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九章 他的家庭

「就是您的競爭對手,天才美少女漫畫家。」

時吟「哦」了一聲,走到門口,也不知道想沒想起來。

梁秋實繼續道:「反正就是我見過她幾次,本人跟照片上有點區別,然後我剛剛看到那個影片,就提問的那個女的,雖然她戴著口罩,我不太確定,但是我感覺她跟離年看起來有點兒像,聲音也有一點點像。」

時吟一頓,抬手壓了下房門把手,沒開啟,這才想起來自己昨天晚上回來後將門反鎖了。主要是這個小區治安很好,她一直沒有反鎖房門的習慣,所以一時間沒想起來。

她擰開鎖,開啟門,一隻手拿著手機,一隻手拎著垃圾袋,把垃圾袋放在門口。

她一側頭,看見顧從禮咬著煙站在門口。

時吟愣了一下。

那邊梁秋實還在說話:「喂,時一老師?您聽見我說什麼了嗎?老師,別睡了!醒醒!」

時吟:「你怎麼來了?」

梁秋實:「老師,您在說夢話還是醒著?」

時吟看著顧從禮,然後把電話掛了。

顧從禮沒答,自顧自道:「你反鎖了門。」

他身上還是昨晚那身衣服,整個人帶著一種死寂。

門開著,冬日清晨的冷氣灌進來,時吟縮了縮脖子:「昨晚鎖的,我忘了。」

他將煙掐滅,抿了抿唇,聲音嘶啞:「你是怕我進去?」

時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

「不是呀,」她急忙道,「就是昨天晚上我回來……」

她停住了話頭,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昨晚剛回到家的時候,她確實是怕的。

她是第一次接觸有這種情況的病人,總覺得身後像有什麼人跟著似的,下意識就反鎖了門。

南方的冬天陰冷陰冷的,溼意和涼氣混在一起,不要命地往人身體裡鑽。時吟剛從被窩裡出來,冷得直打哆嗦,恨不得現在立刻鑽回床上。

可是顧從禮看起來實在不太對勁兒。她現在已經明白了他的顧慮,她之前逃避了那麼久的事情。

時吟不想再躲了,她從高中逃避到現在,總不能一輩子都做一個膽小鬼。

她垂下眼,抬手去拉他的手。這麼一下,讓她完全愣住了。

顧從禮的體溫一直有點兒低,此時他的手甚至冷得像冰,激得她整個人一哆嗦,又縮了縮肩膀。

男人的眼神陰鬱,渾身上下透著入骨的冷意。

他身形微動,還沒來得及做什麼,時吟突然伸出兩隻手,將他的手拉過來包在手心裡。

顧從禮一頓,垂下眼簾。

小姑娘穿著柔軟的珊瑚絨睡裙,柔軟溫暖得像一團毛茸茸的棉花糖,她垂著眼,兩隻手努力地將他的手包住,聲音軟糯:「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呀?」

滔天風浪戛然而止,像有一雙溫柔的手輕柔地安撫著他身體裡狂躁不安的靈魂。

他沒說話,她說完後,像意識到了什麼,直接抬起頭來瞪著他:「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不知道。」他緩緩道。

時吟拽著他進屋,回身關上門,皺著眉:「門反鎖了你不會給我打電話嗎?你怎麼不叫我呀,按門鈴也行啊,就那麼站著等,你是傻了嗎?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多少度?」

她將他拉到沙發旁,按在上面坐好,又噔噔噔地跑回臥室裡面。沒一會兒,她抱著一床被子出來蓋在他身上,一邊往上拉一邊忍不住說:「你平時按門鈴按得歡快死了,關鍵時候怎麼不按了?」

顧從禮任由她拉著被子往他身上擺弄,聲音低啞:「我不敢。」

時吟一怔。

他的聲音裡彷彿有鋒利的冰刀,被攪碎了順著血液流淌進體內,劃得她生疼。

顧從禮沒察覺到她愣神了,低垂著眼:「我不吵醒你,可以假裝你在睡覺。」

如果真的把她叫醒,她依舊不肯出現,是不是就說明她真的不要他了?

顧從禮突然明白了,與時吟之前的逃避和殘忍的現實相比,連漫無止境地等待都變成一種奢侈的施捨。

他閉了閉眼,艱難地開口:「時吟……」

時吟跪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拽著他身上的被子,忽然直起身來,一隻手撐住沙發靠背,垂頭吻他的唇。

他的唇瓣也冷,像是冰做的,半點熱度都沒有。

顧從禮僵住了,眼睫唰地抬起,淺棕的眸微微瞪大了。

女孩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他眼前輕微顫動,動作生澀又溫柔,珊瑚絨的睡衣袖子往下滑,她纖細的手臂勾上他的脖頸。

時吟微微退開一點點距離,鼻尖對著鼻尖,輕輕地喘息:「我好喜歡你……」

顧從禮定定地看著她。

她的臉有點兒紅,眼睛低低垂著,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好久以前就喜歡你,一直一直好喜歡你。」

她的聲音細細的,像小蚊子伸出長長的喙,一寸一寸扎進他的心臟,酥酥麻麻的。

時吟勾著他的脖子,柔軟的身體貼上去,在他頸間蹭了蹭,氣息溫熱香甜:「什麼樣的你我都喜歡,所以你別怕,我不會走的。」

毒液彷彿滲透他的身體,鑽進心臟,麻痺了神經。

顧從禮一隻手攬住她的腰,一隻手覆上她的後腦,咬住她的唇。女人可真是下了凡的妖精,迷惑他的神志,削弱他的精神,還想讓他把命也給她。

時吟吃痛,哼了一聲,下意識往後蹭了蹭,又被撈回去。

她顫抖著往前靠了靠,將自己送上去。

給就給吧,反正是他,是顧從禮,那就沒什麼不行的。時吟紅著眼,抬頭看著客廳的牆角,意識模糊地想著。

他忽然抬起了頭。

顧從禮唇瓣溼潤,抬手輕輕拉起她衣服的領口,仔細地將釦子一顆一顆扣起來。

小姑娘眼眶裡含著淚,感受到他的動作,溼漉漉的眼迷茫地尋他,聲音軟糯,帶著一點哽咽:「我準備好了……」

顧從禮牙槽緊緊咬了一下,吻上她的眼睛:「現在不行……」他抬聲音很低,帶著情動後的嘶啞,「現在我沒辦法控制自己。」

時吟平復了一下呼吸,緩過來一點兒,胸口還酥酥麻麻的,有點疼。

她安靜地看著他:「可是我以為只有這樣你才會相信我。」

顧從禮怔住了。

她按著他的肩,微微垂下眼睛,小聲慢吞吞地說:「之前我表哥要結婚的時候,我姨媽因為嫂嫂條件不太好,家庭也有一點點問題,就不太希望他們兩個結婚,但是我嫂嫂是特別好的女人,所以後來我姨媽就同意了。後來我問過我媽,如果是她,她會不會同意我嫁給這種人,我媽說只要對我好就行。」

她委婉地說了一大堆話,又怕他聽不懂,長舒了一口氣,抬起眼來:「阿姨生病了,治好就好了,不過她好像不太喜歡我,我要讓她對我熟悉一點兒才行。」她抿了抿唇,輕輕拉過他的手,「你下次去看她的時候,如果不想一個人去,就帶著我一起行嗎?」

顧從禮沒說話。

冬日清晨的日光冷冽,無聲無息順著玻璃窗爬進角落裡,房間裡開著空調,有低低的機器工作聲音,空氣有一點點乾燥。

良久後,顧從禮閉了閉眼,眼底所有的情緒被掩蓋了。

他輕輕地抱住她,頭埋在她的頸間,聲音悶悶的,輕得幾不可聞:「好。」

當天下午,白露被接走了。

時吟跟著顧從禮去了醫院。白露對醫院好像有很強的牴觸情緒,整個人比昨天晚上看起來更加了無生氣,聽到開門的聲音,她會瑟縮著往後躲。

走之前,時吟又見了她一次。

她站在病房門口,心裡還是有點害怕,顧從禮站在她身後,回手關上了門。

和之前時吟看到的不太一樣的特殊病房,牆壁是很柔軟的白色泡沫墊,病房裡沒有任何有稜角的醫療器械。

時吟抿了抿唇,小心地走到床邊,隔著一段距離朝床上的人欠了欠身:「阿姨好,我是時吟。」

白露歪著頭看著她,突然開始哭。

她哭得很慘,昨天盤得精緻的頭髮披散開來,有點亂,大顆大顆的眼淚滾下來,乞求似的看著她,搖了搖頭:「他們為什麼關著我?我沒生病,我明明沒生病。沒人相信我,阿禮也不要我了……」

時吟心裡酸酸脹脹的,她不忍心回頭去看顧從禮的表情。他每次看到自己的母親這樣都是什麼樣的心情,她甚至不敢去想。

來的路上,顧從禮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女主角是一個天才畫家,她的母親是藝術家,父親做生意。女孩從小跟她母親很像,在藝術上有很高的天賦。

少女長得很美,性格溫柔,那種藝術家的敏感和女孩子的纖細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而她從來沒有讓家人失望過,很小的年紀就拿到了無數榮耀。

在她事業即將達到頂峰的時候,她遇見了一個男人。

沒有什麼詞彙能夠形容那時候的感覺,就像之前近二十年的人生一直對著黑白的默片,直到他出現,她才知道真正的色彩。

在她看來,這個男人就是完美的。她放棄了事業,將投入到繪畫上的激情全部給了這個男人。

激情投入得太多太滿,一旦遭到背叛,反噬起來的效果是極其恐怖的。

她很快發現,這個男人是沒有心的。

他的性格里沒有感性的一面,他像一個毫無瑕疵的、冰冷的機器人,理智地決定任何事情,他的婚姻、愛情,所有東西都可以利用,都為利益服務,為利益犧牲。

男人從來沒愛過她,他不在乎她是誰,只要她有利用價值。

她感性的、脆弱又偏執的性格在藝術方面是上天給予的天賦,在此刻卻成了叩響地獄之門的引子。

白露掙扎在她臆想出來的、美好無瑕的愛情裡,顧璘看著跪在他腳邊哭泣的女人,冷漠又無動於衷地旁觀。

顧從禮的世界和他骨血裡帶著的東西,從那個時候開始一點一點地分裂成兩個部分。後來他想,如果當時沒有時吟,如果沒遇到她,他是不是真的會這麼瘋掉。

顧璘太理智了,而白露濃烈得只剩下感情,他成為兩個極端的結合體,要麼變成第二個顧璘,徹底成為利益的機器,泯滅掉最後的一點人性,要麼變成第二個白露。

耶穌在《約翰福音》裡說:「跟從我的,就不在黑暗裡走,必要得著生命的光。」

他在黑暗中踟躕獨行,精疲力竭之時叩開了門扉,看見她站在門後,朝他伸出手來,然後他成了她最虔誠的信徒。她是他的光。

白露直接從s市第一醫院轉到陽城的一家專門針對精神方面疾病治療的私立醫院。

私立醫院在陽城郊區,環境很好,醫療器械和技術全部是從海外引進的,專家十分權威。

時吟原本以為白露牴觸的情緒會很激烈,結果女人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窗外,一聲不吭,直勾勾地盯著一個地方默默發呆。

顧從禮和院長大概有點交情,他將曹姨留下來照顧她,曹姨將削好切成塊的水果端過去,叫了她一聲:「夫人。」

白露恍惚了一下,扭過頭來,呆呆地看了她一會兒。半晌後,她輕輕開口:「他什麼時候來接我?」

曹姨笑了笑:「夫人,小少爺就在門口呢,您要不要跟他聊聊天?」

白露露出了一個短暫的迷茫的表情,隨即笑了起來,輕聲說:「怎麼你叫我是夫人,叫他就是少爺?他才沒在門口,你騙我。」

曹姨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以後,下意識回過頭去。

顧從禮沉默地站在門口,察覺到她投過來的視線,微微點了點頭,抬手關上門。

她嘴裡的「他」,除了顧璘以外,從來沒有過第二個人。

不同於綜合性醫院的擁擠,這家醫院很安靜,走廊空蕩蕩的,除了他沒有人。

顧從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中央空調的暖氣明明很足,室外冷流卻依舊透過厚厚的牆壁滲透進來。

他冰冷的指尖捏在一起捻了捻,轉身往外走。穿過走廊走到盡頭的電梯間,他看見了時吟。

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身上是厚厚的毛衣外套,電梯間有穿堂風,她大概覺得有點冷,整個人縮成一堆,看起來像一團毛茸茸的毛線團。

瞥見他出來,時吟抬起眼朝他笑了,站起身跑過去,走到他面前去拉他的手。

大概是他體溫有點低,她打了個哆嗦,抬著頭問:「你冷嗎?」

顧從禮抿著唇,安靜了幾秒,然後緩慢開口:「冷。」

她扯著他的一根中指,把他的手拉過來塞到自己的外套裡,毛衣觸感柔軟,暖洋洋的溫度帶著她的氣息,淡淡的椰子味混著花香。

她揚起眼睫,笑眯眯地看著他;「這樣還冷嗎?」

顧從禮垂眸,抽出手拉著她抱進懷裡。

時吟安安靜靜任由他抱著,乖巧得像一隻小貓咪。

電梯叮咚作響,有幾個護士從裡面出來,看見門口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嚇了一跳,然後湊在一起笑嘻嘻地走過去,邊說話還邊回頭。

時吟有點不好意思:「行了啊。」

顧從禮不撒手,下巴擱在她的發頂:「再抱一會兒。」

時吟像小泥鰍一樣拱了拱:「回家再抱。」

「回家接著抱。」

時吟沉默了:算了,今天寵他一下好了。

她縱容般地妥協了,心裡還有點竊喜和無奈,感覺自己像一個大姐姐一樣,他是抱著她撒嬌的小朋友。

她終於有了翻身做主人的這一天。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電梯門口,電梯門開啟又合上,直到電梯門第四次關上……

時吟的腳要麻了,她沒好氣地翻了一個白眼:「顧從禮,這就行了啊。」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放開她:「你脾氣真差。」

時吟瞪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你說我脾氣差?」

「你竟然還嫌棄別人脾氣差?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脾氣有多爛?」

顧從禮按開電梯,微挑了一下眉:「沒人說過我脾氣不好。」

「那是因為沒人敢說。」時吟面無表情道,「你還記得自己連續一個禮拜不加我微信,加了以後一秒鐘拉黑,原因只是我摔門了這件事兒嗎?」

「我應該說過,那是因為你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時吟翻了一個白眼:「主編,我希望您理智吃醋,趙編輯家的女兒都能打醬油了。」

顧從禮點點頭:「理智,你那個小助手的鑰匙什麼時候還?」

兩個人出了醫院的門,走到車邊,時吟腳步一頓,表情為難:「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說呀,直接說我有男朋友了,男朋友讓我把鑰匙要回來,會不會顯得你太小氣,有損你的名聲?」

顧從禮開啟車門,語氣輕飄飄的:「沒事,我不需要名聲。」

時吟被噎了一下,被他的豁然震住了,一時之間想不到還能說什麼。

顧從禮默默地上了車,打方向盤出了醫院大門,忽然說:「時吟,你要不要搬過來住?」

時吟正在玩手機,聞言手一抖:「什麼?」

「你搬來我家住。」他當她真的只是單純地沒聽清,平靜地重複道。

時吟微張著嘴巴,看了顧從禮十幾秒,意識到這個男人是認真的以後收回了震驚,換了一副更震驚的表情:「主編,我們家不流行婚前同居,被我爸知道他可能會把我打死。」

顧從禮點點頭表示理解,善解人意道:「那我們先結婚。」

時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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