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晚上,林微笑向李茉荷告別。
她們已是無話不談的朋友,李茉荷是個很好的女孩,只是命運太玩弄人了。她們相互扶持走了三年,林微笑沒看到有人來看她,也沒人給她寫過信,她就像被遺忘在孤島,被所有人遺忘。
「我會給你寫信。」
「不要,出去後,把這三年忘掉。」
林微笑懂她的意思,入獄畢竟是不光彩的事,要與這裡撇得一乾二淨才最好。她笑笑沒說什麼,用力地抱抱李茉荷,在她耳邊輕聲說:「如果沒人等你,那我等你,我做你的朋友,在外面等你出來。」
李茉荷眼一酸,又囑咐她:「出去的時候一直往前走,千萬別回頭。」
林微笑沒有回頭,從操場到大鐵門,長長的一段路,她想了很多,三年,她在這裡待了三年,有眼淚也很艱辛,但結束了,老天對她的處罰夠了。走出大鐵門,幹警跟她告別:「再見,223號,不要再回來了。」
不會再見面,我也不會回來了,因為我洗掉我身上的罪。
林微笑抬頭,藍天白雲,真美,她笑了,她終於沐浴在陽光下,享受人生的美好。
林微笑什麼都沒帶,她要跟過去做告別,她出來了,清清白白回到人間。
門口停著輛騷包的敞篷跑車,流水般的曲線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車上放著一整車的紅色野薔薇,紅得似火,也似滿天的朝霞。車座後面還綁滿彩色的汽球,牧嶸車模般地站在車旁,衝林微笑咧嘴笑。
林微笑被雷到了,這哪兒像接出獄的,接新娘還差不多。
她裝作不認識,拐彎要走,牧嶸急了,也不記得擺姿勢,過來拉她:「這邊!這邊!」
林微笑質問:「怎麼就你一個人?沒有禮炮樂隊,夾道歡迎嗎?就這麼輛破車,隨手摘的幾朵野花,還有最大的敗筆是這氣球,這氣球到底幹嗎用的?」
牧嶸目瞪口呆:「好呀,給點顏色就開染坊,得瑟上了。」
「怎麼,就許你花枝招展,不許我多說幾句?」
牧嶸受不了,他撲上去,把她摟在懷裡:「叫你得瑟!叫你得瑟!」
兩人鬧了一會兒,牧嶸把林微笑按在懷裡,輕聲說:「歡迎回來。」
言輕卻情深,四個字,已經說明一切,林微笑抬起頭,她掙脫,後退一步,伸出手。
「從這天開始,我就是林夕落。」
她終於可以做回林夕落了,牧嶸鄭重地同她握了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歡迎回來,林夕落。」
牧嶸去開車,林夕落就看著滿車的野薔薇,她喜歡野薔薇,怒放的生命,隨口問:「我以為我爸爸和鹿鹿也會來。」
「他們當然要來,不過我說不用,我來就夠了,」他笑嘻嘻地說,「你又不是美國總統,用不著群眾夾道歡迎,我一個人就夠了。」
其實是他自私,故意說錯日期,一個人來,因為他想,這一次,她的眼中只有他。牧嶸傾身給她系安全帶,隨手摘了朵薔薇,別在她發上,貼著她耳邊字字溫柔:「我心有猛虎,在細嗅薔薇,蝸牛小姐,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日思夜想,思念如潮。
林夕落望著他的眼睛,說:「我也很想你。」
真的,她也很想牧嶸,監獄的夜很長,她就靠著回憶支撐下來,而和牧嶸相識的日子是為數不多沒有煩惱的時光。因為他總是太貼心,什麼都為她做好,為她想好,不讓她有任何一絲煩惱。
林夕落能認識牧嶸,真是三生有幸。
她摸了下發間的薔薇,莞爾:「好看嗎?」
「好看。」牧嶸笑,踩上油門,跑車衝了出去,招搖過市。
他要她知道,她不丟臉,她很好,一直都很好,無論如何,她都是他心中永遠的蝸牛小姐,風吹不倒,雨打不倒。不過接下來,她可以不用那麼堅強,她可以做一朵嬌弱的花,因為有他在。
跑車很快就離開,他們都沒注意到角落也停著輛車,不再是凱迪拉克,但人還是那個人,只是眼神老了,淚裡有傷。他用手捂住眼睛,透明的眼淚透著指縫漏出,在他身邊,同樣放著一束紅色的野薔薇。
「小虎,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吧!」
「最好的那種?」
「最好的,比林鹿鹿還好!」
什麼時候,林夕落和許小虎竟連朋友都做不得了?
49
出獄第一件事,林夕落和鹿鹿,還有爸爸一起來到媽媽的墓前。
八年,她終於有臉站在這裡,林家終於一家團聚,林夕落拉著鹿鹿,跪在母親墓前,泣不成聲:「媽媽,我把鹿鹿找回來了。」
找回來了,再也不會把他丟掉。他是我弟弟,一輩子都是我弟弟。
她帶著鹿鹿,給媽媽磕頭,她跪了很久,心裡只有一句話,媽媽,我回來了。
林微笑還是恨自己,恨自己把家逼向絕境,但都過去了。
林夕落把隨身帶在身上的照片放在墓前,她有很多話要說,她受過很多若,離家、打工、上學、入獄……驕傲和恥辱一直如影隨形,她都想對母親傾訴,像小時候躺在她懷裡撒嬌,但不可能了,林夕落流著淚望著照片上微笑的女子。
媽媽,對不起。
這幾年,我挺好的,以後我們都會好好的,再也不要分離。
他們按照習俗給母親掃墓,末了,林爸爸叫他們先回去,他要陪妻子說說話。林爸爸這幾年老了很多,背也彎了,身體一天比不上一天,不過一雙兒女回來,他的精神勁彷彿也回來了。
他給妻子摘了幾朵小野花,放在墓前。他這幾年難過時總來這裡,什麼都不用想就坐著。妻子去世這麼多年,他閉上眼浮上的還是她,笑愛溫和,沒啥脾氣,就是個普通的女人,可天生的韌性,壓不倒,有她在,這個家就垮不了。
林爸爸靠著墓碑,依偎的姿勢,全心的放鬆。妻子在世時,他們聚少離多,現在想來,卻是可惜了,什麼都重不過家人都在,他這樣想著,淚無聲無息地流出,在臉上縱橫,嘴角卻揚著,老婆,孩子們都回來了,你放心吧。
林夕落牽著鹿鹿走在家鄉的小道,很多人看她,認識的或不認識的,有的會停下來議論。林夕落毫不在意,以前別人在後面一指點,她就神經過敏,覺得又有人在罵她,現在不會了,她長大了。
有認識的叔叔阿姨問:「這不是夕落嗎?回來了?」
她笑笑:「是的,回來了,和鹿鹿一起回來了。」
他們一起走過很多地方,小時候的田梗,溪旁,大桑樹。最後來到小時經常看日落的高處,以前被欺負了,心情不好了,總來這裡。晚霞照得鹿鹿臉紅撲撲的,他扯了扯林夕落的衣角:「姐姐,我現在像不像地球人?」
林夕落心一動,她捧著弟弟的臉說:「不要做地球人,鹿鹿,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鹿鹿不大明白,還是點點頭,林夕落不忍去看他身上的傷疤,手貼他胸前。
「還疼嗎?」
「好了,早就不疼了。」
鹿鹿搖頭,林夕落揉他的頭髮,小傻瓜,姐姐會心疼。
林夕落在村裡待了幾天,便要啟程回z城,她得找工作,開始新生活,況且,鹿鹿也要回去學畫。她勸爸爸一起走,爸爸不願意,在小村莊住習慣了,況且林媽媽還在這兒。
「我得陪著你媽媽,不能讓她一個人。」
林夕落沒辦法,只能以後和鹿鹿經常回來看他。
臨走前,林爸爸吞吞吐吐地說:「夕落,你也不小了,有空處處物件,我看那小夥子不錯。」
那小夥子自然是牧嶸,林夕落哭笑不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說和牧嶸沒什麼,但牧嶸對她太好,解釋不清,她只能胡亂應著。
林爸爸沒送他們,給他們一個包,說是水果,在路上吃。說完,他就騎著老舊的三輪摩托車,去賣水果。林夕落望著遠去的背景,眼角有些溼,爸爸老了。路上,她開啟,一堆水果裡放著紙包,開啟是一沓厚厚的錢。
林夕落摟著鹿鹿,眼睛酸澀,爸爸啊,永遠是爸爸。
回到z城,電視臺的師父嚴曉明打電話問林夕落,回不回去,只要有她在,電視臺就有她的一席之地。林夕落很感動,但拒絕了,她之前做記者,是想鹿鹿能看到她,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林夕落去小王子研究所,當一名普通的老師,和自閉症家長一起。萬事開頭難,又在監獄待了三年,很多東西都要重新開始,工作很辛苦,不過很開心,看到小星星們一點點進步,什麼都值。
她每天和牧嶸上下班,仍住在別墅。她提過要搬出去,牧嶸不讓,說她要走了,誰來給他洗衣做飯,伺候他這個大少爺。林夕落也清楚,根本是牧嶸在照顧她,不過牧嶸堅持,一提搬家的事就各種傲嬌鬧脾氣,她也無奈,況且鹿鹿好不容易適應了,也不好再奔波,這件事就這樣拖下去。
生活也算重新踏上正軌,不知不覺,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爸爸有時會打電話,摧她要關心下自己的終身大事,林夕落沒在意,她忙著小王子的事,牧嶸卻暗暗計劃著。
表白吧!每天躺在床上,牧嶸就萬馬奔騰,他要對全世界宣佈,他愛林微笑,不,林夕落。他還不習慣叫她夕落,可無論是夕落還是微笑,一想到心尖就能變軟。現在塵埃落定,他覺得該出手了。
怎麼表白呢?要不,直接求婚得了!
牧嶸越想越幸福,,奔騰的野馬已變成歡快的神獸,手拉著手唱:「求婚——求婚——」
他打電話給阿信,厚著臉皮:「哥,幫忙想想。」
「你這語調夠噁心的,」阿信正在加班,邊移滑鼠邊打趣,「還不簡單,你直接跟她說,我是土豪,咱們做朋友好不好?」
「……」
兩人又說了幾句,末了,阿信又說:「對了,最近有攝像拍到一個人挺像劉茫的,你們注意點,這人是個瘋子!」
「嗯,我會小心的,哥,你也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牧嶸對劉茫並不在意,這三年,劉茫的訊息時有時無,他並不在乎,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他不來打擾林夕落和鹿鹿就可以了,畢竟鹿鹿走失,多虧了劉茫。
牧嶸沒多想,他美滋滋地繼續,要不要請個高師算下,何日適宜表白。其實他喜歡撲上去,直接吃幹抹淨,不過太急了,一點都不高階大氣上檔次,無法顯示牧二爺風流俊逸萬人迷的形象,還是浪漫溫馨比較好。
廣告上那種牽條紅線,一直找的會不會太俗了?
熱氣球飄到半空打個我愛你?算了,林夕落不在高層寫字樓。
直接洗白白在床上輕解羅衫,嬌羞萬分地說奴家等得好著急?摔!太黃太暴力了!
……
最後牧大少爺只想到最通俗最簡單的想法,他挑了個覺得適合表白發展革命友情的黃道吉日,下午翹班,做了一頓他覺得美不勝收,實則慘不忍睹的晚餐,去蛋糕店拿早就定做好的蛋糕,擺在中間。
眾星拱月,很好很好!
牧嶸各個角度欣賞了一下,接下來就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等林夕落回來。
他在等待中模擬了幾個常景,最美好不過他剛說一句,「我們在一起吧」,林夕落抬頭,「我正想說這句」,要不要這麼美好,牧嶸滾在沙發上笑,可他左等右等,林夕落跟他作對似的,還不下班。
牧嶸這顆焦灼的心就像是被扔進油鍋的雞蛋,煎完正面煎反面,痛並快樂著。到了平時她都會回來的時間,牧嶸忍不住打了電話,沒人接。她上班是不會帶手機在身上的,牧嶸坐回去,等了一會兒,心急如焚,還是開車去小王子。
「早就下班了,說你今天有事,還提早走的。」
牧嶸愣住了,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猛然間阿信的話閃進腦海。
不會的,或許去接鹿鹿了,他又開車去找教鹿鹿畫畫的老師。
「鹿鹿剛剛走了,接了通電話,扔下畫筆就走了,我正要給你打電話,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沒事,你放心。」
牧嶸打聽了下情況,太反常了,一定出什麼事了,不然鹿鹿和夕落不會同時不見。
他打電話給阿信,說了下情況,又打鹿鹿手機,這次直接是關機,夕落也一樣。
一定出事了!
牧嶸緊張得心都跳出來,好在為了怕鹿鹿走失,他給鹿鹿戴的手錶裝了定位,他急忙開啟定位,鹿鹿在移動,往郊區偏僻的地方去。牧嶸開車去追鹿鹿,阿信的電話又來了,聽到第一句,他心就吊起來。
「劉茫回來了。」
「你不要著急,把地址發給我,我馬上趕過去。」
「牧嶸,不要衝動,夕落沒事的。」
牧嶸掛了電話,繼續趕路,他開得很快,只要想到林夕落處於極其危險的情況下,他就無法冷靜下來。到達時,牧嶸沒料到,這一次竟是萬劫不復。
50
林夕落確實是提早下班的。
研究所離公交車站有一段距離,她走到半路,一輛車攔住她的去路。
一個男人下了車,衝她笑得風度彬彬:「林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他雖笑著,卻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眼睛陰沉沉的,連露出的白牙都給人很猙獰的感覺。
林夕落心裡咯噔了一下,有不好的預感,劉茫已經逼近,一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懷裡摟,一手拿著塊手帕捂住她的嘴巴,咬牙切齒地說:「這時候,你不該在監獄裡懺悔你的罪嗎?看到你活得這麼好,我是真的真的很不高興。」
鼻間全是刺鼻的味道,頭一暈,接下來林夕落什麼都不知道。
劉茫把她扔進後座,又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繩子,結結實實綁好,饒有興致地拍了張照片,發了出去,又打了個電話。
「看到沒,聽話,現在就過來,不要報警,不要告訴任何人,不然,你姐姐會怎樣,我可不保證!」
他打完就把手機扔到一旁,吹著口哨悠然地開車,三年,他忍了三年,夠了!
三年前,劉茫讓林夕落去自首,就像她後來醒悟的那樣,他根本不會帶鹿鹿回家,他只會帶鹿鹿走,走到他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憑什麼,她丟了不要的,自己當親弟弟寶貝了六年,她一來就要要回去,不可能,林夕落這是做夢!
撿到鹿鹿的那六年,他們走過很多地方。劉茫有看到林夕落貼的尋人啟事,甚至登在報紙上,不過他沒有告訴鹿鹿,相反的,他不斷向鹿鹿灌輸姐姐不要他了,忘了他。
鹿鹿是他一個人的,從那晚他誤以為自己殺了人,鹿鹿就是他的!
不屬於林夕落,不屬於林家,只屬於他劉茫,是他的弟弟。劉茫絕不允許誰多看鹿鹿一眼,憑白冒出一個林夕落,說要帶他回家,不可能,他讓林夕落去自首,就已想好接下來要去哪裡。
他沒料到的是林夕落竟這麼卑鄙,聯合警察給他設套,也怪他太貪心了,那個買家開出的金額太高讓他鋌而走險,好在他察覺到是個套,中途逃脫了。他匆忙回來,要帶鹿鹿走,想不到的是鹿鹿拒絕了。他永遠忘不了,鹿鹿甩開他的手。
「我要等姐姐。」
姐姐!又是姐姐!
這個傻瓜心裡永遠只有林夕落,難道他忘了,當初就是為了她,差點被打死嗎?
鹿鹿不走,反抗得厲害,時間又緊,他沒辦法,只能先逃了。他躲了好幾個月,後來,他聽說林夕落入獄了,暗暗高興,覺得可以帶走鹿鹿。結果等他喬裝打扮回到z城,連見鹿鹿一面都難,他被牧家保護得很好。
牧家他是惹不起的,三年劉茫偷偷回來過不少次,但鮮少能見到鹿鹿。好不容易見到一次,鹿鹿看他的眼神變了,他拿了一堆畫出來,抱給劉茫,沒說話,但眼裡的意思,劉茫懂,給你,不要來了。
那一刻,劉茫心痛如絞,他不是回來叫他畫假畫的。鹿鹿根本不懂,在他心裡,別說是假畫,就算是真畫也不如他,他是真心拿他當弟弟的。最後一次,劉茫怎麼也要帶他走,鹿鹿竟然跳車離開,看他的眼神充滿不安。
「姐姐,我要等姐姐!」
劉茫抓著他的手質問:「我到底哪點比不上你姐姐?」
「不一樣,不一樣的……」
鹿鹿不斷重複,劉茫瘋了,他放開他的手,好,他就來問問林夕落有什麼不一樣。
他憎恨這個女人,從鹿鹿在老大皮帶下哭叫逃竄,被抽得一身血扔到外面淋雨,他就恨這個女人。恨她把他扔了,恨她不負責任,恨她虛情假意,更恨她什麼都沒有做,卻要奪走他唯一在乎的人。
他一無所有,除了鹿鹿。
錢,可以去賺,賺不到去偷去騙都沒關係,但真心只有鹿鹿給過他,只有鹿鹿心疼他。
他不要跟任何人分享鹿鹿,他要鹿鹿眼裡只有他劉茫一個。
劉茫開車到了郊區一個棄建的爛尾樓,他揹著林夕落到三樓,四周空蕩蕩的,就一些廢棄的工具。劉茫把林夕落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綁在一起,坐在沒有護欄的屋沿邊,他朝林夕落潑了點水,拍拍她的臉。
林夕落暈乎乎地醒來,一眼就看到下面雜亂無章的地面,好高,她嚇得一下子清醒了。看著和自己綁在一起,正擺弄著音樂盒的劉茫,他的神情很輕鬆,彷彿坐著的不是隨時可以摔下去的高樓,見她看他,還笑了笑。
「醒了?」
「你到底想怎樣?」
劉茫沒回答,給她看音樂盒,盒子一開啟,小鹿歡快地順著音樂跳起來。劉茫跟著節奏輕輕哼起來:「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淚光魯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魯冰花,劉茫的神情很溫柔,就像一個想念媽媽的孩子。
他轉過頭來,眼睛竟有幾分天真,語氣帶著幾分商量和乞求:「你能不能把鹿鹿還給我?」
他是如此誠摯,林夕落幾乎要點頭了,又猛地想過來。她斟酌了下,小心翼翼地開口:「劉先生,我很感激你救了鹿鹿,真的,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以後你隨時可以來看鹿鹿,這樣行嗎?」
「不好。」劉茫搖頭。
「為什麼?」林夕落快被他弄瘋了,劉茫不正常。
「因為我不喜歡和你分享,」劉茫輕輕地說,他的目光望向遠方,像想起什麼,輕聲說,「知道嗎,以前我也是有家的……」
劉茫確實有個家,他從小被丟棄在孤兒院門口。國內的孤兒院就那條件,從小劉茫就被欺負長大的。好不容易有對不孕的夫婦領養他,他們對他真的很好,好得他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可他很快就發現,大人都是騙子。媽媽後面又懷孕了,有自己的孩子,他們有了弟弟,也不要他了。劉茫看著爸媽把身心都放在弟弟身上,他很努力,都考第一名,乖乖的,但沒人在意。
後來有一天,媽媽推著嬰兒車去超市買東西,叫他看著。他望著嬰兒車,心想要是小弟弟不在就好了,後面有人撞了他一下,嬰兒車順著樓梯滾下去,他根本來不及去抓。好在有人接住了,但媽媽咬定就是他推的。
就這樣,關係越來越冷,但小弟弟很親他,總是黏著他,但劉茫不喜歡他,很不喜歡。弟弟一天天長大,長成一個可愛漂亮的小男孩,爸爸讓他帶弟弟上學,他總愛理不理,走得很快,有次過馬路,弟弟為了追他,被車撞到了。
劉茫回頭,就看到弟弟小小的身子,血從他身上蔓延開。
弟弟被送進手術室搶救,他在門外等,爸媽趕過來,爸爸給他一巴掌叫他滾,媽媽說後悔收養了他,如果弟弟有事,就是他害的。那年他只有十來歲,嚇壞了,看到醫生叫爸爸籤病危書,他嚇得跑了。
後來,他再也沒有回家,也不知道弟弟怎樣,只是很想他。記憶裡,弟弟總是軟軟甜甜地叫「哥哥,抱」「哥哥,我要吃」,揹著小書包撒著小短腿在後面喊,「哥哥,慢點,等等我」,他其實蠻可愛的,劉茫想,有點很想弟弟。
可他不敢回去,他怕一回去,就聽到弟弟不好的訊息。
他在外面流浪,沒人找他,他跟野狗搶食物,當扒手,無所謂對錯,只要活著就可以。直到碰到鹿鹿,那個有一雙和弟弟一樣乾淨眼睛的小傻子,看到鹿鹿第一眼,他就想,弟弟長大後也會這麼水靈吧。
他是真的把鹿鹿當親弟弟,也想為鹿鹿做個好人。
可鹿鹿不要他了,他也不要做什麼好人,媽媽說的對,他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劉茫靠近林夕落,眼神有些神經質:「你看,你現在什麼都有,就把鹿鹿給我,我會對他好的,比你對他好一千倍一萬倍。」
林夕落不懷疑他會對鹿鹿好,但鹿鹿不是東西,不是她說給誰就給誰。
「如果鹿鹿真要跟你走,你何必綁我在這兒?」
「對!」劉茫眼裡的狂意更盛,匕首逼進林夕落的頸脖,「那都是因為你,因為你,鹿鹿才不跟我走。本來我們生活得好好的,就是你來打擾我們,害我們分離!」
「你說的生活得很好,就是騙鹿鹿畫假畫?」
「那又怎樣,殺人放火金腰帶,鋪橋修路無屍骸,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不偷不騙,怎麼活下去?」
「那以後,你要跟他繼續跟你去偷去騙畫假畫?」
「以後?以後當然不會,」劉茫微笑起來,「以後我們去個安靜的地方,鹿鹿想怎樣就怎樣。」
「鹿鹿想要回家,跟家人在一起。」
「和我就是家,我就是他的家人。」
「可是他不快樂。」
「誰說的,他很快樂。」
「那為什麼那幾天我從來沒有見他笑?」
劉茫答不上來,他恨恨地望著林夕落,手中的匕首陷進一分:「不要說話,再多說一句,我就殺了你!等一會兒鹿鹿過來,你說你不要他了,讓他跟我走,不然我殺了你!」
「我不會讓鹿鹿跟你走的。」
「那你就去死!」劉茫惡狠狠地說,他瘋了,真的瘋了。
牧嶸和鹿鹿趕過來,就看到林夕落和劉茫的手綁在一起,坐在最外圍,雪白的匕首就架在林夕落脖子上,劉茫的眼睛紅得滴血,充滿殺意,衝他們笑了笑,像最尋常不過的打招呼。
「來了。」
他的眼裡只有鹿鹿。
51
鹿鹿看到姐姐被束縛,想也沒想,就要走過去。
牧嶸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問劉茫:「你想怎樣?」
劉茫仔細打量他,拍著額頭:「我想起來了,你是給我設套的那個人。」
「對,就是我,是我設的套,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嗎?」劉茫斜了一眼,「可惜我不信。」
他故作煩惱:「這可怎麼辦,我只讓鹿鹿一個人來,現在偏偏來了兩個。」
鹿鹿在原地著急,不斷地掙扎,想去找林夕落,嘴裡嚷嚷著。
「姐姐!姐姐!」
「鹿鹿。」劉茫親切地衝鹿鹿笑。
但鹿鹿根本看也不看他,他的眼裡只有林夕落。
「放開我姐姐,放開我姐姐!」
「鹿鹿,是我啊,是哥哥。」
這聲哥哥叫得林夕落毛骨悚然,她不知道劉茫眼中的鹿鹿,到底是鹿鹿,還是他那個生死不明的弟弟。劉茫還在叫鹿鹿,可鹿鹿沒有理會,一旦有林夕落,他連影子都不是,就像空氣。
總是這樣,有了新人,就不要我了。
劉茫握著匕首的手在用力,指節在發白,該死,這些人全部該死!
他望向鹿鹿的眼光變了,不再是充滿期盼,而是厭惡,他和那個搶走爸媽愛的弟弟一樣,奪走了他的一切,什麼都不可信。呵呵,既然你們都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你們了,反正從來我都是一個人。
他手中的匕首微微一進,林夕落悶哼一聲,血染紅了雪白的匕首。
「不要——」牧嶸上前了一步,連鹿鹿也嚇得不敢亂動。
「現在都聽我的。」劉茫伸出舌頭舔了舔林夕落脖子上的血,「真甜,都安靜一點,不然我會讓血流得更快點!」
「好,全部都聽你的。」
「讓鹿鹿過來。」
「鹿鹿別聽他的。」
「媽的!叫你多嘴!」劉茫隨手給了林夕落一巴掌。
「姐姐!」鹿鹿嚇得哭了,走了幾步,劉茫叫他停下,望著他。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不跟我走?」
鹿鹿看了下姐姐,搖頭,他不會說謊,就算是現在這種情況,他說的還是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劉茫明白了,他低下頭,低低地笑了,再抬頭,眼底全是瘋狂還有深淵般的悲傷,他一手捂著胸口,望著鹿鹿。
「林鹿鹿,你到底有沒有心?你忘了,我為你殺人了!」
如果不是那一晚他救了他,鹿鹿早被打殘,不知道死多少次。這麼多年,他一點委屈都捨不得讓鹿鹿承受,結果他這樣對他,他姐姐一齣現,他就不要他了,為什麼總是這樣,一個一個都不要他,到底是他有罪還是被詛咒了。
劉茫越笑越蒼涼,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他惡魔般地盯著鹿鹿。
「林鹿鹿,你真的想救你姐姐?」
鹿鹿拼命點頭,劉茫的話讓他難受,他不懂為什麼,可他真的不想離開姐姐,為什麼劉茫一定要他離開,他怎麼就不能留下來。但這些問題都太複雜了,他現在只想救姐姐。姐姐教過他,那是血,人流血了就是受傷,很疼,不能讓姐姐流血。
劉茫望著鹿鹿,既然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他一字一頓地說。
「跳下去。」
「一命抵一命,跳下去替你姐姐死,我就放了她。」
「你們不是姐弟情深嗎,那為對方死也可以吧?」
「不要!」劉茫他瘋了,林夕落邊喊邊拼命地掙扎起來,可她根本掙脫不開,反而讓傷口更大,血流得更兇,劉茫又給了她一巴掌,匕首更進一分。
「跳下去,替她死,不然我就殺了她!」
「不要,鹿鹿,不要聽他,牧嶸快攔住鹿鹿!」
鹿鹿走了過去,牧嶸一把抓住鹿鹿。不可以,林夕落好不容易找到鹿鹿,他不能出事。
劉茫笑得越發猖狂,匕首輕輕磨著傷口,毒蛇般盯著兩人,慢條斯里地說:「或許我們可以這樣,你們兩個,只要誰敢跳下去,我就放了林夕落!」
「快點,不然我現在就割破她的喉嚨!」
「我耐性有限,只數五聲。」
「一聲一刀,我看她能撐到幾刀……」
「五、四、三——」
一聲就是一下,血流了出來了,他真的會殺了她。
鹿鹿在掙扎,他會跳下去,他一向是個傻子,他會跳下去。
劉茫已經殺紅了眼,匕首一刀下去就是一道,牧嶸望著林夕落,眼圈紅了。
知道嗎,林夕落,今天是520,我想說我愛你的日子。
只是可惜,以後不能再陪你了。
以前我總是想一個問題,如果哪天我和鹿鹿站在你面前,你只能選擇哪一個,我想,你一定會選鹿鹿。我知道答案,我永遠也比不上鹿鹿,只是在你心裡,能不能給我留一個位置,一個小小的位置。
今天本來想向你表白,想說我愛你,想和你一輩子在一起,想對你說,林夕落,我給你一個家吧,現在怕是不能了,520,多好,可惜了。不過現在我又慶幸,你什麼都不知道,這樣就不用有負擔了。
知道嗎?林夕落,如果可以選擇,我絕不會喜歡你的。
因為你是蝸牛小姐,總是一個人躲在殼裡把自己包裹得刀槍不入,我看著你,陪在你身邊,卻永遠也走不進你的心裡。沒遇上你之前,我覺得我應當會喜歡上一個柔軟的,可愛的,安靜的女孩,可你知道,有些事情沒得選擇。
比如我遇上你,愛上你,還越來越愛。
只是我要走了,我親愛的蝸牛小姐。
答應我,以後再也不要受傷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牧嶸問劉茫:「如果我們有人為她死,你就放了她?」
「我說話算話,我這輩子最不相信感情,你要能證明,別說放了她,從此我不出現在你們任何人面前。」
「好。」牧嶸點頭,他用力地推開還在掙扎的鹿鹿,把他推得遠遠的。
快速往後退,他望向林夕落,對上她不斷流淚的眼睛,他微微笑了起來,輕聲說。
「記得嗎?夕落,我們是親人,我為你做任何事都不過分。」
就算是死也可以。
他張開手臂,往後傾倒下去,感到自己的身體在極速下墜,往事一幕幕地浮現。
「他這樣罵你,你生氣嗎?那我去幫你出氣,好不好?」
「所以你可憐我,留下來?」
「可憐?你有什麼可憐?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可憐。」
「你叫什麼名字?」
「微笑,林微笑。」
「林微笑,為什麼你不哭?」
「因為我叫微笑,我只會微笑,不會哭。」
「林微笑,你今天還沒給我買可愛多。」
「你看我們都沒人愛,就相愛吧。」
「林微笑,我找不到樹洞,我送你一個影子。」
「我沒有親人,你也沒有親人,以後,我們就做彼此的親人吧。」
「怎麼辦,姐姐,我喜歡上林微笑了……」
笑著的林微笑,哭著的林夕落,都是他愛著的蝸牛小姐。
人會死吧,要是林夕落不記得有一個人叫牧嶸那該多好,他不要她記著他,忘了最好。
身體重重撞在地上,血從他的身下蔓延而出,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落。
再見了,我永遠的蝸牛小姐,對不起,不能再等你了。
那「砰」的一聲巨響,驚醒了所有人,久久震盪在心頭。
「不要——」林夕落拼命掙扎,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劉茫不敢置信,這世界真的有這種人蠢到這種地步,為別人而死,匕首掉在地上。林夕落瘋了似的衝出去,要不是有人拉著她,她真的會衝出去。
她絕望地伸出手:「牧嶸!」
阿信衝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牧嶸從樓頂跳下來,他腦中一片空白,大喊一聲:「牧嶸!」
牧嶸聽不到,他縱身一躍,若能救她一命,就算粉身碎骨又何妨?
林夕落衝下去,有警察衝進來,制伏了劉茫,鹿鹿倒在地上,眼淚流出來,他恨恨地望著劉茫,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劉茫絕望地望著鹿鹿,鹿鹿從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他,仇恨的,就像恨不得從來不認識他。
鹿鹿一步一步走過去,他撿起那個掉落的音樂盒,走到劉茫面前,恨恨地問:「你為什麼不讓我死在那一晚?」
為什麼不讓我死了,就不會有這一天。
鹿鹿拿起音樂盒,拼命地往頭上砸,一下又一下,就是有警察制止他仍往頭上砸,直到砸得頭破血流,直到劉茫再也忍不住。
「夠了!夠了!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音樂盒掉下去,鹿鹿搖搖晃晃地下樓,再也沒有看劉茫一眼。
劉茫被帶下去,路過他問了一句。
「如果是我,你會為我而死嗎?」
「會,但現在不會。」
劉茫一愣,被推著往前走,眼淚卻不自覺地流下。原來他真的找到一個親人,可是就在剛剛,他親手把他推開,也永遠失去他。
下到底樓,劉茫看到林夕落跪在地上,拼命地抱起牧嶸,可他一動不動,毫無回應。有救護車過來,醫護人員拉開她,她號啕大哭,緊緊抱著他,怎麼也不肯放手,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永遠離開她。
為什麼,為什麼總是這樣,她越是努力,可身邊的人還是一個個離開他,媽媽是,牧嶸也是,她是不是得走得遠遠的,他們才能好好的?林夕落哭得聲嘶力竭,已經完全失去控制,她不要這樣的命運。
「微笑,快鬆手!」
她根本聽不到,阿信無奈,只好一個手刀打暈她,讓擔架一起送走。
他從不後悔讓林夕落去照顧牧嶸,這一天卻後悔了。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他一定不會讓這兩人相遇。
52
三個月後。
林夕落走在醫院的走廊上,走得很快,邊走邊同認識的醫生護士打招呼。
萬幸的是,牧嶸掉下來的地方是很大的沙地,有了緩衝,牧嶸沒死,但嚴重的傷還是讓他陷入昏迷。一個月前剛出icu,醫生說,身體已經慢慢恢復,但至於能不能醒,還真難說,從三樓跳下去能撿回半條命,已是奇蹟。
醫生說:「我們盡人事了,剩下就靠天命了。」
林夕落點頭,沒有說什麼,只是每天下班,照舊過來醫院看他。
牧父請的高階護理,做事很細心,她也不用做什麼,就陪他說說話,講講最近發生的事,也講過去的事,不管他有沒有聽到,全部都講。
可無論她講什麼,牧嶸都一動一動躺在床上,沒有回應。
他就像一攤死水,沒有一絲波瀾,林夕落看著往日生動愛笑的他,也會覺得難過,忍不住會掉眼淚,不過她現在儘量都微笑,困為牧嶸不願她難過,她要開開心心的,每天微笑,因為她是他的蝸牛小姐。
林夕落走進病房,床前坐著一個人,是牧父。
看到她,點了點頭:「來了。」
「來了。」林夕落笑著點頭,把花瓶的花換上。
「今天怎樣?」
「挺好的。」
兩人說了幾句話,就沒什麼話,望著床上的人。
牧嶸一動不動,因為長久不見日光,臉有些蒼白,下巴也冒出點胡楂,滿面病容,倒有種頹廢的英俊,還真是像他說的,無論他在哪裡,都帥得無可救藥。
牧父看著兒子,最初的難過震驚過去,到如今變成期盼和平靜。
他沒責怪任何人,只恨怨自己。外面的人看他如何成功,可他卻從來沒有好好地保護最親的人,他看著親人一個個離開,他只剩下這個兒子,現在卻連兒子都躺在這兒,叫一聲爸爸都不可以。
牧父望著兒子,輕聲問:「你知道我最後悔的事是什麼?」
是那年牧嶸因為姐姐的死自責,自殘放縱,他送他去精神病院療養,牧嶸被抓著,在後面喊「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沒有回頭。他沒回頭,牧嶸也以為他真的不要他了,出來後,他也不要爸爸。
「所以,夕落,我真感謝你讓我們父子和好。」
「不,和我沒關係——」
牧父擺手,他親切地望著林夕落:「夕落,你是個好孩子,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
「牧嶸變成這樣不怪你,真的,」經過最初的憤怒,他已經看開了,他也不得不看開,「我剛才問過醫生,牧嶸能不能醒來,不是時間的問題,得看老天肯不肯開恩。牧嶸在這兒躺了三個月,你也守了三個月,夕落,你不心疼自己,我看了都過意不去。」
牧父委婉地開口:「你看,你還這麼年輕——」
他的意思林夕落哪會不明白,只是她怎麼可能讓牧嶸一個人。
林夕落抬頭,真誠地望著他:「牧叔叔,你的意思我懂,但我和牧嶸說好了做親人,我不會讓他一個人。他一天不醒來,我就等一天,一年不醒來,我就等一年——」
「如果一輩子?他一輩子不醒來?」
「那我就等一輩子。」
牧父站起來,他仔細看著面前的女孩,沒有一絲的玩笑,她是認真的,他也相信她做得到,她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找弟弟,就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去等牧嶸。他想說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他要離開,走出病房,他忍不住說了一句。
「夕落,你不用內疚。」
「我不是內疚,我——」
林夕落說不上來,她只知道,她現在不能離開牧嶸,絕對不行。
林夕落想起,剛開始,她從昏迷中醒來,瘋了似的守在icu門口,不吃不喝。後面是阿信硬拖著她離開。她回家看到那個早壞掉的蛋糕,作成蝸牛的形狀,用巧克力寫著,蝸牛の家,上面兩個小人手拉手,她隱隱有些明白,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我心有猛虎,在細嗅薔薇,蝸牛小姐,我很想你。」
她趴在桌上,哭得泣不成聲,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命運為何這樣對她?
後來,牧嶸出了icu,阿信來向他們告別,說他累了,已經辭職,接下來要去外面走走。
「可能不會再回來了,」阿信說,「牧雪有個願望,就是環遊世界,我想,是時候了。」
十年,阿信還是沒等到牧雪,牧雪就像他一個不願醒的夢。時光沒讓這個痴情的男子老去,卻讓他日復一日,痛苦地活著。林夕落想勸,又覺得這是最好的結局,離開,何嘗不是一條生路。
後來,阿信給她打過電話,說他走到巴黎了,在塞納河上看到一樣東西,一直猶豫要不要給林夕落看。
「我想牧嶸不會讓我說的,但我不說,你可能永遠不知道,想來對你也不公平。
「你不知道吧,牧嶸一直愛著你,不是喜歡,是愛……」
他發來一張照片,鏽跡斑斑的鐵橋上鎖滿了密密麻麻的鎖,鎖上刻著名字,眾多的法文夾雜著一筆一畫的漢字。
牧嶸,林微笑。
林夕落聽過這座橋,著名的心鎖橋,相愛的兩人將刻著名字的鎖鎖在橋上,把鑰匙丟在橋下,鎖一輩子打不開,他們也一輩子不分離。
只是她沒想到,多年前,牧嶸離開,竟是帶著這樣的秘密。
她彷彿可以看到成雙結隊的情侶們,就牧嶸形單影隻把鎖鎖在橋上,別人扔下鑰匙,是打不開的一輩子,他是永遠沒有說出口的秘密。
接下來,阿信說什麼,林夕落一句也聽不進去,她腦中只有一句話。
牧嶸一直愛著你,不是喜歡,是愛。
原來,她這麼深沉地被一個人愛著,可她從來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說過,連一句都喜歡都沒有,他有的只是無微不至的照顧,還有永遠的那句,夕落,我們是親人,我為你做任何事都不過分。
所以……包括死嗎?
林夕落站在原地,眼淚肆虐,痛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她想問牧嶸,你愛我,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那麼輕率地跳下去,丟下我一個人。可她回到醫院,對著沉睡的牧嶸,一句責問也說不出來,是我不好,讓你一次次等我,沒把你放進心裡。
林夕落知道自己錯過的,不只只是牧嶸,還有他溫柔的所有。
所幸,他沒死,感謝上蒼,他沒死,只要沒死,就有希望,她就不會放棄。
劉茫入獄了,他承認一切都是他做的,和鹿鹿沒有任何關係。鹿鹿繼續學畫畫,他很有天賦,他師父很喜歡他,說機會可以幫鹿鹿辦畫展。鹿鹿也經常來看牧嶸,他不明白牧嶸為什麼總睡著,會趴在他耳邊喊。
「壞蛋,起來了,太陽曬屁股了。」
林夕落跟鹿鹿解釋,牧嶸的靈魂去另一個地方旅遊了,等他累了,就會回來了。
「那他會不會不想回來了?」
「不會,牧嶸知道我們在等他。」
所以,快點醒來吧,影子先生。
林夕落坐在旁邊,握著他的手,她在旁邊放了張小床,她就躺在小床上,拉著他的手,靜靜陪著他。她側身,就能看到牧嶸消瘦了還是英俊的臉龐,她笑了笑,晚安,影子先生,明天就醒來吧,你已經睡了很久。
她知道,明天也許又是悲傷的一天,但只要太陽又升起,又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明天,不是嗎?
她慢慢睡過去,手卻沒放開。
夢裡她在奔跑,這麼多年,她就像一隻奔跑的蝸牛,可想要的幸福,總是不來到。無論她怎麼努力,生活總會帶走她最親的人,先是媽媽,現在是牧嶸,不過只要向前奔跑,一直向前跑,是不是就能把牧嶸找回來了?
她相信,這一次,她一定能跑得過。
因為她的殼裝的不再是眼淚和悲痛,而是愛,滿滿牧嶸給的愛。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來,林夕落睜開眼,看身旁的男人,他睡得像個孩子。
她笑了,起身整理了一下,幫牧嶸擦了臉,還颳了下鬍子,把他收拾得英俊又迷人,才在他臉頰落了一下吻。
等我回來,親愛的影子先生。
她拿了包去上班,沒注意到牧嶸的手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眼皮似乎也在動,像化繭成蝶,在做最後的努力,掙破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
53
林夕落下樓,她得去上班。
她走到門口,卻被人拉住,對上一雙充血疲倦的眼睛。許小虎拉著他,衣衫凌亂,滿臉胡楂,神情說不出的疲倦,就像躲在門口守了一夜。他痴痴地望著林夕落:「夕落,我退婚了,和家裡斷絕關係。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你。」
林夕落瞪大眼睛,許小虎還望著她,他沒什麼變化,就是滄桑了,眸子裡映出一個自己。
他們已經三年沒見了。
這三年,林夕落不是沒想過許小虎,她想他已經娶妻生子,幸福和睦,她想他牽著另一個人的手共渡一生,她從不打探他的訊息,就當從沒出現在彼此的生命中,可是他為什麼要出現,這樣突然出現?李洛格呢?他們的孩子呢?
她入獄的三年,許小虎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靠什麼竟然三年沒結婚,最後還退婚了?
林夕落覺得被抓住的部位在發燙,她是愛過許小虎的,真真切切地愛過他,可也真真切切地放開他了。
許小虎,我們不是說好了老死不相往來的嗎?
許小虎還在說:「那一晚沒什麼,李洛格騙了我們所有人,那晚根本什麼都沒發生。」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一切都太晚了,林夕落想起牧嶸那把刻著兩個人名字的鎖,她被鎖住了,還能自由地愛人嗎?
許小虎情緒激動,他還在說:「夕落,我真的一無所有了,除了你。夕落,我愛你!」
「不——」不要說愛我,林夕落後退了一步,可心裡有個聲音在說,這是許小虎,她愛了十六年的許小虎。許小虎他退婚了,他和家裡斷絕關係了,他一無所有了。她還記得,年少的許小虎拉著她,在所以人前說愛她,要和她一輩子。
「夕落——」許小虎眼裡全是淚水,深深地凝視她。
小虎,這是小虎,林夕落幾乎要伸出手,但下一秒,樓上有護士在喊,聲音充滿驚喜:「林小姐,你快過來,牧先生醒了!」
林夕落猛地驚醒過來,她甩開許小虎,跑了過去,所有的旖旎被驚喜衝得一乾二淨,牧嶸!牧嶸醒了!
她跑得很快,生怕下一秒牧嶸又出什麼事。
許小虎還來不及反應,林夕落已經消失在面前,只剩他的手徒勞地伸在半空中,無依無靠。許小虎跟了過去,看到一副人荒馬亂的情形,那個曾讓他非常厭惡的男人生死不明地躺在床上,身上插滿管子,不斷抽搐,儀器發出刺耳的叫聲。
「叫醫生!快叫醫生!」
「怎麼回事?剛才明明已經睜眼了。」
「吸痰器!快!吸痰器……」
許小虎站在門外,看到牧嶸像失去生命力的機器任人擺佈,彷彿隨時都會死去。而林夕落熟悉地配合護士的搶救,眼裡全是焦急擔憂,還有深深的失望。
他怎麼了,為什麼變成這樣?自己不在的日子,夕落又發生了什麼事?
許小虎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站在林夕落身邊,卻對她一無所知,從小到大,他們何時不是最親密的。沒一會兒,醫生衝進來,路過他,說了一句:「不要圍著,無關緊要的人都出去!」
無關緊要?現在的自己對夕落來說,是不是也變成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許小虎指甲陷進手心,他默默退出去,站在窗外,看著林夕落咬著嘴唇,扶著牆在裡面硬挺著,眼淚含在眼眶,卻始終沒有滾下。她很在乎他,許小虎毫不懷疑,如果牧嶸現在稍有不測,林夕落馬上會崩潰。
許小虎望著她,可她眼裡滿滿的,只有牧嶸一個。
許小虎痛苦地別開眼,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拋棄所有回來找她,可終究還是失去她了嗎?不,他無法接受,這麼愛著的林夕落,有一天會成為別人的人。
搶救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牧嶸終於停止了抽搐,許小虎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一個可怕自私的想法冒出來,如果他死了……如果牧嶸死了,夕落就回來了,他們就能在一起,可他很快就搖頭,他死了,夕落也不會快樂的。
直到醫生說沒事,林夕落才渾身是汗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牧嶸。許久,她才反應過來,一手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也浸溼了掌心,剛才明明說醒來了,結果又是一場空歡喜,騙子,牧嶸這個大騙子!
許小虎推門進來,林夕落抬頭,神情全是疲倦,她啞著聲問:「你都看到了?」
許小虎點頭,他艱難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這句話讓他異常難過,提醒著一個事實,他真的離開她太久了。
同樣感到難過的還有林夕落,她和許小虎終究走到那種只能問一句「你好嗎?」的境地,她簡單地講了發生了什麼事,講到牧嶸跳下那刻,她喉嚨一疼,雖然傷口早好了,但傷彷彿順著喉嚨一直延伸到心裡,糾心地疼。
末了,她說:「小虎,牧嶸差點為我死了。」
許小虎說不出話來了,來之前,他有很多話要對林夕落說,這三年,他過得有多艱難,她入獄,他也不得安生,但這一刻,全部都被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來,他拿什麼去跟一條人命比?
他知道,聰明的他該走開,不再糾纏,可他不甘,愛情是可以比較的嗎?如果當時他在那兒,他也可以為林夕落而死。他站在那兒,直直地站著,像個不服輸的小孩,小時候他就是這樣,鬧彆扭了,就站著,站到她心軟,可他們都長大了,沒有人會遷就他們。
許小虎哽咽著問:「那我呢?」
這麼愛你的我,為你失去一切的我,怎麼辦?
林夕落手一緊,微微別開臉,近乎痛苦地叫了一聲。
「小虎。」
這簡直就是乞求,她什麼都沒說,但她在乞求,乞求他離開,乞求他放手。
許小虎沉默了,他又站了一會兒,默默走出去,一步一步灌了鉛般的沉重,要走出門時,林夕落又叫了一聲:「小虎。」
她頓了頓,背對著他:「你忘了我吧。」
許小虎握著門把,指節發白,嗓子痠痛得說不出話來,他苦笑:「你還不如殺了我。」
林夕落手一抖,握在手中的杯子差點掉下來,她想回頭,卻還是強迫自己,坐在原地。
許小虎看著沉默坐著的林夕落,只留給自己一個拒絕的背影,從前,她不會背對自己的,他看著她,視線漸漸模糊。他還記得,她坐在他車裡,說和他私奔,求他帶她回小時候;他還記得,他要去廣州,她負氣地騎車離去,他說,如果他忘記她,就讓車撞死,她輕輕打了他,說一定會記得比他更長久;他還記得,他們約好了要一輩子……
可如今她要他忘了她,許小虎握著門把,忍不住想,是不是他關上這扇門,就關住他們之用所有的過往和甜蜜?可他還是輕輕關上門,他不能逼她,她已經夠苦了。
關上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林夕落拿著手帕,輕輕替牧嶸擦汗,那麼溫柔。許小虎關上門,聽到心裡有塊地方碎了,扎得他痛得說不出話來,好痛,好痛,是不是有些東西,無論自己怎麼努力,最後還是失去了?
他慢慢走出去,感覺心一點一點往下沉,直到走出醫院,光線兀地一亮。
他抬起頭,看到天空飄浮的白雲,一會兒靠在一起,一會兒又被風吹得相隔很遠,它們聚聚散散,毫無定數。這多像他和林夕落,以為能永遠在一起的曾經,和只能夠咫尺天涯的如今,可未來……說不定會再相逢。
是呢,一切還沒定數,許小虎苦笑了下,雖然感覺難過得要死,但好像有了新的力量和堅持下去的信念。現在就讓自己先安靜走開一會兒,但以後……他想起小時的承諾,一輩子,最好的,一輩子還長著呢。
這樣想著,他又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往外走出去,漸漸消失不見。
而林夕落坐在床前,莫名覺得四周有點空,儀器滴答滴答地走著,她不去想許小虎,想又有什麼用,現在的她,哪有情情愛愛的力量,她只求牧嶸能醒來。可不知為何,房間越來越冷,牧嶸還安靜地躺著,可她覺得冷,手腳冰涼,全身都冷得打戰。
怎麼這麼冷,林夕落不明白,她索性把頭靠過去,臉貼在牧嶸胸前。
耳朵在聽到牧嶸心跳的瞬間,世界安靜,寒意也被趕走了,林夕落就像找到世界的一個支點,她還可以支撐下去,還可以繼續勇敢地奔跑,她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怕的蝸牛小姐。她脫了鞋,小心翼翼掀起被子,縮在牧嶸身邊,伸手摟住他,偷偷靠在他懷裡。
如今她什麼都不要了,只要牧嶸醒來。
可他什麼時候會醒來,林夕落靠著牧嶸,眼淚浸溼他的衣襟,她還記得他們的點點滴滴,他在ktv裡孤單過生日,說給她出氣,為她打架,他們在別墅吵架,他騎著摩托車一頭扎進海里……
他們和好,他給她過生日,說做她的影子先生,又遠走巴黎,好多好多,她從沒忘記。初見倨傲的少年,後來溫柔得就像一場風,可她不能靠著回憶取暖,她想他,那個溫暖如初的他,那個純粹又透明的他,那個默默愛著她的他,那個活生生的他。
可是,他還會醒過來嗎?
也許,明天他就醒了。
也許,他再也不會醒了……
窗外一片晴朗,輕柔的風微微拂來。
似乎在替他和她說,再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