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出自願

夏初一慢慢坐下,語氣平穩,笑容利落。

「謝謝楊總。」

牧晨沒有得逞,而夏初一也在散會之後大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已經將計劃表列好,再過兩天就是她的生日,她要利用那天作為見陸斐然的理由。不過在生日之前她還要到漢州一趟,起碼要表示一下追他的誠意。

她正在思考,許慕楊半插著兜走到她身邊嘖嘖兩聲:「小瞧你了啊。」

夏初一茫然:「什麼?」

「敢提辭職,萬一直接準了,你不怕丟了工作嗎?」

夏初一「嗨」了一聲擺擺手:「當了三年董事長秘書,這點自信還是有的。再說每次開會都是楊總做最後總結,我就在那兒等著他呢,怎麼會失敗?」

許慕楊露出讚許的表情:「還以為你跟上學時一樣蠢。」

夏初一回想起這三年自己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工作,聳了聳肩:「牧晨太想贏了,其實沒必要,我又不跟她爭什麼。」

她剛說完,恰好看到牧晨閃出身,一雙眼睛像蛇一樣盯著她。

許慕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自動退到半米開外。

牧晨走到夏初一身邊:「三天之後見不到你,按自動辭職處理。」

夏初一點頭:「行。」

她無意和牧晨爭執,收拾工位準備撤退。然而下一秒牧晨忽然又提高聲調:「別得意。楊總一定會明白,我比你更適合這個位置。」十足的挑釁。

牧晨居高臨下地站在那兒,連許慕楊在旁邊她都不在乎了,說的話像利箭一樣射出去。身後彷彿燃起上千簇火苗,鋒芒畢露。

夏初一放下手中的計劃表,直視她:「走得就不是荊棘路,又怎麼會戴上王冠呢?」

旁邊的許慕楊淺淺而笑。

記憶裡的小女孩早已出落成美豔動人的公主。有一瞬間,他很惋惜一直陪她長大的人不是自己。

遠在漢州的陸斐然並不知道現在夏初一經歷的一切。

自從他回來,繁忙的工作已經佔用了他所有的時間。

何以修將陸斐然叫到辦公室,笑容和藹:「斐然啊,你坐。」

陸斐然並沒坐,站在門口,面色平靜地看著坐在辦公桌前微微顯出啤酒肚的主任。年逾五十的何以修笑起來像一頭花斑豹,面部肌肉緊緻地堆在一起,眼睛看似盯著你,實際卻是透過你看著別處。這是他賴以生存的本領,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人在他眼裡分三六九等,但是你永遠無法通過他的眼神判斷出自己屬於哪個階層。

「這個,小孫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多虧你之前有先見之明,沒給客戶放款,不然咱們銀行肯定會出現大面積壞賬。」

陸斐然直直地站在那裡,脊背挺拔,說話禮貌周到:「還是主任有遠見。」

何以修呵了一聲,感嘆道:「我也知道咱們銀行業務壓力大,每個季度都有考核指標,小孫也是迫不得已才找了那個煤炭企業。這事兒從上到下都批了,就差放貸環節了,要不是電路系統忽然出現問題,導致大額支付系統出現異常,那筆款子早就出去了。」

他說完調整了一下坐姿,重新笑著看向陸斐然:「我知道你是理工科出身,就算你不說,電路系統的事兒我也知道是你做的。你做得很好,短短幾天那個企業就曝出貸款逾期、董事長跑路、員工鬧事的事情,要是沒有你,這次放貸給咱們帶來的損失不可小覷。蕭副總專門在會上肯定了你之前的判斷,讓各部門加強對風險的評估。」

陸斐然白淨的一張臉並沒有因為他的褒獎出現任何變化。何以修早就摸清了陸斐然的脾氣,知道他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乾脆不計較。

「小孫在辦公室裡沒少說你不是,你別放心上。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陸斐然垂眸:「謝謝,不必了。」

何以修愣了愣,欣慰道:「蕭副總一直很看好你,她的眼光很好。斐然啊,你前程遠大啊。」

陸斐然出了門,拽了一把領帶,目光清冷。

他想起了孫康揹著他說的那些話。明明幫他挽回了損失,降低了風險,然而孫康毫不領情,在辦公室罵罵咧咧,張狂叫囂。

他自然明白何以修為什麼欣賞甚至高看自己一眼,因為他和何以修不一樣。連何以修都受不了的話,他都能做到照單全收。他一路坐到副主任的位置不是因為天天陪人喝酒諂媚,而是不動聲色地將這些功績與惡意盡收心底,絲毫不在意。

孫康自然也是他不在意的人。他可以不計較他的叫囂,銀行卻不會不計較他的失誤。他不計較,只是告訴自己不必與孫康那樣的人論短長。

他又想起了夏初一笑意盎然的臉。

那是她教會他的第一件事。

十七歲的夏初一因為和陸斐然坐了前後桌沒少被其他女生嫉妒。雖然夏初一那時還基本沒和陸斐然說過話,但同班的女生各個都很眼紅她的位置。

後來有好事的人對夏初一的家庭背景大揭秘,在班裡各個角落惡意傳播。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嘲笑她的行列,流言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夏初一的爸爸是賣保險的,走街串巷給人當孫子。」

不少同學還見過夏初一跟著她爸爸到處溜達,女生們笑成一團,專門跑到夏初一桌前笑話她。

「還上什麼學,跟著爸爸賣保險也不少賺錢呢吧?」

誰料夏初一聽完哈哈笑了幾聲,隨即鑽進人群裡得意地向他們普及保險的好處。同學們全部愣在原地。

夏初一絲毫沒有畏縮的跡象,滔滔不絕,將保險的種類、價錢和區別說得頭頭是道。最後在她的鼓動下,還有兩個女生買了她爸爸的保險。

那是陸斐然第一次注意面前這個女生,她是那麼積極陽光,沒有好勝心,沒有嫉妒心,平庸得甚至有些可愛。

事後他第一次主動和她說話。

「你不生氣嗎?她們都說你不好。」

夏初一很認真地眨了眨眼:「為什麼要在意她們的看法。我又不是金子,人人都喜歡。」

陸斐然瞥了一眼講臺上溫墨耕親手寫的一幅字——「是金子總會發光」,很感動她的坦誠。

她嘻嘻笑起來,似乎看出了他的目的:「你要買保險嗎?我給你打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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