最先在清晨響起來的是“刷刷”的洗馬桶的聲音。人們真的醒了。寂靜的客堂間裡,歸雲聽著自己沉重的呼吸,她的聲音蓋過了世間的一切雜音,她的世界變得訇然。她頹然地坐下來,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白的,連她的面,也一點點白了出來。白天的喧囂,才開始,應該可以掃除夜來的冷寂。偶爾一兩個挑著扁擔的零時攤販,叫著:“賣糖粥嘍!”歸雲倉皇地想,不應該是這樣叫的,應該是:“篤篤篤,賣糖粥,三斤胡桃四斤殼……”
他們為什麼叫的這樣的淒厲?一點都不溫暖。歸雲抽搐了一下,身體驚跳起來,她翻過了那頁蒼白的紙,正面,是風華正茂的新郎和新娘。
他們背後的千山萬水,正如這個世間的憔悴浮生。歸雲的呼吸變得急促。那之後,是一張報紙。上面的字很小,是節約版面的排版,個個都像是蝌蚪。她的眼睛花了。
可,突然,外面的世界變得訇然了。不知從哪處開始響起了鞭炮,有人敲鑼打鼓,一路路傳過來。一下,夜裡殘留的屈,就沒有了。有人震天價響地拍了桌家的鐵門,慶姑、歸鳳和卓太太和衣出來,都迷惘著。
外面人叫:“卓太太,小卓太太,天亮了!”裴向陽從房間裡一陣歡呼跑出來開門。老範紅光滿面的臉,他手裡還拎著響鑼,他重重打了一下,忽然就流了淚。
“天亮了!”女人們定定地站在那裡。裴向陽呼嘯一聲,衝進了老範的懷裡。“我們,勝利了!”卓太太喃喃地問:“怎麼?”歸鳳說:“是不是展風能凱旋歸來了?”她轉個頭,已經淚流滿面,同慶姑頭並頭,慶姑也喃喃:“大清早,怎麼打的鑼鼓?”
裴向陽拿過老範手裡的響鑼,“噼噼啪啪”猛打一陣,叫道:“日本鬼子走了!日本鬼子走了!”江江揉著眼睛也出來了,卓太太一個箭步上去,抱起了江江,將臉埋在她的身上,江江迷糊地叫:“奶奶,衣服溼了。”老範奇$%^書*(網!&*$收集整理流著淚笑:“小卓太太呢?”裴向陽問:“媽媽呢?”歸鳳一個轉身,看到歸雲一個人偷偷走進了房間。她從床底下搬了一罈酒出來。
歸雲想,她怎麼動作得像塊死肉一樣?她的面前,擺著相架,有一幅集體照,每個人都在笑。歸雲問:“那上面在寫什麼?”“小蝶,你說?”“小雁?”陸明是不識字的,向先生自來是不熟悉的。她的手指指著一個人。“卓陽,你告訴我,那上面寫的是什麼?”她將酒倒在地上,不多,那是水泥地,早卸了地毯的。立刻就幹了。她又倒,她說:“你們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麼?”她的天地亮了暗又暗了亮,明明暗暗的,原來是淚。“我為什麼要流淚?變成來生的傷口我該多麼不划算?”外面的嘈雜壓倒了一切,三鄰五里的,聚在門口,擁抱、哭泣、嚎叫、歡呼。弄堂裡匯成了小浪,一浪接一浪,像黃浦江漲了潮。有人摔了毛巾、有人摔了牙杯、有人摔了面盆,人人面上的悲和喜,都化成了淚和汗。
幾乎什麼都聽不清楚了。歸雲的手無力了,懷裡的酒罈子“哐當”一下掉在了地上。碎了,四分五裂的,彎彎曲曲的酒漬艱難地從碎片中流出來。中國,在碎片中,慘勝了。歸雲的房門,也被“哐當”推開了。卓太太踉蹌進來,她扶著牆,一步步挪進來。她手裡拿著那張照片,她指著‘千山萬水’之下,原來還有字。她問:“歸雲――歸雲――你告訴我,什麼叫做‘許你來生’?”
歸雲蹲在狼藉之中,再也無力去收拾那片慘敗。再也收不回來。她捂著面,淚也像酒,從指縫裡流出來。彎彎曲曲,像溪流要匯流入江,就像黃浦江。黃浦江也醒了,南邊北邊,霞光分散又彙集,總是分不開的。年老人的年輕的人,都從遙遠莫測的年代醒過來。滾地龍還是在的,還是黑黝黝蠶繭似地伏在地面上。霞飛坊也是屹立不倒的,整齊料峭的房頂筆直地朝一個方向聳立。房子和房子之間,還是捱得這樣近。是一樣整齊的心。收拾回來的舊山河,還是拼起來的。歸雲一片一片拾起了碎片,那樣長,那樣難,八年還是十年?她從北到南,一直走一直走,沒有休息,沒有停頓。歸雲重新站了起來,從卓太太手裡拿過了那張照片,將臉貼了上去。淚都幹了,也停不了。卓太太坐倒在床上。外面的喧囂與她們無關。清風吹進來,一掀一動的是泛黃的報紙。“這裡有你抗敵遇害時所流下的血跡斑斑,你的鋼筆,你的相機,都是與你一同陣亡的戰友。當我們看到它們的殘骸,你那年輕而智慧的臉顏,沉毅和藹的神色,清晰而響亮的聲音……都一一浮現在我們面前。“我們撫摩著你那已經消失了溫暖和熱氣的血跡,便記起你所留給我們最深刻印象。
“雲陽同志!你唯有留下你與妻子的照片,成為我們對你不可磨滅的永恆的記憶(的)紀念品了!“1943,8月”
番外
上海一家人
白如洗的灶臺邊,開著白熾燈,切菜的時候直射下來,青菜就綠得更新鮮了。灶臺上燉著嶄新的砂鍋,“咕嘟”冒著熱氣,熱氣裡有鮮香,把氣候都薰暖了。案板上的麵糰揉了一半,軟塌塌堆在那邊,旁邊的喜字章橫著。光照過來,原來是舊的,幹了很久。放下面團的老太太戴好老花眼鏡仔細研究這章,她的領口繡了春花三兩枝,許久沒穿的,壓的皺了,她用熨斗燙了幾回,摺痕去不掉,可在亮堂的燈下看不出,又新了。好像等了很久的簇新。她的下手有個十四歲的少年窩坐在矮几上專心致志做功課,頭伏得低。老太太眼睛一瞥,看不過去,敲了他的桌頭一記:“抬高點,別淨學你爸爸的壞習慣。”少年聽話,就抬高了頭。老太太仔細辨著那章,自言自語:“當初可是請了沈大成的師傅給刻的,怎麼就斷了個橫呢?”
少年扭了頭,問:“奶奶,重新刻一個不就好了。”老太太不答應:“那師傅走了後,再沒人有這手藝的。當初你媽媽的小店做壽糕壽桃都是請他來刻這樣的字。他點心做得一流,還會篆書,老漂亮挺括的,那壽桃上有這樣的字,一擺就是氣派。”
少年笑了:“咱們家又沒有人過生日,也沒有人結婚,幹嗎一定要刻一個‘喜’字?”
老太太還在研究那刻章。“不是這樣說,這是你媽媽頭一回,要討個好口彩,可都這把年紀了,也不容易。你爸爸那個粗心的人兒怎麼懂這些,整天又忙,回家後除了守在床邊還能幹什麼?都怨我從小慣的他,這麼些年了,在外面苦也吃慣,鬼門關也報過道,就是家事沒長進,端個湯還不如你妹妹端得穩。”
少年不服氣:“爸爸是幹大事的。”老太太一抬老花眼鏡:“呵,成,倒真是幹大事的料。連個被子都疊不好,你瞧瞧你舅舅,家裡能做家外也是一把好手。”“爸爸能幹技術活兒。”“那是當年他半吊子大學裡學來的,換換燈泡修修腳踏車,那是男人該做的。”
“我們老師都景仰爸爸,說他是有五四遺風的才子。”“百無一用是書生。”“爸爸也是男子漢。”“那是在外頭。”少年氣餒了。“奶奶,爸爸回來以後,您就沒表揚過他。你看你看在遊行大會上,陳市長都親自給他下了委任狀,還戴了大紅花。”老太太嘆了口氣,風霜侵染的面容,溫雅不變。滿頭的銀絲,一絲不苟紮成了髮髻,利落地梳在腦後。越經年,越硬朗。磊落地度過如煙歲月。“你也知道你媽媽這些年的苦,從十幾歲守到快三十,兵荒馬亂的,她身子骨虧損了又沒能好好調養,最後還受那樣驚嚇。你爸,這輩子最虧欠的是你媽。”少年不作聲,他是知道的。“當年她受了苦,支撐著咱們這頭家,不然,不知怎樣的煙消雲散。你爸回來後又成忙人一個,三天兩頭不著家,這家還是由你媽來操持。她現在虛,你爸那做事手腳,哪能照顧好?”
少年哈哈笑開了,站起來摟住老太太。“奶奶,那您也不能封建迷信啊!蒸個糕――刻個章――也不能――”少年暗暗覷著老太太,見她只顧著發愁,又說,“奶奶,您信的是天主教啊!”老太太敲敲少年的腦門:“你就這張嘴學你爸爸學的最像。”她發配了任務,“去去去,你也學你爸爸的毛筆字,也會刻字,給我重新刻一個篆書來。”少年耷拉了臉,他性格跳脫,雖學了些技藝,可最沒興致做這樣的耐心活兒。又不好明著訴苦,只好悻悻地收下來。抬眼,一個精靈女孩鑽進灶庇間,衝他刮臉。“沒轍了吧!我看你就是不行,哈哈!”少年衝女孩揮手:“去去,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女孩生個瓜子臉,水杏眼。她從小是銀盤臉,越大越往尖里長,人又精乖伶俐,專會哄人。走到馬路上,叔叔阿姨都喜歡她。她就是不願意哄這個哥哥。“你就是懶,就是懶,專門學爸爸的壞習慣。”少年氣惱:“誰說的,我準能刻個漂亮的章給奶奶用。”女孩又刮臉:“這可是你說的。”她乖乖依偎到老太太懷裡:“奶奶,還是我乖,我幫您切青菜。媽媽喜歡吃小青菜,老師說蔬菜有維生素。”老太太笑道:“哪裡是喜歡吃,你們這些孩子,那是時候不好的時候,你們媽媽省給你們吃好的,自己吃青菜。”女孩吐吐舌頭,有點難過,又有點慚愧。她眼睛一瞅灶臺,有了主意:“那我守著火,等下開了就給媽媽送雞湯去。”少年齜牙:“小馬屁精。”他收拾了課本,決定研究字帖去。天井的鐵門“咔嗒”開了,又“咔嗒”關了,然後是洗手的聲音。他聽到父母房裡傳來媽媽的聲音。“灶庇間有點心,先吃點吧!”爸爸進了門,風塵僕僕的,流轉的陽光,重新眷顧這裡。一如當初的歸來。
少年衝爸爸招手,他竟視而未見,筆直就進了自己房間。走的太急,差些被客堂間的馬桶凳絆倒。“萬年不變的粗心毛病。”這是媽媽常責備爸爸的。少年貼在門後,候著爸爸。他想刻章這樣的活兒,他還是缺些技術的,得請教爸爸。當然動手是要自己動的,不然沒誠意。他驕傲地笑。其實知道奶奶是要他顯顯本事。這哪裡是妹妹那樣的小丫頭片子能明白的?
房裡有暈黃的光,媽媽半躺在床頭,開了檯燈,在燈下織毛衣。說是給他織的手套。他的手容易挨凍,一到冬天就生凍瘡。有人說過麻雀腦子能治好,媽媽想著辦法弄到了,可還是沒用。後來又上醫院看,配了藥膏,醫生囑咐冬日要注意保暖。於是每個冬日,媽媽都織手套給他,他青春正發育,蓬勃地長,每年都要換新手套。媽媽是不吝嗇的。他的眼,溫熱了。爸爸就坐到床頭,將媽媽抱在懷裡。“天天弄這個,傷眼睛。我去問過紅房子的袁醫生,過兩日就有床位,咱們就過去,提前做好準備。”“我哪裡就那麼弱了?還有一個月工夫呢!”“不行,這些月我總提心吊膽,你也得讓我安心。”爸爸最喜歡的就是執起媽媽的手,在下巴摩挲,媽媽就靠著他:“你呀!就是性子急。”
媽媽的手,滑到爸爸胸膛。“天涼了,你那舊傷有沒有去瞧瞧醫生?每回颳風下雨都要疼好一陣。我就想到當年的向先生,看你疼得那樣――”爸爸握著媽媽的手,一同擺在媽媽的小腹上。“那都不如你的辛苦。”他說。媽媽笑了:“兩個孩子都大了,廠子國營以後,有老範去做一把手,我正有精力閒下來帶小的。”“其實我們可以不生,你身體一直不好,那時候還――”爸爸頓一頓,“你還算計我。”他湊到媽媽耳邊,“那晚,你當我不知?灌我那麼多白酒,非要把我灌糊塗。你也曉得我最受不住你這樣,想當年……”媽媽面紅了,爸爸擁著吻她。少年也面紅了,不敢再看。“我都這樣的年紀了,再不生,就晚了。媽媽其實很盼著,我也想……”
爸爸在低喃:“我也想的。”淅瀝唆囉一陣,爸爸說:“他動得歡,倒是調皮得很。”媽媽說:“我想要個男孩子,爸爸在天之靈一定高興。”“男女都無妨,反正已經有了向陽和江江,我無所謂。只要你安然無事。”
“我――還是想著以前的――”“他終究還是咱們的兒子。”“是呵,我也覺得是他。那時候懷了一個月,他都一點都不鬧我,這回也一樣。隔了十年,我還是等到了。”無聲了,過一陣,只聽見媽媽低低地喘:“卓陽,你,你別――這樣――”
少年不得不離開,臉紅得跟柿子似的。他琢磨,是不是該提醒爸爸以後進房關好門?
妹妹端了雞湯來,笑嘻嘻的,要去邀功。他攔住拽一邊去:“丫頭片子少摻合大人的事。”
小丫頭十分不屑,興沖沖的,不能被掃興。“我熬了很久了。”“是奶奶熬了很久。”“我學著熬了很久了。”少年就是攔著她,腦子裡直轉悠該怎麼說。他是懂那麼一點的,這個妹妹是半點都不懂的,總不能明說的。他搶過雞湯:“你都不知道老雞湯是要用文火精燉一天一夜的,而且老範伯伯還放了火朣,時間不長味道怎麼好?”女孩將信將疑。“別淨糟蹋好東西。鋤禾日當午知道不知道?”女孩是知道的,立刻就駁了:“母雞不是土裡種出來的。”少年頭暈,乾脆就說:“講個故事給你聽,雞湯就能喝了。”“我不聽故事。”“很多年以前,上海灘上有個大大的英雄,人人叫他‘玉面羅剎’……”
“你都說過很多遍了――”“嗯――百樂門裡的紅白牡丹呢?”女孩嚷:“你從都只把紅牡丹的故事講完了,就不講了。”少年拉了女孩的手,一路拉到自己房裡,說:“今天我們就講白牡丹的故事。白牡丹是很小很小就沒了爹孃,流浪來上海的――”雞湯也是沒有浪費的,他一口一口餵給女孩。“那時候,她揀一個生煎吃都是好的,你想你還能有雞湯喝,新社會多好啊!”
女孩眼睛紅了,水杏裡蓄了水,要下雨了。男孩扮個鬼臉:“一歇哭一歇笑,兩個眼睛開大炮!”女孩揚手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