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好,顧主編

談話十分鐘,少女出了主任辦公室,一改之前乖巧的模樣,挺得筆直的脊背也軟下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準備去食堂。

時吟路過藝體樓,看見三三兩兩沒穿校服的藝術生從裡面出來,稀稀拉拉往小賣部走。

實驗一中不僅在文化課方面出類拔萃,還是省美術教育實驗基地,藝體樓地下室有個大畫室,用於藝術生平時上課、高三學生集訓。

老師的水平都很高,學校每年往「清美」「魯美」輸送了不少學生。私下去找畫室集訓的學生雖然也有,但是大部分會留下。

時吟就是那時候第一次看見了顧從禮。

他就站在畫室出口,表情冷淡,薄唇微抿,陽光下淺色的瞳仁看起來又溫柔又冷漠。額頭、鼻樑、下顎、修長的脖頸、凸起的喉結,連襯衫的褶皺似乎也在漫不經心地勾人。

路過的藝術生笑嘻嘻的,有女孩子紅著臉湊過去和他打招呼:「顧老師好。」

他眼都不抬,只冷淡應了一句。

時吟不遠不近地聽著,喉嚨動了動,不自覺地嚥了一下口水。她突然沒來由地覺得口渴。

秀色可餐這種小說裡才會出現的詞彙,原來也可以真實存在。

本來,對顧從禮通過好友申請這件事,時吟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了。

七月盛夏,空氣燥熱潮悶,時吟慵懶地靠坐在咖啡廳角落的位置,手裡捧著一個素描本,耷拉著眼皮,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觀察外面的行人。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沒聽見?」

「對方在銀行工作,我看了照片,長得挺好,講起話來慢悠悠的,是平和的性子。」

時吟充耳不聞,依然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樣子,連眉毛都沒抬一下,看得時母氣不打一處來:「你現在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等你過了二十五就知道了,女人的年華是不等人的!」

時吟頭也不抬:「那我也得有二十五啊,我才二十三,再等兩年吧。」

時母直拍桌子:「你都二十三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懷上你了!你讀大學不談個朋友就算了,這都畢業一年了,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你要是生活穩定,媽媽肯定不催你,但是你現在也沒個正經工作,天天就在家裡待著,怎麼可能認識優秀的男孩子?」

時吟聞言,終於抬眼:「我的工作怎麼了?」

時母眨眨眼,反應過來,不說話了。

時吟全職畫漫畫這事兒,時家人沒一個同意。

國內漫畫行業並不景氣,說得好聽是漫畫家,業內人也會叫聲老師,但真正賺錢的只有金字塔頂端的一些人,大部分是餓不死的程度,更有一部分人連溫飽問題都解決不了。

漫畫行業蕭條,紙媒方面,有些規模的、靠譜的漫畫出版社就那麼幾個。週刊、月刊競爭激烈,有些人費盡心思甚至拿不到一個連載資格,就算取得了連載名額,人氣投票拿不到名次,連載隨時會被腰斬。

後來有了網路漫畫,情況好轉了不少。但老一輩的人依然沒有幾個承認這個行業。

在他們看來,所謂網路作家、漫畫家、電競人這些職業,其實全部是不務正業,在家裡閒著,不如找份待辦公室的工作,每月拿幾千塊錢來得穩定和正經。

時吟決定畫漫畫的時候,就和時家人發生過激烈爭吵,時父甚至說出斷絕父女關係之類的氣話。時吟也是倔性子,一個星期就找好了房子,直接從家裡搬出去住。

這件事也成了家裡的禁忌話題。

時母一時口快,看著時吟的反應道:「反正你就去吃頓飯,當多認識一個朋友,你要是不喜歡他,就讓他給你介紹介紹他的朋友。」

時吟:……

讓相親物件幫忙介紹男朋友這種事兒,大概只有她媽想得出來。

時吟正想著怎麼說服母親大人,讓她斷了組織自己相親的念想,她放在旁邊桌上的手機響起清脆的一聲,螢幕亮起。

她放下手裡的筆和素描本,拿起手機滑開瞧了一眼。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

通過了,他竟然通過了她的好友申請。

牛氣的、睚眥必報的主編大人,在晾了她近一個星期以後,終於通過她的好友請求。

系統提示: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啦!

時吟眨眨眼,又眨眨眼,確定自己沒看錯以後,堆積了幾天的怨氣消失得無影無蹤,顫抖著手指小心翼翼地打字:顧主編,您終於加我啦!

一分鐘過去,那頭的人才慢吞吞地回覆,也是三個字,連標點符號都懶得打:點錯了。

時吟:……

時吟覺得,顧主編隨著年齡的增長,好像越來越幽默了,雖然這種冷幽默讓人覺得火大。

她將素描本往前一推,人靠進椅子裡,冷笑了一聲,磨了一下牙齒,依然不動聲色,甚至好脾氣地開玩笑道:沒事,您還可以再拉黑。

她等了三分鐘,沒等到回覆。難道他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嗎?

時吟想了想,覺得她善解人意一點兒也不是不可以,於是從表情包裡精心挑選了一個軟萌中帶著高冷的表情發過去,以此表達自己半真半假的不滿。

這次綠色的氣泡下面秒彈出一條提示: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時吟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坐在對面的時母看著她拿起手機後,如調色盤般變來變去的臉色,不滿地拍了拍桌子:「我跟你說話呢!你現在連我跟你講話都當聽不見了是不是呀?你把媽媽當什麼了?」

時吟像沒聽見似的,直勾勾地盯著手機微信介面,恨聲道:「渾蛋……」

時母:……

下一秒,尖利的女高音響徹整個咖啡館:「時吟!我看你要上天了!」

最終,時吟鬼哭狼嚎地答應去見時母口中在銀行工作的精英男,時母才勉為其難留了她一條命,沒把她就地打死。

時母原本的意思是兩人先加個微信聊一聊,時吟覺得沒有必要,把速寫本塞進包裡:「不用現在加吧,我們先見面看看,如果聊得來,再加微信也可以。」她頓了一下,然後嘀咕,「不然我還得刪……」

時母耳朵太好使了,氣兒本來還沒消,恨鐵不成鋼地抬手戳她的腦袋:「你好好見面,好好表現,別給我搞出亂七八糟的事情來!」

時吟不敢造次,乖巧地點點頭。

時母想了想,又道:「你不用好好表現,是我閨女挑男人,好好表現的人應該是他,你就隨意一點兒,潑辣一點兒也行。」

時吟:……

時母下午要和姐妹去逛街喝茶,沒和時吟聊多久,急著做美容去了。

下午時母來了訊息,說是和那邊說好了,在金鼎頂樓的旋轉餐廳,週六下午五點半,順便發了一個電話號碼過來,後面備註林源。

時吟隨便掃了一眼就把手機丟一邊去了,也沒在意,繼續捧著手裡的漫畫看。

時吟的第一部長篇漫畫連載了三年,時間不算短,然而畢竟只是她的第一部長篇作品。在漫畫界,她毫無疑問算是一個新人。

趙編輯臨走前和她說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每年七月底八月初的夏季漫畫新人賞。時吟之前參加過一次,不過那屆參賽者平均水平一般,沒有什麼出彩的作品,時吟沒什麼懸念地拿了冠軍。

後來,她開始畫長篇連載漫畫,就沒什麼精力參加比賽。今年她的長篇連載接近尾聲,編輯的意思是讓她用新連載的第一話去參加這個新人賞,測試一下效果,炒個熱度。

而現在時吟手裡的這本漫畫書,是去年新人賞冠軍的作品,並且這人今年也要參賽。

畫漫畫的人叫甜味蘋果糖。

看著這個筆名,時吟甚至能夠腦補出一個穿著洛麗塔小洋裝的蘿莉懷裡抱著一個數位板哼哧哼哧上色的樣子。

甜味蘋果糖對得起她的筆名,故事非常少女心,畫風也很甜,筆觸細膩,色彩明豔,第一眼掃過去就極抓人眼球,讓時吟羨慕得很。

時吟的弱項就在彩圖上,可惜現在國內黑白漫畫基本沒有出路,彩漫當道。

時吟將甜味蘋果糖的漫畫扣在臉上,不太開心地皺了皺鼻子。

書本從臉上緩慢地滑下去,掉在了腿上,啪嗒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子裡顯得十分清晰。

這空蕩蕩的一聲,時吟聽著太難過了。

她皺巴著一張臉直起身來,從茶几上撈過手機,給趙編輯發微信:趙哥。

趙編輯:怎麼了?

時吟:我真的好想你啊。

趙編輯沉默了半分鐘,才小心翼翼回道:時一老師,您別這樣啊,我小孩都三歲了。

時吟無語了三秒鐘,重新打起精神來,開始控訴顧主編的暴行,字字泣血:趙哥,實不相瞞,自從上次在我家門口驚鴻一瞥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顧主編。

一次,我一次都沒見過他。

我甚至沒有說過話。

我去加他微信,他不同意加我。

好不容易加我成微信好友了,他說點錯了。

點錯就點錯吧,他又把我拉黑了。

趙哥啊!我日子過得好苦啊!

我想你,想發簡訊給你,想打電話給你。

我想念你幫我改分鏡,給我貼網點的日子。

為什麼給我換編輯?我不要!我不要換!他不給我貼網點,也不陪我討論新連載!

他連我微信都不加!

時吟一口氣噼裡啪啦打完了,心中鬱氣消散了大半,長舒了一口氣,重新懶洋洋靠回了沙發裡。

趙編輯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回道:主編剛剛就在我旁邊看著。

時吟:……

趙編輯繼續說:現在他站起來了。

時吟:……

趙編輯挺幸災樂禍的:哦,他出去了,可能去找你算賬了吧。

時吟:……

沉默了三秒,時吟默默地往上翻聊天記錄,回顧了一下她剛剛說了些什麼。

然後,時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自從遇見了顧從禮,她好像就開始諸事不順。

這人倒霉起來,還真是喝口涼水都塞牙。她說了一堆大逆不道的話,全被顧從禮看到了,他肯定是來找她勾魂索命了。

時吟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看手錶,一邊計算從搖光社開車到她家需要的時間,並且腦海裡開始飛速編寫小作文,模擬她和顧從禮第二次見面會出現的各種情況和情景。

大概半個小時,她把顧從禮可能說的話全部羅列了一遍,並且想到了合適的對應策略,才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算算時間,他應該快到了。

時吟挺直脊背,靜坐了一分鐘,忽然想起什麼來,撲騰著站起來,狂奔進洗手間,洗了個臉,然後衝到臥室化妝臺前,開始化妝。有一種妝,叫作裸妝。

時吟噴溼了美妝蛋,用遮瑕霜遮了兩坨黑眼圈,粉底上了薄薄一層,腮紅、眼線極近自然,連睫毛膏都沒塗。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著要不要換套衣服。還是別換了,穿睡衣看起來比較自然,要不然看著就像她盛裝打扮等著他來似的。

萬事俱備,時吟從冰箱裡拎出一瓶冰鎮酸梅汁,從容地坐進沙發裡,將漫畫書平鋪在面前的茶几上。

時吟甚至屁顛屁顛地拿了一面小鏡子過來,對著鏡子擺了好幾個姿勢,琢磨著哪個姿勢比較好。結果一擺姿勢半個小時過去了,顧從禮還沒來。

一個小時前,趙編輯不是說他出來了嗎?

時吟腿都坐麻了,她換了一個姿勢,決定再給他半個小時的時間。門鈴依舊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時吟終於忍不住了。她抓起手機,給趙編輯發了一條微信:趙哥,顧主編來了嗎?

趙編輯回訊息的速度一向挺快,這次也是秒回,字裡行間充滿了茫然:啊?他去哪兒?

時吟:你不是說他剛剛來找我了嗎……

趙編輯:沒有啊,我開玩笑的,主編沒幾分鐘就回來了。

時吟:……

她精心化了裸妝,換了八百個姿勢,還想了三萬年對手戲臺詞兒。

結果對方只是去上廁所?

時吟非常氣憤。

她面無表情,緩慢地退出了和趙編輯的對話方塊,回到列表介面,點開了顧從禮的微信。

兩個人的對話只有那麼幾條,還停留在: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時吟更氣了。

她想著,反正自己被拉黑了,那她現在發什麼,顧從禮都看不見了。

搖光社漫畫月刊《赤月》編輯部。

趙編輯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覆,有點兒摸不著頭腦,放下了手機。

正是臨近下班的時間,編輯部裡氣氛輕鬆,顧從禮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子從會議室出來。

趙編輯側過頭:「主編,剛剛時一老師跟我打聽你來著。」

顧從禮腳步微頓,神情漠然:「嗯?」

趙編輯誠實道:「她好像找你有事,問你什麼時候過去找她。」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趙編輯似乎看見他們這位冷若冰霜的主編大人,表情有那麼一瞬間變得柔軟起來,好像還笑了一下。

趙編輯沒來得及確定他是不是看錯了,顧從禮口袋裡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簡單說了兩句後,他掛了電話,指尖落在螢幕上,頓了一下,點開微信。

最上面一個對話方塊,頭像是一隻腦袋扁得像是一頭撞在了牆上,看起來就很傻的貓。

顧從禮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想起上週女生戴著一個毛絨髮箍,一臉蒙地站在門口看著他發呆的樣子,覺得物似主人形。

他點開對話方塊,進入對方的資料介面,把她移出了黑名單。

不知是心有靈犀還是湊巧,兩秒鐘後,這個剛從黑名單裡被放出來,並且自己毫不知情的人,氣勢磅礴地發過來一條訊息:顧從禮,大傻子!

顧從禮:……

微信一發出去,時吟就覺得哪裡不對勁兒。毫無預兆地,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違和感順著她的腳底板直躥天靈蓋。她凝神思索了兩秒,反應過來了。

為什麼她的訊息發出去以後,沒有馬上彈出那邊的拒收提示?

他不是把她拉黑了嗎?不是已經把她拉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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