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禮沒在門口了,他竟然真的走開了。
書房的門依舊沒關,外面沒什麼聲音,只有光線微弱的燈光。時吟這一股氣兒憋在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難受得不得了。
小龍蝦的味道越來越濃郁,她白天被氣了個半飽,飯都沒吃,現在肚子餓得不行。想到顧從禮真的在外面一個人吃得開開心心的,她心情更差了。
時吟再一次被委屈怪附身。
哪有這樣的男人!外面的小姑娘耀武揚威到她這裡來了,這男人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生氣生得這麼明顯了,明明白白告訴他她在生他的氣,就算他真的不知道原因,總該察覺到不對勁兒了吧?
他問都不問一句,時吟有種被渣男和小三聯合起來欺負的錯覺。她越想越氣,眼睛都氣紅了。
電視劇裡說得果然沒錯,男人都是大騙子。騙她和他表白了,確認了她的心意,他之前對她那種小心翼翼的緊張勁兒就一點兒都沒有了。
她看著螢幕上鴻鳴冷若冰霜的臉,有一瞬間這張臉和同樣冷淡的某人的臉重合了。她煩躁地摔了筆,深吸氣一下,然後吐出一口氣來,又皺了皺鼻子,壓下鼻尖那股酸意。
他會覺得不安,她一樣會。
少女時代一次又一次拒絕過你的人,也喜歡上了你,甚至追求,這種事情帶來的不真實和不確定感,本身就會讓人強烈不安的。再加上顧從禮本身又是這種性子,他絕對不是會哄女孩子的型別,他連甜言蜜語都不會說。
以後如果兩個人再吵架或者鬧不愉快,大概要麼她自愈,要麼這麼一直冷處理下去。
時吟不想一直仰視他了。從第一次見到他開始,她一直站在低處望著雲端的他。
可是一段戀愛關係裡,如果一方只是一味地對另一方抱著一種崇拜或者仰慕的心理,那麼矮的那一方最終一定會被吞噬掉。
一次兩次還好,長此以往,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堅持。她垂著眼坐在椅子裡,吸吸鼻子,抬手使勁兒揉了揉眼睛。
眼角揉得有點兒疼了,她聽見門口傳來聲音。
時吟抬眼,看到顧從禮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瓷白的碗,他看見她紅紅的眼睛,頓了一下。她別過頭去,又抹了抹眼睛,覺得自己很丟人,不想看他。
不過她的餘光還是能瞥見他走過來,將手裡的碗放在旁邊的桌上。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裡面是滿滿的小龍蝦的肉,殼已經剝乾淨了,湯汁被倒進裡面,浸著紅紅白白的小龍蝦肉。
時吟呆了一下,眨巴著眼睛。
顧從禮從桌子側面繞過來,走到她旁邊,按著椅背將椅子轉過來,一拉,滑輪在地板上滾了一段兒,她被扯到他面前。
時吟抬起頭來。顧從禮垂著眼,指尖點在她溼潤的眼角,棕眸裡帶著一點無奈:「嬌氣。」
時吟的眼睛紅得像小兔子,她看起來委屈死了。
他大概剛洗過手,手指涼涼的,帶著洗手液的味道,撫摸她的眼角,又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尖:「你這是要哭了?」
時吟噘嘴質問他:「你看不出來我在生氣嗎?」
顧從禮輕輕笑了一聲:「我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你還不理我,你還打算吃獨食!」時吟嚴厲地指控他。
「我想先給你剝完龍蝦再過來,感覺你會開心一點兒。」顧從禮抬手輕輕敲了下放在桌上的瓷碗,「我沒吃,都給你留著。」
時吟瞪著他,不說話了,氣焰弱了幾分。兩秒鐘後,她反應過來,她最開始生氣根本不是因為這個,她差點被一碗小龍蝦哄住了。
她又用兩秒鐘的時間整理了一下自己生氣的前因後果,準備跟顧從禮好好說道說道。她思考的間隙,人已經被抱起來了。
顧從禮隨手把桌上的數位板、滑鼠、碗往角落掃,抱著她放在桌上,垂首吻她的嘴角。
時吟往後躲了躲,側過頭去:「顧從禮,我有很嚴肅的問題要問你,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顧從禮「嗯」了一聲,順勢親她的耳朵,低聲順從道:「我坦白。」
她抬手去推他的腦袋:「你跟離年怎麼回事?」
他連綿的吻落在她白皙、修長的頸部,一隻手拉過她推他的手,捏著指尖把玩:「沒怎麼回事。」
「什麼叫沒怎麼回事?你跑去跟人家喝……」
溫熱的吻撩得她渾身發麻,時吟一隻手撐著桌邊往後縮:「我跟你說話呢!」
顧從禮微微抬頭,看著她白玉似的脖頸上淺淺的一個淡紅色的印子,頓了幾秒,這像雪原上孤零零地開出的花朵。
時吟又往後退了一點拉開兩人的距離,注意到他的視線落在哪兒,她紅著臉往上拉了拉睡衣衣領,抬手警告地拍了拍桌子:「你那個美少女紅顏小離年發的那條微博你看見了嗎?」
顧從禮:「嗯。」
時吟氣結:「你看見了還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
「我大概知道。」他的視線重新落到她的頸間,睡衣領子被高高拉起來遮住了他留下的痕跡,他有點不滿,微微皺了一下眉,抬手往下拉。
時吟「哎」了一聲,啪地拍掉他的手,又往後退了點兒:「我跟你吵架呢,你做什麼動手動腳的!」她已經快坐在桌子中間了,腳踩在桌子邊兒上,繼續說,「那你知不知道你那個小紅顏特地來找我炫耀?」
顧從禮一頓,終於抬起眼來。這個他倒是真的沒想到。
時吟憤怒地盯著他,掰著手指頭給他數:「她說你去找她,和你聊得很開心,約了下次一起吃飯,還問我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時吟冷笑了一聲,「我也很好奇,顧老師喜歡離年那款的?」
顧從禮搖了搖頭:「我不喜歡。」
她湊近瞪他,神氣得像一隻憤怒的小母獅子:「那你單獨見她做什麼?還不告訴我!」
「她來找我,我就去了,」顧從禮平靜地說,「她欺負你。」
時吟愣了一下。顧從禮實在不是擅長解釋的人,三言兩語,剩下的全部要她自己理解。
她想起離年跟自己說的影片讓公司處理掉的事情,反應過來,火一點一點降下來,眨了眨眼睛。半晌後,她才慢吞吞開口:「你去幫我報仇雪恨了嗎?」
「原來你們這麼大的仇。」她都用上報仇雪恨這麼嚴重的詞了。
「我們本來沒有仇,在她想跟你搞男女朋友關係的那一刻,我們有仇了。」時吟嚴肅地看著他,忽然身子往前蹭了蹭,坐在桌邊。
她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我不准你以後偷偷見別的女人。」
顧從禮順從地任由她挑著下巴,垂著眼:「好。」
時吟還是不滿意,挑著他下巴的手往上抬了抬,皺著眉:「無論誰找你,你都得跟我請示。」
她的氣場很足,像一個女王大人。
這種為她所有、被她支配的感覺讓顧從禮身心愉悅,心甘情願向她臣服。
「好。」他輕聲說。
接下來的事情,順其自然。
成年男女交往了這麼長時間,時吟直到被人整個按在桌子上親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十幾分鍾前的女王大人消失無蹤,時吟被他親得氣息不穩,桌上堆著的漫畫和影印出來的分鏡草稿紙全被推下桌子,掉了滿地,硬邦邦的桌面硌得時吟背部骨頭生疼。
偏偏他的手還不老實,到處遊走。
時吟哭唧唧地推他,手抓住桌沿,順著桌沿往上滑,手背碰到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她迷濛混沌的腦子清醒過來,反應過來了,是裝小龍蝦的碗。
她清醒過來,感覺到男人的手鉤著她睡褲的褲腰,連忙拍了拍他,抬手去推他的腦袋:「顧從禮……」
時吟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地說:「我家沒有……那個……」
他微微皺了下眉,似乎有點兒茫然:「嗯?」
時吟雙手捂住臉,羞得不好意思看他,聲音悶悶的:「就是給小小禮穿的小雨衣。」
顧從禮:……
顧從禮懂了。
但他手上該幹嗎幹嗎,只微微抬起眼來,低聲問:「你例假準的?」
時吟茫然,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麼:「準的……怎麼了……」
他點點頭,重新垂眸,繼續辦事兒:「那你今天是安全期。」
時吟目瞪口呆:「你怎麼……不是,你怎麼知道我哪天……」
顧從禮沒答,一邊吻著她一邊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她高中的時候生理期,穿著髒了的衣服小心翼翼地靠在食堂牆邊,眼巴巴地等著他回來,像一隻被拋棄了的小狗。
顧從禮原本沒想到這回事兒,只是剛剛忽然想起來,才意識到自己連這種日子都沒忘。
他記了一個小姑娘的生理期這麼多年,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有點兒變態。
變態就變態吧,他無所謂。
時吟還是不同意,抬腳踹他,聲音裡帶著嬌喘的哭腔:「可是我害怕,萬一這個安全期一點兒也不安全呢?」
顧從禮頓了一下。
他抽出手,撐著桌面直起身來:「我去買。」
時吟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
都說男人沒被滿足的時候心情會變差,脾氣特別不好,這個時候一定要仔細觀察,發脾氣的男人一定不能嫁。
她拽著睡衣領口費力地坐起來,又偷偷瞥了他一眼,才垂下眸。
她抿了抿唇:「要不改天吧?」
她的書房全是書櫃,正對著桌子的門後有很大一扇玻璃的櫃門關著,上面隱約映出女人漂亮、白皙的背。
顧從禮盯著那玻璃櫃門看了一會兒,低聲道:「就今天吧。」
時吟:……
她坐在桌子上,視線從地上一堆草稿紙上掃過,一圈掃下來,目光落在桌角的那碗小龍蝦上,委婉地說道:「可是等你買回來,氣氛都沒有了。」
顧從禮微挑了一下眉:「沒事,我幫你製造。」
時吟連忙道:「不一樣的,製造出來的那種氣氛和不經意間的氣氛不是一回事兒。」
顧從禮傾過身,在她溼潤的眼角輕輕吻了吻:「你不願意?」
時吟搖了搖頭,很老實地說:「我餓了,想吃飯,還想吃小龍蝦。」
她盯著桌邊放著的碗,甚至吞了吞口水:「不然你就白剝小龍蝦了。」
顧從禮:……
時吟很有誠意地提議:「不然這樣,你去買小雨衣,我吃飯,我們分工合作,各自解決問題,你回來繼續。」
顧從禮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頭,然後轉身往外走:「你穿好衣服,出來吃飯。」
時吟去洗手間洗了臉才出來。
顧從禮煮了一碗麵,青菜炒香菇,鋪著一個蛋,剝好的小龍蝦當湯頭。
時吟餓到極點,原本察覺不到餓了,只是胃部一抽一抽的,看到這碗麵後,瞬間飢餓感重新啟用,捏著筷子吃了個乾淨,連點兒湯都沒剩下。
她嚼掉了青菜葉,又喝完最後一口湯,然後將大碗放到餐桌上,幸福得想打嗝。她癱在椅子裡,歪頭看著坐在對面的顧從禮。
從她開始吃麵到現在,他一直坐在對面看手機,不知道在弄些什麼東西。
時吟撐著腦袋看著他:「你在幹嗎?」
光線明亮溫柔,男人坐在餐椅上,冷淡和懶散在他身上矛盾地結合,卻十分和諧。
她吃飽喝足,心情很好,看著他沉迷在手機世界裡,完全沒有注意她的樣子,有點不爽。她端起碗來,走到廚房放進水池裡。
她故意弄出了很大的聲音。
他抬了下眼,又淡淡垂下:「你把碗放那兒吧,我來洗。」
時吟把筷子也摔進去,噼裡啪啦響。
他還是沒抬頭,時吟餘光瞥見他在跟誰聊天,隱約看見人名,三個字的。
情侶之間也要有點隱私,時吟很尊重他,於是她走到他身邊,捏著他手裡的手機邊緣,緩慢抽掉,隨手丟在餐桌上。
顧從禮終於抬起眼來。
時吟站著,他坐著,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滿意地鼓著嘴巴:「我吃飽了。」
顧從禮沉著眸子,扯著她的手腕把她拉過來,她乖順地坐在他的腿上,勾著他的脖子,閉著眼,湊上紅唇。
第二天一早,時吟睡起來時幾乎氣瘋了。
顧從禮睡眠很淺,她醒的時候他已經醒了。她翻了個身,有人抬手摟著她的腰,從後面把人摟過來抱在懷裡。
時吟睜開眼睛,翻了個身,撐著床面坐起來。
顧從禮側著身,一隻手撐著腦袋,平靜地看著她:「早。」
時吟想罵人。她拽過枕頭,啪地拍在他的臉上。
顧從禮淡定地把枕頭豎在她身後:「你要不要喝水?」
時吟:「哼!」
「你喝點水。」他把床頭的水杯端給她,還帶著溫熱,應該是他早上起床去倒的。
時吟的嗓子確實難受,她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後遞還給他,他自然地接過杯子:「你再睡會兒?你昨天睡得晚。」
她倒回床上,腦袋扎進枕頭裡。
他拽著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肩頭。
「我要睡到自然醒,你不準叫我。」
「嗯。」顧從禮這麼答應著。
他翻身下床,怕她覺得冷,將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點。他去浴室洗澡,順手把昨天換下來的床單塞進洗衣機裡。
他從浴室裡出來,時吟已經睡著了。
顧從禮看了一眼手裡的吹風機,將插頭拔下來,塞進抽屜裡,改用毛巾胡亂擦了擦頭髮。
然後,外面門鈴聲響起。
顧從禮一頓,甩了下溼漉漉的頭髮,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沒有被吵醒的跡象。他快步出了臥室,走到門口,直接開啟門。
時母站在門口,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哦喲,你這小丫頭今天起這麼早呀,不睡懶覺啦?」
她一抬頭,頓住了。
顧從禮站在門口,頭髮還滴著水,滴答,滴答,順著髮梢滴落在地板上。
他微微點了下頭問好,平靜道:「她還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