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校慶的宣判

陸斐然沒有說話。這時校長已經走到了主席臺上。

「尊敬的各位來賓、親愛的校友們、老師們、同學們:大家上午好!」

百年校慶來了很多名人,大家安靜地在廣場上聽校長的演講。

校長從一百年前建校講起,歷數歷代優秀的教師和學生,講師風師德,棟樑英才。夏初一坐在下面正安靜地聽著,許慕楊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角:「你看,‘幾分鐘’在那邊。」

「幾分鐘」是當年女數學老師的外號,她長得很高,微胖,戴著厚厚的眼鏡,成天盤著頭,一到下課的時候就說「我再講幾分鐘」,於是這幾分鐘就變成了數學老師的專場,一直講到下節課老師進來為止。班裡的同學根本不敢反抗,因為一旦惹怒她,她罵起人來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動輒問候祖宗十八代,要麼就對你進行全身各器官的侮辱。

又狠又準。無奈教得也好,打遍天下無敵手,很適合高考那一套。所以就算學生投訴,學校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對她進行勸說,從未懲罰。

夏初一唏噓:「她還是那麼茁壯健康。」

她趕緊拉住陸斐然的衣服讓他看,陸斐然安靜地將目光轉移到夏初一的臉上。

他想起有次在銀行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他第一時間就想告訴她,可是她不在身邊,開心的感覺根本無從分享。此時他靜靜地看著夏初一,心想在淮城的她也會有很多這樣的瞬間吧,幸福無法通知,痛苦也無法通知,等到通過電話說起來的時候,已經成了一件無關痛癢的事。

夏初一忽然驚叫一聲:「溫墨耕!」

三個人齊齊向主席臺望去。

此時校長講話已經結束,溫墨耕代表教師隊伍開始講話。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儒雅,時不時穿插一些笑料,引得大家捧腹。

許慕楊很是感慨地說道:「溫老師都六十多歲了,是被返聘回來的,聽說在學校裡當心理諮詢師,專門開解一些學習壓力很大的學生。有政策說每個學校都要配備心理諮詢師,為此溫老師還有專門的辦公室呢,比其他任課老師的辦公室都大。」

夏初一嘖嘖兩聲:「他值得!」

陸斐然輕聲道:「畢業那年他勸我離開你。」

夏初一暗暗改口:呸。他不配。

「他說只有我變得足夠強大才可以保護你,現在還不行。」

夏初一愣了愣,呆呆地看向陸斐然。

陽光下陸斐然揚起唇角,苦澀一笑:「現在想想,他說得都對。」

夏初一連忙握住他的手,出聲安慰他:「你做到了,我過得足夠好了。我足夠幸福,足夠滿足,足夠……」

她一時詞窮,但是就在這一刻,夏初一特別想抱住他,告訴他:千萬別內疚,你讓我變得這麼好。

只是她還未說出口,溫墨耕已經講完話下了主席臺,校長邀請歷屆學生優秀代表上去講話。第一個喊的就是陸斐然。

夏初一根本不知道陸斐然還有上臺講話的環節,他從未說過。

在夏初一和許慕楊的注目禮下,陸斐然悠然起身,向著主席臺而去。他要在幾千人的目光下講話,夏初一感到沒來由的驕傲。

在陸斐然還沒走到臺上時,許慕楊輕聲問她:「這個木頭什麼時候擅長講話了?」

夏初一對他齜牙:「他一直都很棒。高中畢業的時候他把老師都說哭了。」

「嗯?快說說。」許慕楊對他沒趕上的這一幕表示出極其濃厚的興趣。

夏初一根本不想搭理他,一直盯著陸斐然的背影等他上臺。耐不住許慕楊一直戳她,夏初一趕緊丟了兩個字交差:「慎獨。」

「什麼玩意兒?」

許慕楊皺眉。

陸斐然走上臺,對著所有人微微一笑。很淺的笑意,卻如星輝一樣耀眼。

「很榮幸作為學生代表站在這裡講話……」

許慕楊偷偷貼近夏初一:「你剛才說的是不是深度?審讀?神都?」

夏初一向旁邊動了動身子,她現在一點也不想和他說話。

陸斐然的聲音還在繼續,她示意許慕楊閉嘴。

「世界並不公平,銀行vip不需要排隊,直升機能帶你去全球任何一個地方,高階病房自動識別身份,五星級餐廳也會讓你吃到最美味的食物。你要努力,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陸斐然的目光不知散在哪一處,倏而收回,繼續道,「但是得不到,也希望你能做一個閃閃發光的人。希望你有堅強樂觀的品質,希望你有健康無憂的身體,希望你學會取悅自己,照顧自己,希望你能做喜歡做的事,用明媚的笑容感染身邊每一個人。希望你在為生活奔波之外還可以有無所事事的時間,開啟窗子能聞到梔子花的香氣,可以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蘆葦和蜻蜓在晚風中飄蕩,夕陽下野菊開滿山坡。希望你見山是山,見海還是海,不貪戀世俗,不拾人涕唾。擁有坦誠的朋友和知心的戀人。不必尋求圓滿,努力成功的人去做英雄,平淡知足的人收穫安穩。」

陸斐然的目光穿越人群投射到夏初一的身上,四目相對,似乎在傳遞著什麼。

許慕楊在一旁打哈欠:「果然是溫墨耕教出來的學生,說的這一套根本不適合現在的應試教育。」

然而夏初一心底卻猛地一動,看著陸斐然意味不明的目光,解讀道:「你不覺得他這些話像是專門對誰說的嗎?」

「對你?」許慕楊嗤之以鼻,「讓你不要成功,知足常樂?」

夏初一搖頭。以她對陸斐然的瞭解,這些話不像是他對自己說的。

兩人對話的時候陸斐然已經說了結束語,鞠躬致謝。正要下臺,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挑釁。許是他太過出名,總有人想了解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你為了女人放棄好學校,值得嗎?」

主席臺一時靜極,連校長都愣在一旁。陸斐然身子已經偏過主席臺,但是聲音還是通過話筒清晰地傳出來。

「值得。不過,」聲音有半秒的停頓,「我們已經分手了。」

似乎有一道驚雷劈在夏初一的腦袋上。校友大多向她望過來,有舊時的班長,有胖胖的鄰桌,還有那個矮個子的男生和皺著眉仍一身明媚的尹歡歌,他們目光中夾雜著不解、揶揄和嘲笑,像一把把利刃穿過夏初一的胸口。

「陸斐然,我去你大爺的。」

主席臺上已經開始了下一輪的講話,回過神的許慕楊恨恨咬牙,直接開口大罵。周遭都在竊竊私語地議論夏初一這個女主角,當年她在陸斐然的保護下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落魄。

然而夏初一遲遲沒有說話,也遲遲沒有任何動作。百年校慶的禮炮聲轟隆隆的響起,陽光明媚,天空湛藍,四周楊樹粗茂挺拔,白鴿在頭頂展翅飛過。

多麼美好的一天,被當成宣判分手的日子,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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