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禮轉過頭來看著他,平靜又耐心地說:「時吟不去了,她得回家寫作業。」
嚴格來說,這次不算同學聚會,只是高中時期關係比較好的人出來吃頓飯,有文理分班前的同學,有兩個隔壁班的同學,秦研會過來很正常,但是顧從禮出現在這兒就不太對勁兒了。
顧從禮是他們的老師,雖然沒教多久,而且教的是藝術生,但是因為盛世美顏,他在實驗一中引起了眾人關注,是學校大部分女生的夢中情人,算是非常有名。
那些無法無天、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小夥子,看見他都要乖乖喊一聲「顧老師」。
苟敬文心想:以前我怎麼沒發現,顧老師還挺幽默的。
他看了一眼面露尷尬的秦研,非常有眼力見兒,上前打哈哈:「顧老師,我們都畢業多少年了,你還收作業啊,我們太慘了吧!」
顧從禮沒說話。
時吟很快反應過來,充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扭頭往裡面走:「苟敬文說得對啊,顧老師越來越幽默了。哈哈哈哈,我們先進去吧。啊,我好餓啊……」
她越說聲音越低,面露心虛,嘴角抽搐。
苟敬文瞥了她一眼,又看看落在他肩膀上顫抖著的爪子,低聲道:「你怕什麼?」
時吟打了一個激靈,瞪他:「誰怕了?」
「不怕你抖什麼,你溜這麼快乾什麼?顧從禮能吃了你?」
兩個人走得快,與身後的人拉開了一段距離,時吟沒忍住,偷偷往後瞥了一眼,餘光掃見秦研和顧從禮並排走著,跟在他們後面。
她撇撇嘴:「剛剛你還一口一個顧老師地叫,現在就喊顧從禮了,學委,你還是那麼虛偽。」
苟敬文也不生氣,反而笑了。他長得清秀,一張娃娃臉笑起來有種天然黑的感覺:「我這不是怕你有心理壓力嗎?」他突然貼過來,湊近了一點兒,壓低聲音,幾近耳語,「怎麼,你還喜歡顧從禮?」
時吟步子一頓,側過頭,看著他的眼神陰沉沉的,帶著警告。
苟敬文咧嘴笑道:「你這個人就是太較真了。當年別說你,咱們學校有多少女生喜歡他啊。她們天天一下課就趴在窗臺上盯著他,像花痴似的叫喚,你垂涎一下他的美色怎麼了?而且畢業那麼久了,你不能因為當年的事兒永遠這樣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的膽兒也太小了吧!」
時吟快煩死他了,大叫一聲,咬牙切齒道:「你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多年了還只有一米六嗎?」
「嗯?」
「因為你廢話太多,還愛多管閒事。」
苟敬文挑眉:「被我說中了?」
「滾。」
包間選的是大包,一行八九人落座,時吟坐在裡面,一邊是苟敬文,另一邊是方舒。
顧從禮的位置在她的斜側面,他旁邊坐著秦研,正在和他說話。
顧從禮靠坐在椅子裡,微垂著頭,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食指指尖搭在手機邊緣,也不說話,不知道是在聽還是沒在聽。
已經進了包間,秦研把遮了大半張臉的墨鏡摘了,掛在胸口,v領的紅裙往下拉了點兒,線條飽滿誘人。
她一邊說話,一邊上半身往顧從禮那邊一點一點傾斜,從男人的角度,只要一側頭,應該剛好能看見她寬大領口下的美好光景。
時吟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撇開了眼。
她還沒有見過顧從禮這麼不要臉的男人,一邊問她作業寫完了嗎,一邊自己倒是天天在外面鬼混。他的眼光還挺高的,一來就來個女明星。
酒桌上大家情緒熱烈,時吟剛剛喝了不少酒,有點兒上頭,她翻了個白眼,將面前的啤酒瓶子一推,握著另一頭的白酒倒滿,往苟學委面前一舉,一臉肅然道:「你剛剛是不是說自己要調去帝都了?」
苟敬文沒反應過來,愣愣地點頭:「對啊。」
話音剛落,時吟已經幹了一杯:「祝你一路順風。」
滿滿的一杯白酒,像白開水似的咕咚咕咚下肚,透明的液體流過喉管,辣得她皺起眉來。
倒了第二杯,她仍然笑嘻嘻道:「如日方升。」
秦研的注意力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轉移過來,她沒再跟顧從禮說話,只看著時吟吐了下舌頭,嬌氣地笑道:「這白酒是不是很辣啊?小姐姐厲害了啊,我的酒量就特別差。」
時吟本來聲音不大,大家都在各聊各的,沒引起什麼注意,倒是因為秦研這一聲,滿桌人都看過來了,開始起鬨。
時吟瞥了她一眼,沒說話,舉杯喝了個乾淨。
姑娘喝起酒來有種淋漓盡致的大氣,暢快又灑脫,半點兒不扭捏,細瘦的手捏著杯子,頭微微抬著,頸部線條拉得修長,在室內燈下白得晃眼。
喝完,她將手裡的玻璃杯往桌上一擱,揚眼勾唇,似笑非笑瞥了秦研一眼:「小姐姐還能更厲害,你想不想看?」
這操作毫無預兆,秦研愣了一下。
時吟微微傾身,朝她的方向靠攏,胸口的布料貼緊了桌沿,聲音低沉,帶了幾分邪氣:「你叫兩聲好聽的,哄得小姐姐開心了就給你看?嗯?」
她語氣輕佻,半點尊重沒有,像是哪家的浪蕩公子哥。
秦研反應過來了,臉色十分難看。
一片靜謐裡,方舒「撲哧」一聲笑出來,抬手按著時吟的腦袋啪嘰一下推回去了,時吟重新栽進椅子裡,不滿地拍掉她的手。
方舒含笑道歉:「不好意思啊,秦研,時吟喝多了,她今天特別開心,大家又都熟,玩笑開得沒邊兒。」
時吟撇嘴嘟噥:「我說什麼了?我就喜歡和漂亮的小姐姐玩兒不行嗎?我看她在電視裡不也這麼演嗎?」
秦研剛緩過來一點兒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她之前接過一部刑偵單元劇,在裡面演一個夜總會陪酒的人。她說是什麼當紅小花旦,其實也是說著好聽,別說大銀幕了,就是電視劇,她也只能拿到一些配角刷個臉熟。此時時吟迷迷糊糊嘟噥著,明擺著打她的臉。
方舒又是一巴掌拍上時吟的腦門兒,拽著胳膊把她拉起來了,毫無誠意地又道了歉:「她喝得都不清醒了,大家先吃,我帶她去醒醒酒。」
時吟十分乖巧地依偎在她的懷裡,跟著她往外走。
出了包間,方舒關上門,手一鬆。
時吟晃了晃腦袋,一臉不滿:「你別鬆手啊,我真有點兒暈。」
方舒抱著手臂,好笑地看著她:「你這人過分了,秦研的眼睛都氣紅了。」
時吟翻了個白眼:「我和苟敬文玩得與世無爭,誰讓她突然跳出來給自己加戲啊!」
方舒卻突然眯起眼來,湊近看著她:「你和秦研這麼大的仇?」
時吟聳肩:「沒仇。」
方舒哼哼笑了兩聲。
兩個人走到洗手間門口,時吟隨手拉開最近一個隔間的門:「你為什麼要問這麼愚蠢的問題?我和她有什麼仇你心裡沒數嗎?」
方舒「哦」了一聲:「因為顧從禮。」
時吟沒說話。
方舒就當她預設了:「你之前不是說對顧從禮已經沒有非分之想了嗎?」
「我什麼時候說的?」
「你中午剛說過。」
「我說的是我們沒有前緣可以續。你對我不關心,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愛我?」
方舒一陣惡寒:「時吟你要點臉,你有非分之想就想吧,你噁心我幹什麼?」
時吟沒忍住笑了兩聲,頓了一下,輕聲道:「非分之想我好像還是有,不過學委說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其實我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的。」
方舒怔了一下。
隔間裡,抽水聲嘩啦啦地響起,然後歸於平靜。
方舒回過神,剛想說話,隔間門咔嗒一聲開了,時吟從裡面出來,平靜地走到水池前:「我一直對他有非分之想,但我不敢了。」
時吟回去的時候,桌上氣氛依舊熱烈,只是少了人。
顧從禮沒在。
秦研倒還在,應該是已經被哄開心了,只是看見她們進來的時候冷冷瞥了兩眼。
男人喝嗨了以後就喜歡跑火車,桌上位置已經換了一圈兒,幾個男人湊在一起天南海北地吹牛,時吟旁邊換成一個女孩子。
那是個小個子女生,長了一張娃娃臉,皮膚很好,聲音也小小的,以前是班裡的英語課代表,叫李思璇。
幾年過去了,她沒有太大的變化,笑眯眯地跟她們打了招呼,將旁邊的酒瓶挪到一邊,換了果汁。
時吟一陣感動,只覺得還是女孩子好,香香軟軟的,又體貼。
她道了謝,端起來喝了兩口果汁。
李思璇撐著腦袋歪著頭,狡黠地眨眨眼:「你好點了吧,別喝太多了,不然多難受呀,白酒後勁兒大。」
女人是比較懂女人的。
時吟滿臉無辜:「你說得對。」
李思璇湊過來,小聲和她咬耳朵:「其實剛在大廳的時候我就懂了,秦研只說她帶個人,我也沒想到。」
時吟:……
她又懂了。
時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保持沉默。
好在李思璇沒說兩句就聊到別的事情上了,女人的話題總是無窮多,三個人聊得火熱,沒一會兒,顧從禮回來了。
秦研又湊過去了。
時吟覺得這頓飯真是吃得她極不爽,鬱氣陰魂不散似的圍著她轉,她煩躁地偷偷往那邊看,對上男人寡淡的目光。
她微愣了一下。
顧從禮整個人靠坐在椅子裡,隔著半個桌子看著她,瞳孔在燈光下看是淺淺的棕色,晶瑩剔透的顏色,卻莫名有壓抑又鋒利的感覺。
時吟有種被老師抓包了的狼狽感,匆匆移開視線,端起果汁,半張臉藏在杯子後面。
剛好那邊的人喝嗨了,開始叫嚷著轉移陣地,ktv不見不散。苟敬文熱情地伸長脖子喊她:「咕咕,咕咕,你去不去啊?不見不散啊!」
時吟趕緊高舉手臂,興高采烈道:「我去啊!不見不散!不見不散!」
苟敬文滿意了,扭頭道:「秦研去不去啊?」
秦研沒馬上回答,扭頭看向旁邊的顧從禮。他還保持著剛剛的姿勢,靠坐在椅子裡,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有點和他整個人的冷漠氣質不太相符的懶散。兩者既矛盾又好像奇怪地和諧。
秦研等著他的答案,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他身上。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人起鬨:「顧老師,秦女神在徵求你的同意呢,你讓不讓人家去啊?」秦研笑得十分羞澀。時吟都懶得看,垂著頭,捏著小叉子戳盤子裡沒吃完的油潑魚片。
秦研這個女人是不是有毛病?
時吟心想:我知道你們倆親近,你們倆認識,你們倆關係好,你的事情他能做主行了吧!他是你爸嗎?他讓你去你就去,讓你不去你就不去?你這麼聽話嗎?作為一個成年女人,你還能不能有點兒自己的主意了?還能不能?
時吟一邊在心裡偷偷嘟噥,一邊忍不住悄悄聽著顧從禮那邊的動靜。等了兩三秒,她才聽見他說:「時吟不去了。」
秦研笑容一僵,被點了名的時吟茫然地抬起頭來。
所有人一臉呆滯的表情,苟敬文沒反應過來:「啊?她說去ktv啊!」
顧從禮轉過頭來看著他,平靜又耐心地說:「她得回家寫作業。」
眾人:……
時吟:……
一頓飯鬧鬧騰騰吃到了晚上九點,眾人一起走出去。
本來還張羅著要接下一場繼續玩,想了想第二天是週一,該上班的上班,該上課的上課,最終還是作罷,大家約好以後有時間再聚。
大家自然是先把女孩子安排回去。苟敬文和方舒順路,李思璇沒喝酒,自己開了車,體貼的苟學委看向秦研,熱情問道:「秦女神怎麼走?」
秦研的表情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不太好看,她此時已經戴上了墨鏡,下巴高高抬起,抿著紅唇。
她站在飯店門口張望了一圈兒,去旁邊打了一個電話。沒一會兒,她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回來了:「我剛忘記給助理打電話了,助理剛出門,一個小時後到。」
有沒眼力見兒的人直嚷嚷:「讓顧老師送你回去啊!」
苟敬文翻了個白眼,看了說話的人一眼。
剛剛在包廂裡,顧從禮話一齣口,整個房間安靜了好一會兒。
從剛剛在飯店大堂開始,顧從禮一共就跟時吟說了兩句話,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位置都沒安排在一起,可就是這兩句話,已經足夠令人浮想聯翩了。
眾人神情各異,原以為是點錯了鴛鴦配錯了對兒,還是時吟解釋,說她現在和顧從禮勉強算是同事,作業指的其實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過從態度上看,一整個晚上,注意過這邊動靜的人基本看出來了。顧從禮雖然是秦研帶來的,可一頓飯吃下來,根本沒怎麼搭理過她,明眼人多多少少看明白了幾分。
剛剛脫口喊出來的那個人對上苟敬文的視線,也反應過來了,訕訕地道了別,腳底抹油,飛快地鑽進計程車先溜了。
也沒什麼影響,秦研見目的達到,順著臺階就下了,優雅地笑,聲音溫軟,帶著三分打趣:「顧老師,有沒有空送我一程?」
顧從禮側過頭:「你的助理不是來嗎?」
秦研一臉為難:「他說現在過來要一個小時才能到。」
顧從禮:「那你等一會兒吧。」
秦研:……
秦女神連墨鏡下面露出的下巴都變色了,踩著細高跟咔嗒咔嗒下了臺階,攔了一輛計程車鑽進去走了。
時吟在一邊聽著,忍不住想偷偷笑。
她靠在玻璃門邊,抬手摸了摸鼻子,嘴角藏在掌心後悄悄彎起一點弧度來。
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苟敬文和方舒,時吟看著他倆上了車,又看了一眼苟學委喝得通紅的臉,不放心地拍了車牌號,才看著他們走。
現場只剩下時吟和顧從禮了。
夏夜晚風帶著微微涼意,吹散了空氣中的悶熱,綠植蔥鬱,樹影搖曳。
時吟偷偷抬眼看他。
男人走在她的前面,背影頎長,寬肩窄腰,一雙令人賞心悅目的大長腿走動著。
後面的計程車開過來了,他走到車邊,回過頭,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朝車門揚了揚下巴:「上去。」
時吟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跑到後排車門旁,拉開車門鑽進去了。
她關上門後第一件事兒就是放下車窗往外瞅,就看見他跟著鑽上了副駕駛座,報了她住的小區名字。
時吟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小心翼翼地往前伸著腦袋:「主編,您打算跟我回家啊?」
顧從禮無聲地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眼神怪異。
時吟不敢說話了,乖乖地重新靠回後座上。
過了兩分鐘,她又忍不住了,低聲嘟噥:「我家挺大的,夠兩個人睡了……」
這次,顧從禮直接轉過頭來。
光線昏暗,只有車窗外街燈的暖光被拉長了濾進來,他的眼睛又黑又暗,嘴角繃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有點陰沉。
時吟連忙閉上了嘴,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她今晚喝得確實不少,白酒摻了啤酒,一雙杏眼卻依舊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