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他們原來就在漢州工作。小時候家裡的客人絡繹不絕,總是恭維他們,給他們送很多禮物。」陸斐然垂著眼睛,呼吸都在變弱,「他們在政府工作,很風光,很體面,甚至很有權力。」
夏初一以為他還不知道自己病癒了,所以才肯將這些真話告訴自己。若放在以前他是不會說的,就像這麼多年他一直和自己撒謊,讓自己以為他在這個世上只剩外婆一個親人。
然而陸斐然像聽到她的心聲一樣抬起頭與她對坐。
「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在我喜歡你的時候就想告訴你這一切,但是外婆……」他頓了頓,坦誠道,「在我上初三那年爸媽就被捕了,無期徒刑。從那之後我們在漢州的家就散了,外婆把我接到淮城。高一轉校時外婆向所有人宣佈我父母雙亡的訊息,她希望我能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夏初一呼吸微滯,被這個訊息震住。她能想象得到陸斐然小時候過著怎樣優渥的生活,所以他聰明、優秀,見聞廣博,成績斐然,如今看著他這樣羞於提及自己的往事,也能想象得到他是如何變得深沉、寡言和安靜的。
她猛地想起來他高中時期的夢想。
「你當時說過你想學法律。」
「是。我想為我父母爭取減刑。」陸斐然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他們當年參與了一個市政專案,後來工程出事死了很多人,之後又牽連出腐敗案,這才判成無期。但是我媽媽是不知情的,只不過經了爸爸的手她才變成了幫兇,我很想救她出來。」
「但是你為什麼又改變專業了呢?上大學時你明明報的金融……」
夏初一沒說下去,她從他眼睛裡看見了淚星。
夏初一猜到了,因為自己。
手腕間的紅繩提醒著她擁有怎樣的家庭,提醒著她要時刻記住她得的病。陸斐然報了金融專業,做了銀行職員,甚至和她異地,都是為了幾年後有能力給她更好的生活,讓她過得更好。
呼進的每一口空氣都像長出了尖刺劃過她的喉嚨,她使勁眨了眨眼,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是我拖累了你。」她小聲說,睫毛不停地抖,「我打亂了你的計劃,打亂了你的人生。你應該和我分手,應該的。」
「你沒有。」陸斐然有些慌張,連忙握住她的手。窗外金色陽光照耀著這個靜謐的午後,樹葉隨著微風輕輕搖晃,天氣明明那麼好,卻仍然撫不平夏初一心裡綿密的疼。
陸斐然將她冰涼的手指緊緊握在掌心。
「初一,我從沒有想過要和你分開。」他太害怕失去她,說話聲音一時間都在上揚,「我畢業後就在找律師幫我,我媽媽已經減刑了。我原本想等她出獄後就把真相告訴你,但沒想到她早就生了病。辦了保外就醫,還是沒能阻止病情惡化,刑滿後她就長期住在醫院裡。」
夏初一終於聽他將媽媽的事說了出來。
她有些不敢證實自己的想法,但心裡的話幾乎是在一瞬間從嘴裡滑出。
「你媽媽是不是不喜歡我,是不是她要你和我分手?」
她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鬆了,他應該沒想到自己已經察覺這件事。
他有半秒鐘的失神,卻沒有迴避。
「我媽媽出獄後就迅速瞭解了我這麼多年的生活,包括你。她希望我過得更好,希望我不要回到淮城那樣的小地方。她找到之前的人脈讓我在銀行站穩腳跟,甚至介紹蕭意映和我相處。蕭意映的爸爸是她多年的老朋友,她要我和你分開,要我和蕭意映在一起。」陸斐然的語速越來越慢,眉眼間盡是無奈,「她得了胃癌,化療後很痛苦,醫生說只能靠藥物維持。如果情況好轉的話她會活三四年,如果惡化的話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我原本不同意她的話,可是我不希望她生命裡的最後一段時間在和我的爭吵中度過。我順從她的心願說會和你分手,想如果幾年後你還沒有戀愛我會重新追你。我不告訴你實情是害怕你等,這種等待無異於給你更多的痛苦,消耗掉你與我多年的感情。」
「我媽媽很固執,不僅要看著我和你分手,還要看著我和蕭意映在一起。所以我和蕭意映在我媽媽面前演戲,她頻繁去我那裡,故意關掉房間裡的燈都是做給我媽媽看。只是沒想到這一幕也被你看到了,傷害了你。」
夏初一回憶之前的一幕幕,她哭得最傷心和狼狽的那一晚確實是陸斐然媽媽在小區裡的那一晚。原來他媽媽故意在樓下等著,就是為了看到蕭意映上樓,看到蕭意映和陸斐然住在一起。那時候的她就很瘦了,不知道她在扶著痛哭的自己時心裡又在想什麼。
陸斐然看著怔愣的夏初一,目光暗淡,長指摩挲著她的手心:「高考那年我就知道你不能受刺激,所以提分手時根本不敢給你打電話。我想用簡短的幾個字與你告別,沒想到還是讓你出了事……」
他的喉嚨又緊又脹,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痛得他無法開口。
就在這時,夏初一反手握住他的手心,臉上浮起一個無聲的笑。
一切誤會都解開了,夏初一終於明白陸斐然為什麼變得那麼瘦。他除了要照顧媽媽還要照顧自己,除了要配合實現媽媽的願望還要盡力不傷害她。分手後的那麼多天她都痛苦不堪,而隱忍如他又是怎麼熬過來的呢?
他已經為自己做過太多的事,僅僅是想讓媽媽安然度過最後的日子就被生活給予這樣殘酷的折磨。她知道他不想讓自己遭受來自他媽媽的惡意,更不想讓自己陪著他空等後面的時光,他所做的一切選擇都已經優先考慮到她。
她想和他說很多很多話,想告訴他自己可以等,想和他說不要內疚,不要自責。儘管生活多艱,可她知道他真心愛護她,這就夠了。人生多苦,這些愛對她來說已經很足夠了。
窗外雲朵一樣的花簇和蟬鳴讓她的笑變得可愛和美好。
她收起很多很多話,張開雙臂擁抱他。
保羅·柯艾略說「只有你願意相信生命本身就是奇蹟,奇蹟才會降臨於你」,她想她應該相信自己遇到的這一切,相信他對自己的愛,也相信他沒有放棄自己,更相信生命不會在這裡戛然而止,她要和他一起走下去。
畢竟最重要的相遇早已在身體相遇前就已經由命運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