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窗外陽光透過葉子間隙篩下來金色的光暈,明晃晃得如同那些舊時光。

她挺身吸了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睜開眼睛來到餐廳門前時,她看到陸斐然揹著背包一動不動地站在穿梭的人流中。耀眼如他,總是很好辨認。夏初一抬頭看漢州的雲,沒有淮城的雲冰激凌一樣的顏色,只是淡淡的發紫,將正午的陽光遮去了大半。

陸斐然看到她走過來,上前迎了幾步,眼中情緒湧動,只是最後什麼都沒說。

夏初一低了低頭,說:「進去吧。」

陸斐然早就訂了位子,即便餐廳已經滿員他們也有茶座。夏初一坐在陸斐然對面,見他穿著乾淨的休閒襯衫,領口有些褶皺,露出半寸喉結和白皙的脖頸。她笑了笑,問他想吃什麼。

陸斐然沉默半晌,聲音比接電話時疲憊很多:「都好。」

夏初一最終什麼都沒點,只請服務員上一杯白酒,什麼牌子的白酒都可以,價錢按一瓶結算。

服務員見她臉色不好,沒有多問便撤身離開。

夏初一一直看著陸斐然。等一大杯白酒放在右臂一側時,她低頭從鼓囊囊的錢包裡拿出一厚沓火車票對他說:「這是異地三年的所有證據。」

陸斐然沉靜的眼瞳再次流露出辨認不明的情緒,他輕聲道:「你是怎麼過來的?」

夏初一沒想到他還有心思提出這樣無關痛癢的問題,錯開他的視線:「我不想隔著電波和你說這些話,否則對不起異地戀這樣艱難又珍貴的感情。」

陸斐然緊緊攥著拳頭,修長的指尖微微顫動。

夏初一將所有火車票擱在桌子上,從中抽出一張,上面寫著淮城到漢州的字眼:「逛超市的時候看見一個男孩子一手提著購物袋一手摟著他女朋友的肩膀,當時羨慕的不得了,羨慕完了才想起我也是有男朋友的,只是遠在天邊。」

她說完刺啦一聲將那張火車票撕成兩半,順手放到桌子中間。

她又從一厚沓車票中拿了一張,站次和時刻表都有些舊了:「有次低血糖暈在公司,被男同事揹著送醫院。當時醫院病床上就我自己,其他病人都有家屬陪著,別人有多熱鬧,我就有多難過。」

話音未落,她又刺啦一聲將火車票撕掉。

重新抽了一張。

「我在家做了拿手的菜,煮了好喝的湯,特別想和你分享。可惜每次做了飯都是我自己吃,每次都吃不完,然後倒掉。」

她刺啦一聲將手中的火車票撕成兩半甩到他面前,再抽一張。

「太多沒辦法預計的事情,太多需要陪伴的時刻孤獨一人。」

刺啦。

「就算你不在我身邊,我也會逢人就說你的好。困極了趴在桌子上撐著頭也要等你平安回家的電話,工作中遇到沮喪的事情也要假裝沒事,和你說我很好。」

刺啦。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搬家,一個人跟人扯皮,一個人辦各種手續。」

刺啦。

「天氣預報預設你在的城市,收貨地址預設你工作的銀行。沒有享受到戀愛的甜蜜,卻擔負著戀愛的責任。」

刺啦。

「有名無實,遙不可及,忍耐,等待,堅持,堅守。」

刺啦。

「撐不住的時候哭的枕頭都溼了還要怕你擔心,撒謊說鼻音重是因為感冒。異地給了我很多撒謊的機會,你都不知道。」

刺啦,刺啦,刺啦……

夏初一將一厚沓火車票全部撕成兩半鋪在桌子上,手裡拿著最後一張看著陸斐然。

她眉梢微挑,臉上沒有任何笑意,一字一句對他說:「你不知道,所以你全不在乎。」

刺啦。

她重重地將淮城到漢州之間的路線撕裂,火車票瞬間變成沒有任何意義的廢紙。

陸斐然終於肯正視她,眼角帶著細碎的痛。

「對不起。」

夏初一現在最討厭這三個字,聽進耳朵裡也只化成了輕輕的一聲冷哼。

「有時候做夢還會夢見高中你教我做數學題時的樣子。」回憶起舊事讓夏初一目光迷離,呼吸變淺,「補習班裡燥熱的蟬鳴,主席臺上你一邊發言一邊看我的樣子,做完操你偷偷遞給我的水,穿著短袖第一次和你的擁抱。這些我都不會忘,即便以後不再見面了,它們也會在我的血液裡反覆沸騰。」

她說完將所有撕掉的火車票都堆在一起,然後掃進腿邊的垃圾桶。垃圾桶是鐵皮的,全無縫隙,上次她來時就看見了,所以這次專程來這家餐廳。

手邊的白酒還沒動,夏初一拿起杯子時見陸斐然表情有些異樣,淡聲安撫。

「我不會為了你喝醉出醜,別怕。」

她將酒杯高高舉起,對著垃圾桶傾斜倒出,所有的酒全部落在被撕碎的火車票上,緩慢地滲透。

夏初一撥出一口氣,以十二分認真的姿態看著不言一字的陸斐然。

「我答應和你分手。但不是因為你要分,而是我不要你了。」

沒等他說話,她從錢包裡拿出一盒火柴,聲音平緩堅定:「陸斐然,我不要你了。」

她劃開火柴丟進垃圾桶,剎那間火苗升騰,噴薄溢位,又迅速被垃圾桶的邊緣罩住,猶如燦爛一瞬的煙花。陰暗的天色襯得室內火光熒熒,引來周邊人的觀看。橙色火苗在酒精的助燃下奮力向上,在鐵皮垃圾桶肚腹裡發出撲簌簌的聲響。

火光之間她與他沉默地對視,所有的不平和憤恨都通過燒熱的空氣傳達出來。餐廳裡的客人對著他們竊竊私語,指指點點,仿若這一刻她和他是整個世界的主角,所有人都自動淪為分手故事的背景。她一笑,苦澀在唇角化開。

他們長達一千五百公里的愛情最終什麼都沒剩下。鐵皮垃圾桶被燒得漆黑。

她喚來服務員,將錢包裡的錢全部拿出來當作賠償。多出的錢用來答謝他,謝謝他剛才站在一邊沒有上前,留給她體面的任性。

服務員走了之後,夏初一看著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陸斐然,終於再次笑起來,聲音透著疏離。

「再見。」

她站起身錯過他大步向門外走去。餘光瞥到他的眉眼像深沉的海,用無聲與她道別。

原來分手是這樣。多年時光竟練不出一句話一個字,轉首已是路人。

開啟門,風吹著夏初一毫無表情的一張臉。

異地戀讓她習慣了對著空氣說話。她昂首闊步地離開,後背挺直,腳下帶風。

「再見。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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