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墨耕仍然溫和地笑,停了一會兒,見她情緒稍稍穩定才又開口:「其實在你媽媽消失後的時間裡,你曾想過媽媽或許不在了,是嗎?」
夏初一的手指緊緊攥在一起。
溫墨耕繼續道:「所以在得知你媽媽去世的訊息時,你有承受這件事情的能力。你只是沒有去想媽媽真的不在了你該怎麼辦。」
「別說了老師。」她聲如蚊蚋,竭力想阻止他出聲。
溫墨耕聽從她的話,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不過在她呼吸恢復平穩後再次開口。
「初一,老師的媽媽也沒有了。無論她是如何不在的,我們都要嘗試接受這個事實。」
「為什麼……要接受?」夏初一喉嚨顫動,身體有些搖晃,「她……死得那麼慘,我沒辦法原諒。」
整個房間裡莫名出現了一些緊繃的氣息,她被無數糟糕透頂的情緒擊中和裹挾。
然而溫墨耕接下來的話讓那些情緒很快離開她的身體。
「放下很不容易,但是你要相信真正的愛會有心靈的連線。即便她不在了,你還是能夠感受到她。」
夏初一眼淚充滿眼眶。
溫墨耕平靜地看著她:「父母的離開都是註定的,我們沒有資格要求他們一直為我們活著。雖然他們離開了,但是他們已經給了我們足夠的能量,讓我們有足夠活下去的能力。」
夏初一本能地往後坐了坐,只要提及媽媽的名字她都想逃開。她還有很多想為媽媽做的事,她不能接受媽媽竟然已經不在了,她恨自己沒有在媽媽活著的時候多對她好一點,她的這些心結成了日日夜夜睡不著的緣由。
其實她是恨自己無能為力,恨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
淚眼模糊中夏初一將這些話都告訴了溫墨耕,她絮叨著媽媽當初如何把自己養大,回憶媽媽的好,講小時候的事情,語無倫次,想到哪兒說到哪兒,眼淚越流越多。
溫墨耕很認真地傾聽,沒有打斷她。這是她生病以來說過的最多的話,這些話她不能告訴爸爸,怕爸爸更加傷心;也不能告訴陸斐然,怕他擔心自己受了刺激病得更重。
太陽西斜,夏初一在哭訴中回過神。她看見溫墨耕在說話,一瞬間忽然將他的話全部聽進了心裡。
溫墨耕說:「他們的離開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傷痛,但是所有的痛都不足以成為我們不繼續向前走下去的藉口和理由。父母給我們帶來痛的同時也給我們留下了他們該給我們留下的能量。無論父母是自然離去還是驟然去世,這些都是他們的人生。我們沒辦法改變命運,能做的就是用父母給我們的這份能量好好活著。」
她把「自己能做到的事」這句話聽到了心裡。
不是無能為力,不是無法掌控,而是實實在在自己可以做到的事。
她終於有勇氣問他:「我要怎麼和媽媽告別?她會知道我和她說再見嗎?」
溫墨耕的眼睛裡帶著夕陽的光。
「每個人都會面對這樣的問題,所以從很久很久以前人們對於家人的離世就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儀式,就是守喪。參與儀式的過程就是說再見的過程,在這期間你可以和你媽媽認真地道別。」
溫墨耕離開之後夏初一睡了很長時間的覺。
沒有做夢,也沒有胡思亂想,沾枕頭就睡著了。她很少這樣放鬆地入睡,陸斐然起初還守著她,到後來就悄悄地離開了。桌角放著一條紅繩,他依照溫墨耕的吩咐特地準備好放在那兒,月光打在上面,為它覆上一層溫柔的光。
那條紅繩是高考前媽媽特地為她求來的,只是還沒有機會給她就去世了。
又是一個農曆十五,窗外光華皎潔,天地一片銀色。
夏初一醒來時面對漆黑的房間第一次沒有感到害怕。她轉頭看外面的星星和月亮,覺得媽媽就在那裡看著自己,沒有走遠。
手機資訊叮的響起,夏初一看了看時間,剛過十二點。
發信人是爸爸,夏初一皺了皺眉,不知道爸爸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發資訊。她劃開螢幕看到那短小的一行字時立刻怔住,呼吸都停了下來。
或許簡一凡醫生將自己做的沙盤告訴了爸爸,她沒想到一直困擾她的問題在今天有了答案。
「爸爸給你取名初一是因為初一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就會有新的希望。」
手機在手指間劇烈地顫抖,所有的不甘心和意難平在這一瞬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視線停留在幽藍色畫面幕上,一遍又一遍讀那些字。眼淚被狠狠收回去,她想告訴爸爸她以前一直喜歡十五,可是現在她喜歡初一了,她開始喜歡自己的名字,甚至開始喜歡自己。
她終於可以和自己的名字和解,願意相信媽媽的去世不是自己的錯。雖然十五代表圓滿,但初一卻代表了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