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一將頭髮紮成丸子形狀,氣鼓鼓地把電視關掉,然後翻箱倒櫃,終於在電視底下的抽屜裡找到了毛筆和一盒墨汁。
她將桌子上面的紙籤和鋼筆拿開,又鋪了一張宣紙上去,窗戶外面的蟬鳴和蛐蛐聲配合著她起筆落筆的動作。
雖然沒有陸斐然寫的字好看,但她好歹由他手把手教了幾年,寫幾行正楷不成問題。
陸斐然從書房出來時發現客廳地上扔滿了紙團。
他信步走到桌子前,雙目圓睜地看著還在寫字的夏初一。只不過如今她滿頭是汗,手指尖已經險險握不住筆桿,字寫得歪歪扭扭,像上氣不接下氣的晚期病人。
夏初一抬了抬胳膊,痠痛感瞬間襲來。好在最後一個字即將完成,這次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再團成一團扔掉了。
實在是沒力氣了。而且,越寫越爛。
見陸斐然站在桌前看著自己,夏初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送你幅字。」
陸斐然抿著嘴唇,彎身將地面上的紙團挨個撿起來。垃圾桶還在窗戶邊,他不得已先將所有的紙團揣在懷裡抱著。
他在書房裡換了一件棉質短袖和到膝蓋的短褲,白瓷般的皮膚和烏黑的眼珠讓他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年輕。彷彿一瞬間回到了大學,他還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疏朗而清雋,窗外夜色正濃,密密的梧桐葉蓋住了半個窗子及窗下的書和西瓜,瓶瓶罐罐。
夏初一覺得這就是家的樣子。
她抬頭看看抱著紙團的陸斐然,笑著出聲:「你知道,古代人也有談異地戀的呢。」
陸斐然愣在原地:「什麼?」
「比如李之儀的‘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卓文君的‘一別之後,兩地相思,只道是三四月,又誰知五六年’,還有李白的‘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這些都是寫戀人見不到面的詩句啊。」夏初一放下筆,寫字消耗了剛剛的火氣,聲音變得又清澈又誠摯,「他們那時候沒有火車,沒有電話,思念一個人的時候只能寫詩寫信。可就算是這樣他們也熬過來了,為什麼現在異地戀的人就不能做到呢?」
陸斐然抱著紙團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夏初一將自己剛寫好的毛筆字拿起來,舉給他看:「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雖然字寫得不夠整齊,但是看得出每一筆每一畫都是用心寫上去的。陸斐然看著那幅字心底湧出一股股暖流,可是他到底什麼都沒說。風從窗外飄進來,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不知所措的小孩子。
只是再抬頭時,夏初一已然站在他面前,溼漉漉的頭髮和清香的沐浴露的味道縈繞鼻尖。
緊接著,她的唇直接覆上他的唇角,清涼的空氣瞬間變得溼潤軟糯。唇瓣互相索取,像絲綢一樣滾進口腔。夏初一的心臟瘋狂地跳動,帶著金屬一般的迴響。她不顧陸斐然的阻擋橫衝直撞地上前,用力地貼近,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氣息乾燥而又炙熱,喘息聲越來越重。
捧在懷中的紙團再次撒落一地,陸斐然再也無法抵抗,單手扶住夏初一的頭將她拉向自己。她的身體融進他的胸膛,灼熱的吻裹著混亂的呼吸。他們互相擁抱,臉頰通紅,耳根潮熱,緊貼的身體因摩擦發出更大的熱量。
「不,不行。」
陸斐然顫抖不止,驟然別過頭,推開夏初一。
夏初一眼眶溼熱,愣愣地呆在原地。空氣中的溫度驟然下降,陸斐然終於直起身子,愧疚地看著她。
「我……」
還沒說完,陸斐然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眼光閃爍,轉身按了接聽,不到三秒就奔向門口。
「你先睡吧,銀行出了事,我去解決一下。」
挫敗感襲湧全身,夏初一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好一會兒才回神。
還是有機會的吧……她暗自安慰自己,可能是她太著急了。
她將紙團全部掃進垃圾桶,裡面的每一個字都是她想對他說的話,可是都太囉唆了,寫到最後都不能完全表達出她的意思。她看向桌子上的毛筆字,轉身拿來膠水塗在那幅字的後面。
她將字粘在了白牆上,正對著客廳,以後陸斐然但凡在這張桌子上吃飯就會看見。
窗外的風聲停歇了,夜色如墨。夏初一站在桌前抬頭,眸中笑意再次盛開。
字寫得也不錯,歪歪扭扭的,顯得稚嫩和可愛。最後一筆因為沒有力氣畫出去了,停在宣紙的邊緣像沒寫完似的,又像在告訴別人,紙外還有更多的情感比紙上的話更加濃烈。
她輕念出聲,燈光映著她的笑:「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