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慈轉身進了房間,客廳裡的葉明詩猶如被一盆涼水當頭澆下。方才跟著易擇城上樓時,那麼忐忑和期待的心情,都在這一瞬間被澆滅。她臉色發白,連嘴角的笑意都維持不住。
易擇城就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她從來沒覺得離他是那樣遠。她一直以為他這樣的人,天生清冷孤傲,沒人能靠近。她更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這樣對一個女人——
為她去買衣服,甚至還有內衣……
葉明詩真後悔自己剛才翻了那個袋子,laperla的內衣,匆匆一瞥,黑色蕾絲款,性感又濃烈。
她是在劍橋認識易擇城的,在劍橋的中國人不算多,但也不少。關於易擇城的傳說,卻是她從進入劍橋的第一天就開始聽聞。只是這個赫赫有名的中國傳奇,她一直沒有見過。直到那年的聖誕節,中國學聯舉辦了一個小型的聖誕晚會,她盛裝出席,一進場就找到相熟的朋友交談,聽她們興奮地竊竊私語,說今天dk也會來。
尚未見過他的葉明詩,在心底嗤之以鼻。畢竟在中國她也是極優秀的學生,自然心底有一股傲氣。況且在處處臥虎藏龍的劍橋,盛名之下只怕這人未必能有真材實料。
當舞曲響起,她被一個相熟的男生拉著進了舞池。她從小就學舞蹈,此時並不拘束,與舞伴翩翩起舞,贏得滿堂喝彩。一曲終了,舞伴牽著她的手謝幕,她就看見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男生,朝他們淡淡一瞥。
那一眼,便如萬年。
沒人幫她介紹,可他望過來時,她知道,他就是易擇城。葉明詩驕傲了二十多年的心,就在這一眼中淪落了。
她以為只要能在他的身邊,總有一天,他會回頭看見她。沒想到,她沒等到他轉身看她,卻等到了他身邊有了別的女人。
易擇城轉身就看到葉明詩站在那裡,臉色蒼白,表情凝滯,說不出地愁苦。他眉宇微皺,默不作聲。其實霍慈問他那句話,他沒說實話,只是那些人對他是什麼心思,不關他的事情,他不願對別人的情緒上心。
「你今天來有什麼事情嗎?」他低聲問。
此時正在房內換衣裳的霍慈,聽到男人的問話,冷笑一聲。聖誕節不約朋友,跑到男人家裡來,這位小姐的心思,還需要問嗎?
「我……我路過這裡,想起前幾年聖誕節,在劍橋時的情形,就想找學長你一起過聖誕節。」葉明詩垂著頭,她以為他也和她一樣,孤身一人。
易擇城看著她,淡淡說:「我從來不喜歡聖誕節。」
葉明詩愣住。
在房間裡聽到這話的霍慈,「撲哧」笑了,看來他這是要辣手摧花了啊。
葉明詩沒想到會等來這句,她有些著急,說:「可我第一次在劍橋見到你,就是在中國學聯的聖誕晚宴上呀。」
易擇城略一側目,問:「那是什麼時候?」
葉明詩方才強忍著的淚意,此時險些崩潰,她心心念唸的一眼萬年,至今還珍藏在心中,他們美好的初次見面,沒想到他竟然不記得了。
「就是我第一年去劍橋,那晚你也在,穿著黑色燕尾服。」那晚他風姿綽約,讓在場所有女生,都只敢偷偷地看他。
霍慈在裡面越聽越好笑,這個悶騷男人,居然還穿著燕尾服去酒會上招蜂引蝶,連她都沒看過他穿禮服的樣子。想著,霍慈不屑地一哼。
葉明詩說了這麼多,才讓易擇城記起來。
他一向不喜歡參加這些宴會,劍橋每年五月的舞會多如牛毛,只是他寧願在實驗室裡消磨時間,也不喜歡這樣的狂歡。那年之所以去,是因為中國學聯的會長曾在實驗室幫過他一次,他挾恩要求他盛裝參加當年的聖誕舞會,無非就是想借著他的名頭,吸引人參加。對於那年的聖誕舞會,他唯一的印象就是擁擠,還有無時無刻竄出來的人。
在他的禮服被第三杯酒水潑到後,他就退場了。
易擇城這才點頭,淡淡道:「原來那年,你也在。」
這般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徹底擊碎了葉明詩心底的幻想。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呢喃道:「你居然不記得我了?」
「抱歉,人太多。」易擇城單手插兜,帶著一分居家的閒散。
他嘴裡說著抱歉,可臉上神情如常,十足漫不經心。
這次連站在門口偷聽的霍慈,都有些不忍心了。自作多情到這份兒上,大概也是獨一份了。易擇城這樣的男人,要不你就遠離他,要不你就想盡一切辦法讓他注意到你。打著朋友的旗號,在他周圍,指望有一天他能注意到你,做夢吧。
霍慈也大概猜到了這個女生的心思,無非就是怕貿然表露心跡,只怕連朋友都沒得做。她推門出去,就看見人家盈盈的淚眼。
瞧瞧,真可憐。
「易擇城,好看嗎?」霍慈叫了他一聲,在他轉頭的時候,還原地轉了一圈。
得,她給這姑娘紮了一刀。
可對面的男人,也及時在她心裡紮了一刀:「醜。」
他明明讓人送簡單的衣服過來,誰知一條簡單的牛仔褲穿在她身上,都襯得她的腿纖細筆直。
霍慈:醜什麼啊,這麼長的一雙美腿,還有這麼好看的姑娘,你看不到嗎?你去看看眼科醫生好了。
葉明詩趕緊把眼淚憋了回去,特別善解人意地說:「我覺得挺好看的,你別聽學長這麼說,他們男人沒眼光。」
「你是他學妹?」霍慈來了興致。
葉明詩點頭,自我介紹:「我叫葉明詩,是學長劍橋時的學妹。」
霍慈嘴角一撩,還真是好學妹啊。
「霍慈。」她冷淡地說道。
葉明詩似乎也不介意,饒有興致地說:「其實我早就想見你,畢竟這次去非洲,我們是同伴。」
霍慈一愣,隨後嗤笑,原來這次她也去。
霍慈朝易擇城瞥了一眼,被葉明詩捕捉到了,她有些驚訝地說:「難道學長沒和你說過?」
霍慈沒接話,淡淡地看著她。
葉明詩似乎無意地說:「其實我們上次一起聚餐的時候,你也應該來的。這樣能早點兒熟悉我們的團隊,以後大家也能相處得更融洽。」
這是跟她示威?
霍慈對她口中的「我們的團隊」不感興趣,轉頭問易擇城:「你剛剛不是準備做飯的,正好葉小姐也來了,多做一個人的吧。」
易擇城摸到了茶几上的煙盒。他不愛抽菸,可這些日子,抽菸最頻繁的時候,就是遇上霍慈的時候。她總有本事,讓人心煩意亂。
「你先坐一會兒吧。」霍慈伸手撩了下耳邊的長髮,自然又大方。
易擇城目光筆直地看著她,沒動。霍慈伸手拉了他一把,笑問:「愣著幹什麼呢?」
他這才緩緩走進廚房,霍慈跟在他身後。
等進了廚房,霍慈看著鍋裡煮著的水,問道:「要不煮意麵吧,方便點兒。」
易擇城伸手關掉火,轉頭看著她,禁不住皺眉:「霍慈。」
「好了,別教訓我了,先煮飯吧,我好餓。」霍慈看著他,眨了眨眼睛。
易擇城看了她幾眼,真的轉身從冰箱裡拿出意麵。他不出去吃飯的時候,會自己在家做,意麵上手快又容易煮。在國外的時候,他就常吃,如今回國了,這習慣也沒改。
他身上穿著一件套頭毛衣,顏色是薄荷綠,料子柔軟又舒服。霍慈靠在料理臺邊上,手裡拿著一瓶水,是剛剛她從冰箱裡拿的。
她低頭望著手中的水,笑著說:「原來我們習慣喝同一種水啊。」
這個牌子也是霍慈常喝的,上次在訓練館,她還給過他呢。
易擇城側頭,看見她一臉滿足的模樣。她五官分明,此時素顏,低眉一淺笑,竟有種遺世獨立的美好。只一眼,易擇城便轉頭,只是當鍋裡水聲咕咕作響時,似乎掩蓋了有些加快的心跳聲。
這頓聖誕晚餐,霍慈吃得津津有味,倒是對面的葉明詩看起來魂不守舍。
吃完之後,葉明詩提出要離開,霍慈立即主動表示:「我洗碗,你先送葉小姐回去。」
易擇城衝著她看了一眼,就見她無辜地笑。
「不用,我叫車了。」葉明詩擺手。
不過易擇城還是起身,他拿上大衣之後,走到門口等著葉明詩。
兩個女人都挺彬彬有禮的,霍慈笑著說:「慢走,不送。」
葉明詩不好意思地說:「一起吃晚餐,要麻煩你一個人洗碗。」
霍慈瞧著她這模樣,嘴角帶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易擇城站得遠都瞧見了,知道她又要作妖了,他說了一聲:「走吧。」
葉明詩聽到他的聲音,心頭一甜,顧不上再和霍慈示威,就走了。
兩人進了電梯,葉明詩這會兒心情已經好了不少。
雖然一開始易擇城給霍慈買衣服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不過等她冷靜下來之後,有些問題便想清楚了。之所以要臨時買衣服,不就是因為這家裡沒有霍慈的衣服嗎?還有,她注意到霍慈的拖鞋是男式拖鞋,在這裡連一雙拖鞋都沒有,還裝女主人。
呵呵,葉明詩心底冷笑。
上車後,葉明詩隨便和易擇城聊了一些事情,然後開口問:「學長,你以後真的不當醫生了嗎?」
易擇城瞥了一眼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淡淡地「嗯」了一聲。
葉明詩有些失落,她是看過易擇城在手術檯上的模樣的,整個人都是發光的。即便是最簡陋的手術室,他都能沉著冷靜地將病人從死亡線上拯救回來。她記得她當志願者那年,因為醫護人員實在是太緊缺了,最後連她都上了手術檯,那個手術室特別簡陋,連電壓都不穩,頭頂的燈泡一會兒亮一會兒滅,晃得人眼睛疼。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完成了一個斷掌重接手術。
葉明詩不能想象,這樣一個人,從此再也不能站在手術檯上。
易擇城的車停在葉明詩家的樓下時,她開啟安全帶,有些期待地說:「學長,要不你上去喝杯水吧。」
「不用。」他聲音冷淡地回絕。
葉明詩也沒太失落,她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盈盈一笑,準備推門下車。
突然,易擇城開口喊道:「明詩。」
葉明詩心頭一顫,整個人都要鮮活起來一樣,還沒轉頭,眉梢眼角已染上笑意。
易擇城沉默了幾秒,說:「以後不要到我家裡來了。」
機場總是這樣,吵吵嚷嚷,特別是國際航站樓。各種膚色的人都有,夾雜著不同的口音。還有戴著小白帽的男人,跪在地上,正在虔誠地做著儀式。
霍慈戴著一副墨鏡,巴掌大的臉被遮了一半。
白羽推著她的箱子,叮囑說:「你這一走又是一個月,到非洲那邊,別傻乎乎地衝在前頭。什麼危險的事情先讓他們去,你就是個拍照的。」
霍慈面無表情,沒搭話。
她不說話的時候,周身都洋溢著一股冷漠。
「你包裡有我給你換的歐元還有美元,到那邊也別省著,要是有什麼想要的,只管拿錢買。」說完,白羽又嘆氣,「那種鬼地方,就怕有錢都買不到東西。」
他就跟個老媽子一樣,絮絮叨叨的。
他們提前兩個小時到了機場,白羽幫她去托執行李,黑色行李箱,裡頭半箱子都是攝影器材,這些都是要提前託運的。霍慈去買了一杯咖啡,剛喝一口,就看見對面一個米白色的身影。
居然是沈隨安,北京還真小。
她拿著杯子,準備回去找白羽。
此時沈隨安也看見她了,有些意外也有些驚喜,喊她:「小慈。」
沈隨安是來送陸永欣回香港的,她在北京度過了聖誕節和元旦。她父母已有些不滿,所以今天她啟程回香港。按理他應該跟著一塊去的,只是臨時,他又退縮了。
霍慈墨鏡未摘,隔著鏡片淡淡地看向他:「有事?」
沈隨安看她的打扮,問她:「你要出國?」
「你來送人?」霍慈沒回答他的問題。
因為要乘二十幾小時的飛機,她穿了一雙舒服的平底鞋,站在他面前,要微微抬頭才行。
沈隨安點頭,霍慈問:「女朋友?」
見他不說話,霍慈臉上又是一陣冷笑。
人總愛說自己長大了,看開了,可有些事情,等再見到故人,就會發現,所謂的看開,不過就是一種自欺欺人。那些曾經帶給你的傷害,並沒有隨著時間而癒合。反而,時間不過是將那些藏了起來,當重新扒開之後,是這麼多年結下的厚厚舊痂。
年少的時候,總會想著永遠,可轉眼間,就連眼前都變了。霍慈雖然不再喜歡沈隨安,可他帶給她的傷害,也沒有隨著她的不喜歡而煙消雲散。
她不願再多說,轉身就要走。
沈隨安跟了上來,問:「小慈,你這幾年過得好嗎?」
「挺好的,很紅,很有錢。」霍慈說完,喝了一口手裡的咖啡,苦澀中帶著一股香甜。
沈隨安見她滿不在意的模樣,有些陌生可又替她開心,他說:「我知道,我看過你拍的作品,非常好。我沒想到,你會成為一名攝影師。」
沈隨安是學醫的,霍慈受她父親和他的影響,從來都把醫學院當成自己的首選。如果沒有那些意外,說不定現在就沒有攝影師霍慈,只有一個叫霍慈的醫生。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註定,十八歲時,她的人生就脫軌了。
「我打算回北京工作了。」沈隨安開口輕聲說。
霍慈轉頭,墨鏡擋住她的眼神,但她嘴角緊抿,整個人冷漠得像一把刀。
她對沈隨安的現在不感興趣,更沒興致聽,走到自動扶梯前,站上去,準備下樓。沈隨安跟著她一塊下來,兩人一前一後站著。
到了樓下,霍慈拿出手機,準備給白羽打電話,沈隨安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輕聲說:「小慈,我們聊聊吧。」
「霍小姐。」他剛說完,就聽到一個柔軟甜美的女聲,有人隔著人群,輕聲喊了一句。
霍慈抬頭看過去,就見易擇城站在不遠處,他穿得跟平時不一樣,黑色飛行夾克,內搭著一件薄t恤,黑色長褲下是一雙褐色短靴。一副背包客的打扮,潮流又簡便,在這匆匆忙忙的機場中醒目又英俊。開口喊她的是葉明詩,她穿著一件風衣外套,站在不遠處,笑意盈盈,目光落在了沈隨安握著她的手腕上。
「我們剛到機場,正想著給你打電話呢。」葉明詩走了過來,隨行的還有兩個人,都是霍慈沒見過的生面孔。葉明詩羨慕地看著他們,「霍小姐,你男朋友來送你啊,可真是幸福呢。」
霍慈毫不客氣地冷笑一聲:「我沒男朋友。」
葉明詩被戳穿後,尷尬一笑:「我還以為你們是情侶呢,真搭。」
霍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雖然隔著墨鏡,但葉明詩還是沒來由地覺得心虛。
一直站在旁邊的沈隨安,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笑著說:「沒想到,居然在這兒能碰見你。」
「回國了?」易擇城開口問他。
沈隨安點頭,笑著說:「剛回來沒多久,還沒開始打擾你們呢。」
霍慈目瞪口呆,怎麼都沒想到這兩人居然會認識。不過轉念又一想,他們都在英國讀醫,又都是中國人,圈子就那麼大,認識也不奇怪。
世界真小。
驚訝的不止她一個人,連葉明詩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沈隨安問他:「這次你和小慈同行?」
小慈?易擇城抬頭朝對面的女人看過去,她個子高又穿了一身黑,筆直地站在那裡,鋒利又冷漠。他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地叫她,沒想到她還有這麼柔軟的小名。
「你們去什麼地方?」沈隨安問道。
易擇城簡單地告訴他,這次是去非洲,是與無國界醫生組織的一次合作。
沈隨安點頭,有些擔憂地看著霍慈說:「小慈從小就膽子小,到了那邊,還請你多照顧照顧她。」
「沈隨安。」霍慈開口喊他,她直直地看著他,「這不關你的事。」
雖然自討沒趣,但沈隨安並沒生氣,與易擇城又說了兩句之後,就回到霍慈身邊,說:「那等你回來,我們再談。」
霍慈冷嗤一聲。
他走了之後,幾人站在原地,有點兒面面相覷。
一個皮膚黝黑的人,先開口說:「想必這位就是攝影師霍小姐吧,我是潘琛。」
霍慈握住伸過來的這隻手,粗大、黝黑。
潘琛是個善於言談的人,沒一會兒霍慈就瞭解了他和另外一個人,他們都是無國界醫生組織的成員。他們都在幾內亞出過任務,所以這次msf派他們來協助明盛集團。
易擇城這次簡便出行,連隨行助理都沒帶。明盛集團並非單純的醫藥公司,他們在非洲也有分公司,此番前往的幾內亞就有明盛的辦事處。這次他雖然沒帶助理,但當地會有人幫他們安排一切。
辦理登機的時候,白羽再次叮囑她,要是有事,立馬就回頭,犯不著把命都搭在那裡。
「那地方是窮,不至於要命。」霍慈淡淡地說。
白羽見她還是不上心的樣子,著急地說:「你可上點兒心吧,我的小祖宗,電視上整天報道非洲戰亂呢。」
他聲音有點兒大,旁邊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霍慈嫌他丟人,搶過他手裡的票,冷漠地說:「你可以滾了。」
此行第一站是幾內亞,這個被聯合國稱為最貧窮的國家,多年來貧困積弱。二〇一四年更是遭遇了埃博拉疫情,有超過二萬九千人確診感染病毒,更有超過一萬人因疫情死去。
霍慈的腳印曾經留在各大洲,但這是她第一次踏入非洲大陸。他們乘坐的航班需要從巴黎中轉,這次訂的都是頭等艙。旅行太過漫長,霍慈上了飛機就有些困頓。
易擇城就坐在她的旁邊,很湊巧,他們是鄰座。
艙內的燈光熄滅,然後旁邊的位置上,亮著一盞柔和的小檯燈。易擇城拿出筆記本,看起來是準備工作。霍慈拉高薄毯,此時並不是休息的時間,周圍還有竊竊私語的聲音。
飛機飛得並不平緩,不時顛簸,讓霍慈處於半夢半醒之中。睡夢漸漸沉重,她緊緊地握住身上的薄毯,連呼吸都加重。旁邊的易擇城朝她看了一眼,又過了一陣,她開始發出囈語。
易擇城看著眼前的電腦螢幕,旁邊是她的聲音。
霍慈被輕輕推醒時,睜開眼睛的一瞬,檯燈柔和的光亮照著她,她漆黑的眸子十分柔和,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大夢初醒時,退去了對這個世界的防備。
「霍慈,你做噩夢了?」易擇城問她。
他的聲音很輕,無形中安慰了她。
她說:「我又夢到那場車禍了,我正被壓在車裡。」
易擇城眸子一緊,他慢慢伸手,將她耳邊的長髮輕輕地別到耳後。
「別害怕,最壞的已經過去了。」他看著她的眼睛——明亮得像舷窗外的星辰。
旅程比想象中的還要疲倦,當他們終於下飛機時,熱浪撲面而來。身上的衣服早就換了一套,可一瞬間,還是出了一身汗。霍慈穿著白色絲綢襯衫,雖然絲綢柔滑又透氣,但她還是覺得熱。
車子早就在外面等著他們了,來接人的是明盛集團在當地辦事處的經理。
幾內亞是世界上最缺醫少藥的地方,不過明盛集團獨闢蹊徑,因為每年聯合國還有其他各國以及組織會有大量的醫藥援助。這些是要拿真金白銀去買的。明盛集團在此地,就是做這樣的生意。
即便是找了最好的車,首都科納克里的交通卻並不好,連條像樣的馬路都難有。
霍慈將相機拿了出來,拍了幾張,都不滿意。
一路上她話很少,倒是易擇城一直在和當地的地導交流。
他問得很簡短,卻都一針見血。地導見他說了幾句,就知道他極了解這裡的情況,也不敢再胡說,倒是有一句說一句。
晚上簡單的歡迎晚宴之後,易擇城對她說:「從明天開始,我們會深入周圍的村莊,你沒問題吧?」
她抱著手臂,淡淡一笑:「只要跟你在一起,都沒問題。」
易擇城看了看她,轉身走了。
飛機上的事情,誰都沒再提,更沒人知道,他一直握著她的手。
酒店是一棟六層的樓房,是科納克里最好的酒店,況且還有空調和無線。這對於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的霍慈來說,反而是意外之喜。
她有單獨的房間,在酒店的頂樓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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