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娜大笑:「瞧他,沒有你膽子大?」兩人都瞅著卓陽笑。歸雲同蒙娜幹掉了一瓶紅酒,卓陽以為歸雲會醉,但歸雲的酒量遠在卓陽的意料之外,只是紅了臉頰,有些微醺。卓陽知道紅酒後勁大,就先帶著歸雲要回去,蒙娜同卓陽道別,說:「我想你的選擇是正確的。」他們擁抱,是告別的擁抱。卓陽囑咐蒙娜:「你們兩個自上海要互相照應。」
蒙娜點頭,碧藍的眼,忽而如潮漲般溼潤。出了西菜社,歸雲受了冷風一吹,醺醉去了些,她甩脫卓陽的手,在深夜的馬路上激奮地跑了幾步,大口喘了氣又深深呼吸。「卓陽,有時候我跑不過你,有時候我比快。」她轉頭,回憶浮上來,「小時候我也給了那個告地狀的姐姐三塊大洋。你知道嗎?那是我當時僅有的財產。」卓陽跑上來牽住她的手:「還逞強,我看定是醉了。」歸雲伏在他的胸前:「現在你是我僅有的財產,我要把你給交出去了。」
他的胸膛震動了一下,她抬起頭,倔強地瞅著他:「我不會比蒙娜差勁,這個時候,中國人更不能差勁。」他能看見她秋波盈盈,專注地注視他,似要把他的模樣刻進心底,存放生生世世。
「你就是這樣不願認輸。」她「吃吃」地笑:「你說,當年我可沒輸你。你付出一小部分,我付出的是我的全部。」
卓陽已經吻住了她的笑顏,一閃身躲進梧桐後的弄堂轉角的無人處。對住她唇,深深深深吻下去。歸雲趁著酒意,伸出手臂勾緊他的脖子,只有這時候,她不用放開他。這一夜,是卓陽攬著歸雲散步回家,將夜色中大上海的大小馬路仔細走個遍。他們甚至去了小時候初次見面的外灘附近的小弄堂,只是記憶久遠,都記不住到底是哪一條。卓陽和歸雲的記憶又有出入,兩人記著相反方向的兩條弄堂。歸雲扯著他的袖子嬌嗔爭了番,卓陽便存心做小伏地哄著她。只末了,歸雲忽悠悠一嘆:「當年那告地狀的姐姐不知後來如何了。」「如果有一天不用再有當日那女子那般悽慘景象出現在街頭,中國才能得來真正光明。」
月亮將卓陽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歸雲看著那影子很久很久。再牽手,一起回家。
次日一早,卓陽送歸雲去飯莊,又折回了家,到卓漢書的書房裡將書架頂層一排書籍後的一卷卷軸抽了出來。卓太太見狀,趕忙過來問他:「你翻出這個幹嘛?」卓陽將卷軸上的灰塵擦拭乾淨。「爸爸將家裡許多藏品都藏好了,但唯獨留下這個。我想,我明白他意思了。」
卓太太堵住卓陽:「你勿瞎來,我們不必多管別人家的事,尤其是那種人。」
「媽,我相信爸爸,讓我代爸爸辦完這件事。」卓陽執意,扶著母親坐下,「我原也不想管。經過這些時日,想起爸爸生前種種,許多事情我想透了。我想爸爸會高興的。」
他固執地站著。卓太太只搖頭:「罷了。我自來從著你們父子二人,你都這樣說,我還好怎麼說?你們父子連心,到底是一個路子上的人。」長嘆一聲,「你去吧!」卓陽找了塊綢布將卷軸包好,又從書架深處拿出了紅紙包好的一卷布包,用手掂了掂,塞進衣兜裡出了門。他先去了四馬路的樂也逍遙樓。堂倌殷勤上來招呼,他塞給堂倌幾個銅板,說找一位高個子的王先生,並把外貌特徵大致形容了一遍。堂倌很伶俐,領著他上二樓的包廂,在一間包廂門前停下,門上掛著八寶門牌,鐫刻「浮生」二字,八寶只得一寶,「浮生」之下全部是浮雲。
卓陽謝了堂倌,敲敲門,不待裡頭人答應便推門而入。房裡煙氣蒸騰,陳設簡單,一條睡榻上躺著蕭條的人,舉著煙槍吞雲吐霧。滿臉都是灰氣,原本灼灼的眼眸早沒了最初的光彩,只聊賴地順著煙槍的方向不知望向哪個方向。
卓陽叫了一聲:「師兄。」藤田智也放下煙槍,坐起身,灰暗的眼中恢復了些神采,還有疑惑:「卓陽?」瞬間整肅神情,伸手邀請,「請坐。」說完才發覺這小小包廂內除了睡榻別無他物,而睡榻又被自己霸佔著。
卓陽只好站著。藤田智也忽然極無奈地笑了:「如果你現在上來揍我,我必定不堪一擊。」
卓陽也笑了:「我不打不堪一擊的敵人。今天我來是請我的師兄看一件東西。」
藤田智也將煙槍放在榻上的短几上,半坐起身,他已經看到了卓陽胳膊下夾的卷軸。
「《朝日新聞》上說日本的天皇得到夢寐以求的《思故賦》,齋戒三天以示虔誠。就在那三天,重慶還在受著大轟炸,死傷無數。」卓陽將卷軸放在了榻上,「我不知道那是怎樣一幅《思故賦》,報紙上說這卷賦上煌煌千言,希望中國和日本攜手交好,永結兄弟之邦,便是佛光普照的大治。日本的記者認為你們的聖戰是符合大師對‘大治’的嚮往。」藤田智也渴慕地望著他手裡的卷軸,伸出手,微震,他想要將卷軸外面的布揭開,只是又退縮,不敢。「師兄,你對大師還是有幾分瞭解的。所以——」卓陽頓了一頓,「大師一定不會怪罪你草擬的內容。」他將布扯開,小心翼翼開啟卷軸。卷軸很長,卓陽卷得很慢。一片雪白,還是一片雪白,雪白上零落的鮮紅或暗黑或深褐的印章,大大小小,各樣的形狀,記錄不同的年代,和不同人的人生。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被定格在這片雪白上,就像歷史畫卷上的落款陳漬,將雪白的篇章渲染得濃墨重彩。藤田智也低頭定神,痴痴看著那片卷不完的雪白,和令他驚歎的款款章鑑。
直到最後,他瞪大了眼睛。竟然只有一個字。左邊雄渾有力,是蒼勁的山峰,風骨鮮明。右邊一勢伏低,力道勢微,及至最後一筆,本應乾淨利落,簡短收筆,然,寫他的人可能已近油盡燈枯,手腕收力不及又無後勁,只得將這筆寫得縹緲無力,綿延婉轉,似一彎山間流下的洶湧溪流,悠悠盪盪掙扎著要匯流入海,竟然在中途乾涸了。
它流不進海里,只是繚亂終了。「你知道為什麼千百年來,行內的人總相傳這幅字的收藏章鑑珍貴於賦的本身了吧!」卓陽完全開啟了卷軸,長長的鋪滿了睡榻。藤田智也的手也終於觸上了這幅字,不敢稍用力氣,更怕褻瀆先賢。「但我可不這麼認為。」卓陽看到藤田智也的手指繼續顫抖,「這個字本身的含義珍貴於這上面所有的印章。」「我相信時至今日,所有的中國人和日本人都不如鑑真大師更懂這個字的含義。‘思故’只不過是後人強安的名號罷了。」原來大師臨終只想到了一個字,紀念他的一生。藤田智也念了出來。「和。」這就是《思故賦》的全部內容。太意外、太震撼、也太——藤田智也模糊的眼前發了黑。鑑真大師如何在黑暗的世界裡寫出了這個字來總結他的一生,而他又如何在光明的世界裡看到這個字而恍如進入黑暗。
「老師,您如何看大和民族這個‘和’字?」他記起來,他是曾經如此問過卓漢書的。
「當是——民主之大和,文化之大和,經濟之大和,各國民眾之大和。」卓漢書坦蕩地侃侃而談,「我之理解當如此。如能真這樣?實乃東亞之幸——」但終無言沉吟,後無下文。
也許後來當卓漢書無意中得到了鑑真大師的這幅字,他才驚覺自己不確定的甚至是妄想的想法竟和這位先賢大師的理解如此脈脈相通。士,真可為知己者死。卓漢書懂,那字後密密排著的歷代大師們也懂。卓陽和藤田智也隔著這千年長卷,都有慷慨千言,臨到這字前,只能無辭以對。
微醺的使人暗醉的墮落的香散去,煙槍久不拔火,悄然熄滅。卓陽受不住這沉悶,一把推開緊閉的窗,新鮮的陽光和空氣一湧而入,陽光在兩人的身上流轉。
「也許鑑真大師和我父親,都是一廂情願的人。」卓陽轉身將這卷軸捲起來,推到了藤田智也面前。藤田智也吃了一驚。俯下身的卓陽身上有太陽關顧的痕跡,原來他對著陽光,便多了那一層七彩的霞染在眉頭眼額。「師兄,奉我父親的遺志,把這幅字送給你。」「你開玩笑?」「這幅字只因日本那位天皇要了才價值連城,非得要用人命來換。你我皆知鑑真大師非書畫名家,尤其晚年眼盲,彌留之際又筆力趨弱,若不是那些名家印鑑,恐那些收藏人士也不會趨之若鶩。它的有形價值是可判的,但對於某些人,它的無形價值更重要。」藤田智也撫案一笑:「卓陽,你要我用什麼來換?」卓陽回他清傲的笑:「我要我家人平安。在於我,父親早就說過我是敗家子,我自愧,我家人的價值高於這幅字。在師兄,這幅字的意義不一樣。」說完,他懇切地望定藤田智也。
「的確不一樣。」藤田智也要拿起那捲軸,輕輕一碰,又似那捲軸重似千金,他縮回了手,背到身後,面向窗外,「思故,原來不僅是思故。都小覷了大師的原意。」說完驚覺,自己的姿勢竟有幾分肖似卓漢書。「卓陽,你太過慷慨,也太過精明。」「因為我相信師兄可以做好這卷字帖的下一個主人,為鑑真大師守好他的遺志。」
藤田智也終於握住了卷軸:「真不愧是做過記者的人,你讓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來拒絕你的‘美意’。」「我本來就不想讓師兄拒絕。」卓陽意欲俯身將半伏在睡榻上的藤田智也扶起來。似乎一切過去了,他表達對一個朋友的關切。
藤田智也自己站起來,他從不假手於人。「你放心地走吧!」他們都瞭解對方,只是時間不對、地點不對,天時、地利、人和沒有一樣對。卓陽想嘆息,離去的時候,他關切地說:「師兄,鴉片不是好東西。」「我知道。」門闔上,他揹著門,從視窗望出去。卓陽卓然地走在馬路上,他迎著陽光。
藤田智也想,他也想如此走出去,面對陽光。卓陽離開樂也逍遙樓,旋即去了杜家。展風正等他,見他就問:「你讓我等你,今朝到底要帶我去哪處?」卓陽篤定道:「找個能幫咱們的人。」展風猶猶疑疑跟他走,轉道去的卻是四馬路和大馬路中間的大世界。這處是上海人熟悉的標新立異的娛樂場,他還做戲班子少爺的時候,也和三五好友過來耍過,花上小洋三四角,在裡頭看過露天戲班子,照過哈哈鏡,還耍了一回美國進口的老虎機,卻把一身帶著的四塊大洋輸了個精光,回家免不得被杜班主一頓狠罵。只是這回他起不了耍樂的心思。邁進大世界後,見卓陽頗熟門熟路,好生詫異,便攔住卓陽,止步。「兄弟,你到底打什麼算盤?」卓陽說:「找那能幫我們收拾掉周文英的人。」展風靈機一觸:「你又想請外援?」「是。」卓陽繼續往前走,一路往深處過去,走過「遊客止步」的立牌,有一個門面體面的辦公室。他敲了門,門內有人道了聲「請進」。推開門,先見到滿壁莊重嚴謹的字畫,當眼處供奉了一個財神的神甕。端坐在辦公桌後的人見到卓陽,熟人似地笑了笑,道:「好小子,又有何貴幹?」
卓陽笑著直言:「我每回找陳組長總是討事情的,今天把人給帶來了。」他向展風介紹,「這位是鋤奸隊的陳墨組長。」展風閃爍不定,大吃一驚。卓陽介紹展風:「這位就是向先生的舊部。」陳墨點點頭,笑道:「向抒磊確有他的一套,帶出來的人這樣重義,你們很好。」
展風胸中一股氣上下奔湧,這背後的人物,他第一次得見。只是向抒磊的事仍讓他不滿和不平。
這回顯然是卓陽事先安排好了的,他也懂了卓陽的用意,但此刻心中慷慨又憤慨,立時住口,不知怎麼說。卓陽朝他點下頭,他沉了沉氣,恭敬地朝陳墨做了一個揖,話也順出來了:「請陳組長助我們為向先生報此大仇。」陳墨望住卓陽搖頭:「我就曉得你還來磨我。」卓陽道:「這回要拜託陳組長了,我們自會親自動手的,但――」陳墨點點頭:「槍支彈藥一應俱全,我們的人會接應掩護善後。」卓陽隆重地鞠躬,說:「謝陳組長助我報父仇。」陳墨嘆氣,說:「周文英是向抒磊最後沒有完成的任務,於情於理我們須了結這筆惡賬。」
展風卻又不安了,又問:「陳組長,你們真肯助我們為向先生報這仇?」
陳默蘧然變色,端凝的面一板:「我陳冰思向來言出必行,何曾又肯或不肯?你當向抒磊肯大義獻身,我陳冰思就報不得這同胞血仇?」他說得氣勢頗雄,一下震住展風。他退後兩步,又抱拳:「仰仗陳組長了。」
陳默爽然大笑:「都是為國捐軀的命,沒有誰仰仗誰。」展風是有些心折的,他從向抒磊處也聽過好些陳墨的事蹟,他帶領鋤奸隊乾的那些活兒出奇的膽大包天,連日軍的軍艦都炸得。卓陽使眼色讓他出去,他接過翎子,藉故先走。室內只留卓陽和陳默兩人。「陳組長,他們原來不屬鋤奸隊的編制。」「我知道。」「向抒磊的精神很是感染他們,故他們團結一心想要報仇。」「不屬我的編制我不會管。」都是聰明人,還能網開一面。卓陽從口袋裡拿出那捲紅包。「陳組長,近來杜先生辦的抗戰募捐,算上我的一份。」陳墨眉心微皺,看著那捲紅包,說:「小孩子少給我打啞謎。」卓陽指了指陳墨的手腕:「陳組長連金錶都捐了,我就捐不得金條?」陳墨撫了下空空的手腕:「你真可去做包打聽了。」又問,「你真要代替莫華之去北邊?」
「是。」「我可以寫一封推薦信薦你去去重慶。」「哪處都一樣,一樣做抵抗外侮的事。」陳默端詳他,心中輕嘆一聲也就罷了,終說:「好人才總用不過來。向抒磊即是,你也是。」
「我是天生反骨。向先生也一樣。都成不了事。」陳默卻嘆道:「若向抒磊有你半分圓通心思,也不會成為紀律整頓的眾矢之的,更不會就硬著頭皮上去以身報國。」卓陽做個驚駭的鬼臉:「我最怕委員長和你們主任這樣的整頓手法。」陳默指了指桌上的紅包:「把這個東西拿回去。」卓陽猴皮一笑:「不收。」又正色而言,「這是我一家大小的心意。我家雖只是大上海的滄海一粟,也是曉得大義的。」陳默著手拿起紅紙包,掂了掂,有些無奈,道:「你是讓我不得不‘費心’照顧你那滄海一粟的家了!」卓陽搖頭,眼若朗星,正直而誠摯:「我這一走不下三五年恐怕也回不了家,局勢動盪,危機四伏,很多事都會預料不到。我魯鈍,只能想出這法子保護我母親和妻子。」「卓陽啊卓陽,你真是上海男小囡中的人精。」「這是我真心謝陳組長的。眾人服陳組長,服在哪裡大家心裡都明白。」卓陽又鞠了一躬。
陳墨最後再嘆:「但願我們不會在戰場上成為敵人。」「陳組長的勇氣膽略永遠是卓陽學習的目標。」卓陽認真地說。卓陽和陳默繼而就周文英的事情上又聊多幾句,陳默在暗殺行動上經驗豐富,將種種環節一思索,便琢磨出兩全的辦法。卓陽知道陳默並不會去實際操作這些案子,便探得配合他們行動的負責人的聯絡方式,就此告別。展風還等在大世界門口,他一見卓陽出來就忙問:「他會真心幫咱們?」
卓陽道:「他在青幫裡在政府那方面混到如今的位子,又殺了那麼多漢奸日寇,自有他的一套和他的氣度。我們要萬無一失,還不得不求他。」頓一下,又道:「為向先生報仇也是他的責任。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展風點點頭,爭道:「我們來幹,你別來,你要有個什麼事,我家歸雲怎麼辦。」
「我會和歸雲說。」展風沉吟思索:「是啊,歸雲怎麼會不答應你,她總那樣善解人意。」卓陽望望西邊的天空。殘陽如血,浮雲似萍。「我該回家吃晚飯了。」到了家,歸雲早已擺放好餐桌,照例晚宴豐盛。卓陽從她的背後抱住她,說:「行動的時間定好了,也有軍統那邊的人協助,問題是不大的。」
歸雲的大眼睛眨都不眨,只看牢他。「辦完事的第二天我就要走了。」月亮升起來,又被烏雲遮住,好像夏季久違的雨季又要來了。晚風颯颯,空氣是溼的,心情也是溼的。歸雲緊緊看著卓陽,想把他的魂兒直唸到自己靈魂深處,再也不放他走。
終須起身,她回房,將她為他織的一件毛衣拿了出來,是藍色的。在他身上比了比。
「你真懶,早說要賠我一件,現在才有成貨。」他刮她的鼻子。她的大眼睛如同雨中的上海,總浸泡在水裡,盈盈的。他從她的眼裡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把我一輩子都賠給你了,還不夠?」又嘆,「還有一隻袖子,我怎麼來得及?」
他哈哈笑:「一隻袖子我照穿不誤。」又想起來似道,「我也有東西還欠你。」
往口袋裡一掏,再攤手,是兩張照片。一張是她給孤軍營唱戲的戲照,一張是他們的結婚照,都印成方寸小照,能隨身攜帶的。她拿過戲照:「這張你真是欠了我很久。」嘟嘴,「人到手了,道具忘記還了。」
他拍自己腦門:「現在還也不遲。這張結婚照我隨身帶好了,走到那裡都帶著,就像你一直在我身邊監督我。」一人一張。歸雲伸出手指頭,要和他勾手。「來發誓,要是三年五載回不來,就要生生世世做我的小跟班,整日整日陪著我。」
卓陽討價還價:「要是晚一天呢?」「晚一天也不行。」他的小指糾纏上他的小指,她用力扣住,狠狠一用勁地勾扯。小指連心,心中一抽痛。
卓陽愣愣看著二人糾纏又分開的小指好一陣,才又道:「藤田智也那兒我是打過招呼了,他應當是能值得信賴的。幫會那裡我也去求了個人情,陳墨好義氣好聲名,我們這些小民的小事援手應不在話下。」將陳默等事蹟簡要敘述一遍,又將其中關節交代清楚。歸雲聽得甚是認真,聽罷她說:「如若迫不得己,我也不會去擅自求他們。藤田先生那裡本就複雜,幫會那邊更是不用提了。只希望一切能太平。」一家人用完晚飯,卓陽陪著母親敘了一陣話,又回到自己房裡。歸雲正飛針走線織那件毛衣。他上前將針線拿開,撫摸著那半成的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寸草心,三春暉,惟有回時再報。他的心念太亂,胸中滾滾奔流的是豪情和柔情的交纏不清。時間停駐,有多好。有人敲門,因為時間正流逝。是卓太太,她手裡捧著五六件新衣服進來。一件一件嘮叨:「這是中山裝,我在鴻祥選了料子定做,比你以前的都要挺括;這兩件是襯衫,你愛乾淨,但到了前邊哪裡能顧及到這些,惟多做些勤換換;這兩件是毛衣,都是我自己織的,織得很密,北方天冷,能擋風;這件是託了安德烈從白俄那裡買來的皮衣,我知道前邊都要穿統一的軍裝,軍裝外能披披這個。」卓陽笑道:「媽媽,我會被批判成小資產階級。」卓太太嗔道:「胡說,我們家一清二白,不比那些人更顯赫。」左是衣,右也是衣,真正依依不捨。一家三口聚在那一刻,天倫實在太短了。在卓太太走開之後,歸雲問卓陽:「你們準備怎麼做?」卓陽毫不隱瞞:「也許挑‘寶蟾戲院’下手,周文英把方進山的愛好繼承了十足十,不但繼續做漢奸,還愛看越劇。只有在戲園子裡才有可乘之機。」歸雲心急:「歸鳳怎辦?」卓陽怔了。他竟把歸鳳這茬沒有計算在內。其實,展風是想到了。從大世界回家的路上,卓陽已將和陳墨商量的計策和展風一一說明。陳默手裡的情報是:最近周文英流連舞廳和戲院,但身邊會有打手和保鏢跟著。陳墨問過卓陽:「你們熟哪邊?」卓陽道:「戲院,展風家的戲班子在那裡駐場子。」展風也這樣想。正如陳默的觀點,人多,光線黯,環境雜亂。以及,他很熟悉這裡。他同和卓陽確定下來。回到家中,他想到了歸鳳,決定趁著夜黑去尋歸鳳。展風選在戲院後門的那棵梧桐樹下,遣了弄堂口的玩耍的小孩子進後臺送紙條。歸鳳立刻就出來了。她是驚鄂的,慌亂的,又隱隱有著氣惱。她以為展風已經走了,不想他又折返回來。這情這景,已是回來多日的形態。而她必定是最後一個知道。歸鳳哭了,帶著委屈。展風箭步上前,擁抱住她。唯這時,她才能感受到自己是擁有了他。「我會幹掉周文英再走。」展風說實話的時候有些忐忑地看著歸鳳。歸鳳先是眼裡有驚懼,只有那麼小會,竟笑了。「你小心就好,做了這事還上前線?」展風摸不著頭腦,他是思考再三才決定向歸鳳坦白,按照歸鳳自小的性子,必是會有驚怕。何曾想到歸鳳如此安危不驚,只著急問他的安全。「請了行家幫忙,按照往常的經驗行事,我不會再出岔子。」他小心地說,瞅著歸鳳平和的面色,「辦完事就會再去南邊。」歸鳳低了頭又抬了頭:「你只消記得我這麼個人兒在這邊就好了。」「歸鳳——」她去捂他的嘴。「展風,你如果狠心一些,我也就死了這條心。可你不是個狠心的人,我都這樣了,你都肯給我這麼個位置待著,就是我的福氣。我早說過了。其他的,我一概不會管了,也不會怕了。」
她的天她的地,從來只得他一個。說出這話,歸鳳也才方知,只因展風,她是可以什麼都不懼的。展風也才知道,他對她的實話竟可以讓她如此滿足。是他從來沒有了解過她。往後的人生,他就是她的天,再顧不了旁的人,念不起旁的人了。
這回的擁抱,真心實意,誠摯得兩人熱淚盈眶。末了,展風細細將計劃敘述給歸鳳聽,歸鳳傾耳相聽,無比認真。她急切地說:「我能幫你做什麼?像以前歸雲和謝小姐那樣子的。」「了結了周文英,你就可以回家了。」展風道,「你幫我照顧娘。」他握上了她的手,她的手腕上戴著他送的腕帶。也是雁飛送他的。他握上腕帶的那刻,沒有想到雁飛。細細摩著那已經粗糙的白色細帶子,上面有他父親的死忌。展風想,從那時起,國仇和家恨,推著他一路走。如同整個中國,走在艱難的黑暗的歲月裡,聽不到吉音。他想要打破黑暗,擁抱朝陽。戲院外悽清將離的人兒,戲院內,還是孤島上海的欣欣向榮的繁華。人們希冀快樂、消磨時光,更願意麻痺神經,像迷戀鴉片一樣迷戀這樣的娛樂,也成就了投機的新貴。袁經理經營戲院頗志得意滿,更會左右逢源。逢貴客看戲,他親自引路,後頭更有貴客的隨從十幾,闊步大擺直往前排走。一般戲客都得讓路。「山田先生,周先生,裡面請。」他分了主次,再打廣告,「明宵百樂門有鄧嬋娟全新亮相,嗓子可一比周璇。」但他的客人心事重重。一眾不語,浩蕩至第一排的雅座。有軟座,有圓桌,桌上擺齊五香瓜子、鹽津棗、甘草梅子、花生仁,甚是齊全。只是缺了茶水。袁經理善辨聲色,貴客不耐煩,他也不多話,吆喝堂倌過來上茶。佝僂著背脊低著頭的「老」堂倌拎著銅銱小跑來,袁經理看著面生,隨口一問:「新來的?」
「託經理福,賞口飯吃。」託他蔭籟的小角色,他不再關心,另去伺候他關心的大客人。堂倌開了茶葉罐子,在玻璃杯裡灑了茶葉,再灑水。邊聽到兩位貴客談話。「誰知道長谷川竟然不願去華北升少將,寧願在上海當大佐。」「誰肯離開花花大世界?」「我們先前還去打藤田智也的關節,您也知道這位大佐和這位少佐一向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