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別墅玄關傳來「嘀」的一聲密碼鎖開啟的動靜。

深咖色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條縫。安靜了幾秒之後,那縫漸漸擴大,然後一顆小腦袋探了進來。

黑白分明的杏眼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眼睛的主人快速將目所能及的地方掃了一遍。

玄關,客廳,茶室,休息間……

都沒人。

時藥微抿著的唇一鬆,情不自禁屏住的呼吸也恢復過來。

還好還好……

看來他們還沒回來。

把手裡無意識攥緊了的袋子提進來,時藥開啟玄關中段的鞋櫃,取出一雙粉灰色的短絨拖鞋放到腳邊。

她彎下腰去,剛解開白球鞋的鞋帶,就猝然聽見個聲音「是瑤瑤回來了嗎?」

「——!」

時藥嚇得差點原地蹦起來。

她幾乎是本能地把手裡的袋子嗖地一下藏到身後,腰桿筆直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於是穿著圍裙的傭人阿姨走到客廳時,正見著個子不高的小姑娘昂首挺胸地杵在玄關正中,表情嚴肅成一副即將接受檢閱的模樣。

就可惜,那雙漂亮的黑眼睛裡明晃晃地透著「我很心虛」的緊張。

傭人阿姨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瑤瑤,你這是做什麼?在家門口練軍姿嗎?」

一看清來人,時藥就垮下了臉。

「唐姨,您差點給我嚇出心臟病來啊……」

「怎麼?把我當你爸媽啦?」唐姨笑著問。「能嚇成這樣,你是不是又偷偷往回帶什麼甜點了?」

說著,唐姨的目光就往時藥手裡拎著的袋子上落。

「才沒有呢。」

時藥聞言立時笑了,像只剛偷了腥的貓,細密的眼睫都撲閃著狡黠的情緒。

她走到唐姨身旁,拉開袋子口,把裡面的東西露給對方看。

「這是……做烘焙用的裱花袋和裱花嘴?」

唐姨怔了下,無奈地抬頭,「你想自己做甜品啊?」

時藥點點頭。

「我要學著自給自足,這樣我爸媽就不會像上次那樣,從信用卡賬單上發現我偷偷去甜品店了。」

「你這點聰明勁兒是全用在吃上了。又不怕牙疼了是吧?」

提起這個,時藥頓時蔫了。

「我就……偶爾做一次的……」她抬起頭,湊上去抱住唐溫的手臂,「唐姨,我知道您是最疼我的了,我保證以後什麼都聽您的,這次您可千萬別告訴我爸媽啊。」

「你啊。」

唐姨無奈地點點她,轉身回廚房。

「我什麼也沒看見,可你要是被逮個正著,就不能怪我了啊?」

「好。」

女孩兒清脆地應了一聲。

她提著袋子準備上二樓,跟著想到了什麼,問廚房裡的阿姨。

「唐姨,我爸媽說沒說這次出國做什麼?今天還不回嗎?」

「時先生只說有些重要事情,具體沒提。昨晚打過電話了,說今天晚上到家。」

「什麼事情這麼神秘兮兮的,連我都瞞著?……不過,晚上到家的話……」

時藥彎下眼角看了眼手裡的袋子,莞爾一笑:

「唐姨,那我待會兒就下來做吃的。」

半個小時後,時藥穿著浴袍溼著長髮趴在樓梯拐角,露出一張被水汽氳得白裡透粉的小俏臉,卻正苦巴巴地皺著眉。

「唐姨……」

「哎。」唐姨應著聲從廚房裡走出來。「怎麼了?」

「……」時藥慢吞吞地從背後拖出一套粉白色的家居服來。

她伸手把衣服前後轉了一圈,然後十足生無可戀地看向一樓的阿姨。

「唐姨,這不會就是您幫我新買的家居服吧?」

「是啊,穿著不合身嗎?」

「……不是不合身。」

時藥拎過來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下,然後另隻手扯了扯家居服後帽上耷拉著的長長的兔耳朵。

「我可都上高二了,穿這衣服被人看見是要笑掉牙的。」

「哎喲,家居服,外人哪裡會看見?」

唐姨似乎回憶起什麼,突然樂了,說:「而且不是我不給你買成人款,是我報了你的身高和尺碼,人家說一米六不到的最好去大號童裝區,可選的多。」

時藥:「……??」

童裝區?

這個惡意滿滿的世界。

手動再見。

看唐姨要走,時藥還是「垂死掙扎」了下:「我記得除了剛淘汰掉的,還應該有兩套——」

唐姨笑笑,伸手往上指,「在洗衣房。」

時藥:「……」

累不愛。

「你要是實在不喜歡,我改天再出去給你買,今天先穿這件吧。」

「……好。」

話說到這兒,時藥只能蔫蔫地回二樓次臥換衣服去了。

即將吃到嘴的甜食拯救了時藥的心情。

耷拉著後帽兩隻兔耳朵,又簡單紮了烏黑垂直的長髮,時藥抱著裝有裱花袋和裱花嘴的袋子歡快地下了樓,直奔廚房。

「今天要做什麼呀?」唐姨問。

時藥微彎著眼笑:「粉色和天藍色的蛋白糖,像個小城堡尖兒的那種,入口即化,怎麼樣?」

唐姨點點頭,「聽起來不錯。需要什麼材料?看看家裡齊不齊全?」

時藥放下袋子,開始挑揀食材和原料。

兩分鐘後,時藥將雞蛋、檸檬汁、細砂糖、食用色素和澱粉擺上料理臺,然後就犯了難。

「唐姨,家裡沒杏仁碎了嗎?」

「昨天剛用完,」唐姨聽了抬頭,到水池洗手,「我原本準備晚上去買些,既然要用的話,你在家裡等一會兒,我開車去,很快就回來。」

「唐姨真好!」唐姨玩笑著說:「對誰不好,也不能對我們瑤瑤大寶貝兒不好吧?」

一聽這十歲開始就沒擺脫過的稱呼,時藥窘了下。

「我都十六了……」

「十六就不肯做唐姨的大寶貝兒了?」

時藥說不過,只得繳械投降,「我做啊,六十我也是,唐姨開心嗎?」

「這還差不多。」

「……」

等唐姨出門買乾果的空當,時藥也沒閒著。

她先取了雞蛋,在蛋殼上鑿了小孔,將蛋清收進透明的碗裡。接著倒入檸檬汁,拿來電動打蛋器,把蛋清打出粗泡。然後分次分量加入細砂糖,打蛋器也由低速調為中高速。

等提起打蛋器,附著在頭端的蛋白霜拉出細長的尖兒來,時藥嘴角滿意地一翹。

——蛋白霜到此已基本成型,只需要再加些澱粉就好。

時藥將水晶碗放到料理臺上,便轉身去取裝了澱粉的盒子。

她剛單手捏起盒子,就聽玄關處突然響起了關門的聲音。

原本聚精會神的時藥被這安靜裡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手一抖,澱粉盒子啪嗒一下砸到了地上。

粉霧忽地一下在腳邊騰了起來。

下意識地蹲下去撈盒子卻撈了個空的時藥也跟著遭了殃。

「噗……咳咳咳……」

被嗆了個正著的時藥一時咳得撕心裂肺。

迷了澱粉的眼睛也緊緊地閉上了。她一邊撲掉面前的殘粉一邊向回來的唐姨求救「唐姨唐姨,快,江湖救急……」

一串腳步聲從客廳傳了過來,到了廚房門口卻是一停。

時藥顧不上許多,連忙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伸手。

「我被澱粉迷眼了看不清,唐姨你快扶我到水池邊——我洗洗眼睛。」

廚房門口站著的人不知怎麼一動沒動。

「咳咳……唐姨?」時藥壓著咳嗽,難受地催促了聲。

那人像是突然回了神,邁開腿走過來,躬身扶住時藥的手臂,把女孩兒拉了起來。

時藥被那人隔著衣袖攙著手臂到了水池前。

不知道是不是時藥的錯覺,手腕上的力氣大得很,隱隱還像是帶著某種顫慄。

摸到了水池邊的時藥有點頭疼。

難不成是唐姨被自己闖的禍氣著了?

她猶豫了下,想出口的請求咽回去,自己伸手去試探著摸水龍頭的開關。

只是剛伸出去,她的指尖就觸到了另一人的手背,微涼的觸覺傳回大腦。

時藥的手在空中一停。

就在這剎那,開關被開啟,水流嘩的一聲流了下來。

時藥也就沒顧上再想那一瞬奇怪的感覺,連忙俯身過去沖洗眼睛。

她這一彎腰,垂在後面的家居服帽子上的兔耳朵和她紮起來的長馬尾,就一塊從肩側滑了下來。

動作被耽誤住,時藥又倒不出手,只能軟著聲兒說:

「唐姨,你別生氣啦……能不能幫我拎一下馬尾和兔耳朵?有點礙事。」

「……」

這次又是好一會兒沒什麼回應。

剛闖了禍搞砸了甜品準備工作,再加上此時嗆了澱粉的不適,沒被搭理的時藥忍不住有點委屈。

她半是玩笑半是難受地開口:

「唐姨,你剛剛還說我是你的大寶貝兒……現在卻連這個都不幫我了。」

似乎是屈服於這個問題,站在她身旁的人終於有動作了。

時藥感覺垂到耳邊臉頰側的長髮和兔耳朵都被人拎了起來。

她心裡一軟,被成功安撫地湊過去繼續洗眼睛。

連衝了幾下之後,正在她要去關水的時候,突然感覺長馬尾和兔耳朵同時被人輕扯了扯。

一個陌生的男聲微微震動了空氣。

「你滿十歲了嗎?」

那個質地乾淨的嗓音稍作沉吟,尾音勾著極淡的笑意揚起「……‘大寶貝兒’?」

時藥:「——?」

……

……

男的??!!

時藥僵著那個躬在水池前的姿勢,懵了好一會兒才找回神智。

掬去了臉上的水珠,她遲疑著稍稍側移了一點視線,看向自己腳邊那片地方。

入眼是一雙黑色的亮面繫帶德比鞋。

……男士專屬,毋庸置疑。

但無論是對剛剛質地好聽的聲音還是這雙鞋,時藥都沒有任何熟悉感。

她的目光於是順著筆挺的褲線繼續往上看。

腿很長,這是時藥對這個陌生人的第一印象。且不是單薄的長,而是一種形線漂亮、富有美感的修長。

剪裁完美的褲裝收於腰線,再向上便是可體的白色襯衫。襯衫乾淨熨帖,一絲不苟,其上沒有任何點飾。

至少……胸口及以下沒有。

站直了之後,時藥才發現自己還不及這人肩高的殘忍事實。

「……」

海拔上的差距讓時藥瞬間犯慫。

她沒抬頭,視線平直,竭力保持鎮定地開口:「您……是哪位?」

時藥以為自己表現得很好了,卻不曉得這聲音落在那人耳中,比剛剛都軟了許多,似乎還帶著點抖。

聽起來就……好欺負的不行。

那人深褐色的眼瞳裡壓下某些陰晦的情緒。

「……你是在跟我襯衫上的扣子交流?」

再次響起的聲音淡掉了原本就難察的笑意,聽起來質薄而涼,連謔弄都顯得漫不經心。

時藥被對方說得頰側一熱,下意識地仰起臉。

一高一低的視線撞上,時藥怔了怔。

從她記事算起,眼前這人大概是她所見過的最好看的異性了。

面部線條凌厲漂亮,薄唇豐潤,鼻型高挺。

尤其是那雙眼睛。內眼角尖深邃,上眼瞼半彎著先起後垂,到了眼尾又細細一勾,不言不笑都看得人似醉非醉。

時藥面上還待著,心裡的小人已經忍不住蹦出來感慨:活了十六年,她終於又見著教科書般的桃花眼了。

……

等等。

「又」?

這個流星一樣的想法劃過腦海沒兩秒,就被時藥拽著尾巴拖了回來。

她的目光和呼吸同時滯住。

大腦自動從許多許多年前的記憶裡,翻出了那麼一幀模糊到幾乎只剩了五官的圖片。

那裡面同樣生了一雙頂好看的桃花眼的少年,是時藥很久以來都以為只活在自己夢裡的……「哥哥」。

直到前不久跟爸媽求證,時藥才驚訝地得知自己幼年時竟真有這麼一位哥哥的存在。

不過聽說對方身體抱恙,多年來一直在國外療養……

再聯想起父母這幾天一起出國的事情,時藥眼睛立時睜得渾圓。

「你、你是……戚辰?」

對方似乎有些意外。

深褐色的瞳仁微顫了下,他眉尾揚起來。

「你記得我?」

從這四個字裡聽出某種既深且切的意味,時藥直覺那有些危險。

她本能地搖搖頭:「我聽媽媽提過。」

「唔,」那人眼尾一斂,瞳底下情緒盡數收了,「果然忘了啊。」

「……」

時藥莫名地從這聲音裡覺出一點涼意來。

戚辰卻沒再多說什麼,微側過身。

「走了,小兔子。」

時藥:「……」

時藥:「小兔子??」

「嗯。」男生沒什麼情緒地應了聲。

他右手一抬。

時藥低頭去看,這才發現自己長長的及腰馬尾和兩隻兔耳朵還攥在那人手裡邊。

此時那隻手上修長的指節屈起,在那毛茸茸的兔耳朵尖兒上捏了捏。

「這還不是兔子?」

尾音被他咬得低啞。說話間他眼尾微垂,目光在時藥身上輕淡一刮。

「……」

儘管耳邊聲音淡然得近乎冷感,時藥還是覺著一陣熱度像是順著那兔耳朵呼地一下衝上臉。

兩秒不到,女孩兒連細白的耳垂都泛起粉。

時藥幾乎要錯覺被對方捏了一下的,真的是長在自己身上的兔耳朵了。

所幸那人沒有再跟她為難,鬆了手走出廚房。

他的身後,時藥長長地舒出口氣。

然後她低下頭,欲哭無淚地看著地上白乎乎的一片澱粉,認命地蹲下來收拾殘局。——還得趁她爸爸媽媽回來之前搞定,不然想也知道是兩罪並罰,下場悽慘。

另一邊。

坐到客廳沙發上的戚辰微抬起下頜,眼神懶散地瞧著那個忙裡忙外給她自己闖的禍收尾的小姑娘。

將近十年未見,當初小小一隻的女孩兒,現在看見那家居服上兩隻兔耳朵跟在小姑娘身後一甩一甩,戚辰的眼底劃過極淡的笑意去。

——現在,仍舊還是個小小一隻的丫頭啊。

至於唯一不同的……

「妹妹嗎。」

他垂下眼,啞聲笑了句。

深褐色的瞳仁裡閃過晦暗的光。

唐姨到家的時候,時藥剛結束自己的掃尾工作。

一聽見密碼鎖開啟的聲音,前一秒還拄著吸塵器調整呼吸的女孩兒,下一秒就摁了某個通電開關似的,瞬間腰身繃得筆直。

坐在沙發上的戚辰瞥見這一幕,眸光微閃。

……如果真有兩隻兔耳朵的話,現在大概已經炸著毛豎起來了吧?

他唇角不甚明顯地勾了下,目光轉向玄關。

停下來換了鞋的唐姨正在往裡走,慣常帶笑的臉上不知為何有些發板。

「瑤瑤,我剛剛接到時先生電話,他說他們從國外接回了戚——」

餘下的話,在唐溫看到沙發後站起的男生時,悉數消了音。

她臉色倏然一變。

「……戚辰?」

「唐阿姨。」

深褐色的瞳仁像是敷上了層薄薄的冰,深處黑漆漆的一片。

望著唐溫那噤若寒蟬的神色,戚辰微一勾唇,眼底卻沒浸上半點笑色。

「……好久不見。」

唐溫的身形僵在原地。

直到客廳後面的時藥將吸塵器推回原處,跑了出來。

「唐姨,您——」她話頭一停,奇怪地看了看兩人,「怎麼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時藥總覺得唐姨那一瞬間的表情帶著點……畏懼?

時藥不解地看向唐溫。

「唐姨,他就是我爸媽提起過的戚辰哥哥,他們這次出國可能就是去接他的。」

唐溫這才回過神,訕訕地笑:「嗯,我回來路上接到時先生電話,聽他說過了。時先生還說,之後有些手續什麼的需要再辦……」

她看向戚辰,「行李我會拿上去的,司機待會兒來接您過去。」

戚辰點頭。

唐溫收回視線,伸手拉住時藥往客廳裡面走。

「瑤瑤,你來看看我買的這些杏仁碎,適不適合你做甜品。」

「哎……?」

時藥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唐溫攥著手腕拉進去了。

兩人身後,看著匆匆進去的身影,戚辰微眯了下眼。

……

時藥半懵著被拖過了兩段彎折的長廊,到廚房外面時才停了下來。

她不解地看向唐溫:「唐姨,您這是做什麼呀?」

唐溫深呼吸了兩口,轉回身,神色嚴肅得罕見。

「瑤瑤,你對戚辰有印象嗎?」

「……好像有一點。」時藥想了想。

然後她軟著嘴角笑起來,伸手在眼尾比量了下,「只記得有很好看的桃花眼,好像……不太愛說話?」

唐溫表情有點複雜,似乎張口想要說什麼,但猶豫了下,還是沒說出口。

時藥卻先好奇地發問:「爸爸怎麼說?他以後會在家裡長住嗎?」

「嗯。」唐溫有些心思重重地點點頭,「時先生說戚辰在美國那邊的治療已經結束了。之後戚辰會一直留在國內。」

「什麼治療要那麼多年啊?而且他看起來很健康,」時藥伸手從自己頭頂高度往上又比量了下,「明明比我高那麼多。」

語氣藏不住身為矮子的自怨自艾。

唐溫卻沒心思與她說笑。

「瑤瑤,你聽唐姨的話——以後不管什麼時候,一定離他遠一點,好嗎?」

「……啊?」

時藥的動作神情都怔了怔。「可他不是我的哥哥嗎?」

唐溫有些糾結地捏緊了手,最後只搖了搖頭。

「我答應過時先生不能說……但你只要記得,戚辰跟你、跟你們這些普通孩子都是不一樣的……他很危險,你一定要離他遠一點,不然他很可能會傷到你的——聽到沒有,嗯?」

時藥不解地沉默下來。

那個只比她大兩歲、長相干淨好看的哥哥,對她來說……會是危險的嗎?

心裡有個聲音在否定。

可對著唐溫近在咫尺的焦急的神情,她實在說不出口拒絕的話。畢竟唐溫是從她很小時候就陪在身邊的、幾乎像父母一樣親的人了。

於是在唐溫再一聲的催促後,時藥只得慢吞吞地點了下腦袋。

「嗯……唐姨,我記住了。」

唐溫鬆了提心吊膽的那口氣,拍拍女孩兒的手背。

「乖,今晚想吃什麼,唐姨給你做。」

「……」

等應付完唐姨,目送對方進了廚房,時藥無聲地一嘆。

算起來戚辰上次離開……應該還不到十歲,也不知道唐姨為什麼對他有那麼大的敵意。

想不通原因,時藥只能無奈地轉身往回走。

繞過廚房前的這一節長廊,時藥剛拐過彎,還沒走幾步就先僵住了。

黑色碎髮白襯衫的男生大概是聽到了她的步聲,就著半倚牆的姿勢,側身抬眼。

深褐色的瞳仁裡黑沉沉的一片,像是光都照不進。

時藥呼吸屏住他不會……聽見了吧?

沒等她做出反應,站在不遠處的男生插著褲袋直起身。

停了須臾,他邁開腿走了過來。

對上那雙有點涼的桃花眼,時藥遲疑了0.1秒。

然後她眼神一哆嗦,轉身就跑。

「唐唐唐唐姨我幫你做——」

只可惜沒等音量提起來,時藥就感覺上衣領口一緊。

她身形被迫停住。

僵了兩秒,時藥沒法,只得小心翼翼地轉回身仰起頭。

那人手裡拽著她的兩隻兔耳朵,桃花眼翹著的眼尾半垂半壓,深褐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凝著她。

時藥甚至能看見自己在那裡面的影兒。

「哥、哥哥……」

大約是出於求生本能,女孩兒的聲音都格外軟得可憐,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來似的。

也格外讓人想……用力地欺負。

戚辰心底之前壓抑著的某種情緒,在這一聲入耳後更加沸騰叫囂,直欲衝頂。但最終還是被戚辰狠狠地壓了回去。

他一根一根剋制地鬆開攥住兔耳朵的修長手指。

須臾後,他垂下手,聲音沙啞,似乎還帶一點隱約的殘笑。

「她說得對。」

「你最好跟我保持距離,免得傷到自己。」

前一天晚上,沒等到與戚辰出去辦手續的父母到家,作息良好的時藥就爬上床睡覺了。

早上6點,清脆的鬧鐘聲劃破了房間內的寂靜。

大約過了十幾秒,床上鼓起來的被團蠕動了下,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側端冒出一隻亂毛的小腦袋。

又放空了一會兒,時藥才卷著被子慢吞吞地爬起來,睡眼朦朧地關了鬧鐘。

她一邊打著呵欠,一邊下床去了次臥套房內的洗手間。

對著鏡子洗漱到一半,時藥才突然想起一個被自己忽略的問題。

昨晚她好像惦記著要去問問媽媽關於戚辰的病的事情。

可惜因為今天週一要早起上學,所以昨晚還沒等到三人回家,她就先被唐姨趕上樓了。

一想到這兒,時藥連忙加快了洗漱的速度,然後出了次臥直奔同在二樓的主臥而去。

到了主臥門前,時藥伸手敲了敲門。

……

沒反應。

她不解地皺了下眉,又伸手敲了兩下。

還是沒反應。

時藥有些莫名其妙地試著掰了一下門把手。

「咔噠」一聲極輕的響動後,主臥房門開啟了。

「什麼情況……」

時藥小聲咕噥著,奇怪地推門走了進去。

套間的書房裡沒人,小客廳裡也沒有。

時藥疑惑地往半敞著門的臥室走,邊走邊心裡犯嘀咕按時間來說,這個點爸媽應該早就起了才對……難道是又出門給戚辰辦事情去了?

這樣想著,時藥進了臥室。

厚重的窗簾拉得密不透風,整個房間內都昏昏暗暗的。

「窗簾都忘記拉開了,走得這麼匆忙嗎?」

她下意識地走向落地窗的位置,伸手拉開了窗簾。

隨著窗簾圓環嘩地一聲響動,清晨的陽光毫不吝嗇地灑進窗戶。

時藥微眯起眼,情不自禁地在這早上的陽光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伸舒服了,她收回手往下一彎,決定再叉會兒腰。

只可惜這次沒叉上三秒,時藥就聽見身後原本無比寂靜的房間裡、確切說是那張大床上,傳來一陣窸窣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

時藥動作一僵。然後她慢慢地轉過身。

拉開了一頁窗簾的房間裡半明半暗。

靠在床頭的男生裸著上身,碎髮凌亂,桃花眼半眯著,瞳仁中透著不怎麼和善的涼意。

……

裸上身??

時藥呆滯地把視線拉回去。

白皙的膚色襯得肌肉薄而利落,漂亮的胸肌腹肌線條像是一筆勾勒,然後悉數沒進那截精瘦腰身下的被子裡。

房間裡的空氣安靜了十秒,時藥的小腦瓜也宕機了十秒。

直到一個聲音幫她重啟:

「……好看?」

興許是晨時初醒的緣故,男生的聲線帶著沙啞的慵懶,尾音也微微挑了上去。

聽不出情緒的話終於撩回了女孩兒的神智。

她「啊」了一聲,把腦袋往胸口埋,像只要努力縮起來的鴕鳥。

「對對對對不起……」

隨著這低到快聽不清的話聲,戚辰親眼見著女孩兒原本白得剔透的膚色,從臉頰泛起粉,然後一直蔓延到細嫩的頸子上去。

男生原本被陰鬱佈滿的情緒裡,終於透進絲光。

他唇角往上扯了下,笑意淡的可以忽略不計。

「結巴什麼?」

「哎……?」

時藥剛要抬頭反駁,就想起之前看到的畫面,又連忙壓回去。「我不是——」

戚辰:「知道現在幾點?」

時藥猶豫了下:「……六點多?」

戚辰:「知道我幾點睡的?」

時藥:「……」

戚辰:「時差,所以凌晨四點半。」

時藥:「……」

心虛了兩秒,她反應過來,想抬頭又不能,只得轉回身背對房間「以前是我爸媽住主臥的,我以為他們出去了,不知道你在……裡面。」

身後的人卻像沒聽見她的解釋,聲音依舊懶散。

「那你知道把只睡了一個半小時的人吵醒,會有什麼後果?」

背對著房間的小姑娘似乎呆了一下。

然後戚辰聽見那個軟軟的聲音極其小心地探回來問:「……會被打嗎?」

戚辰怔了下。

須臾後,男生側過臉,壓住眼底極淺的笑。

「可能會。」

時藥:「……」

媽媽這個哥哥是假的我想退貨。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時藥「愛的呼喚」,安靜了片刻後,次臥套間外突然傳來了很輕的叩門聲音「小辰,你醒了嗎?」

「……!!」

時藥懵了一瞬,幾乎要炸起毛來。

臥室的門她進來時壓根沒關,如果最外面的門一開,她偉大的母親關慧小姐大概不用三秒就能逮她個正著。

……好像也沒什麼可是她怎麼就這麼心虛呢?

沒等時藥想明白自己這麼心虛的原因,就聽身後一陣窸窣,隨後面前窗簾被一隻修長漂亮的手直接拉上。

眼前一瞬黑了下來,跟著她腰上一緊,身體失衡往後倒。

時藥本能就要叫出聲。

只是身後的人似乎早有意料,另隻手輕捂住她的嘴巴,動作利落地將她拎回被窩。

柔軟蓬鬆的被子矇頭罩了下來。

時藥已然懵了。

所有聲音安靜下來之後,她聽見次臥外門的鎖咔噠一聲輕響。門被人推開。

關慧走進來,見半敞開的臥室門內一片昏暗,猶豫了下後,只得轉身又退了出去。

而此時房間內的被子下,時藥緊緊地攥著指尖,手心裡早就出了一層薄汗。

她幾乎能感覺到——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貼在自己背後的胸膛上覆著堅實起伏的肌肉線條,火熱的溫度透過她上身的睡衣,將她整個被圈在那人懷裡的身體烤灼。

時藥不自然地試圖向前挪一下身體,只是剛有動作,就察覺到近乎滾燙的呼吸吹拂上她的後頸。

時藥的身體陡然僵住。

這樣停了兩秒,確定房間裡再無聲音,她抬手就要掙扎。

只是在那之前,環在她腰間的胳膊就驀地抽離開了。

不及她反應,被子便被身後人掀走。同時那人起身轉向,背對著她坐到另側床邊。

再開口的聲音已然冷了下去「出去。」

「……」

時藥被唬得一僵,有點委屈地想說話,但還是沒說出口。

帶著從方才開始的慌亂,她穿好拖鞋就飛快地跑了出去。

而她的身後,手肘撐著膝蓋、低垂著頭的男生終於緩抬起視線。他身前交握的十指,指腹因過於用力而發白。

那雙黢黑的眸子裡,壓抑著深沉而狼狽的情緒。

「啥玩意兒?——哥哥?!」

三中高二年級七班門外的走廊上,趴在視窗的其中一個女生差點原地竄起高。

「我聽說過十六歲多個弟弟妹妹的,但突然多個哥哥還真是第一次聽說!——怎麼來的?眾籌麼?還有沒有剩的了我也想眾籌一個!」

「……孫小語,我沒跟你開玩笑。」時藥無奈地說。

孫小語眨巴眨巴眼,見時藥神色不似作假,不由愣了。

「你還真是憑空多了個哥哥啊?不是……這什麼操作?」

「其實也不算憑空。我七八歲的時候就見過他,只不過後來他出國了……而且剛上小學那會兒的事情,我真沒什麼印象了。」

孫小語張大了嘴巴,「我以為對你他們已經是最大程度的放養了,可這麼看跟你這哥哥完全不是一個數量級上的啊?叔叔阿姨真是越來越讓我佩服了。」

「……」時藥忍不住白她一眼,「你不皮我們還能好好說話。」

「好吧好吧。」孫小語說,「那你這哥哥跟你是親生的嗎?」

時藥皺了下細細的眉:「不是,他跟我都不是一個姓。……但我爸媽不肯告訴我他是哪來的。」

孫小語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說:「這麼看還真很有可能是眾籌的啊。」

時藥:「……」

時藥:「孫、小、語。」

孫小語嘻嘻一笑,轉身剛準備跑,就聽見走廊上的電鈴打響了。

生怕蓋不住學生下課噪音的電鈴聲刺耳且冗長,催命似的把時藥和孫小語逼著捂住耳朵飛快地跑回了教室。

踩著鈴聲尾音衝回了座位,時藥剛費勁把坐在裡面的孫小語塞進去,自己還沒坐下,鈴聲就打完了。

走進教室的數學老師一抬頭,便撞見了班裡唯一一個站著的、顯得格外「鶴立雞群」的小姑娘。

數學老師一挑眉,「時藥同學,你是有什麼言要發嗎?」

「……沒有沒有。」

在班裡沒什麼惡意的鬨笑聲中,時藥紅著臉快速縮回了座位。

……

到了課中,上學期期末試卷講解結束,數學老師翻了一下講義,對臺下學生說。

「還有什麼不太明白的地方,同學們互相討論一下,仍有問題的再來問我。」

這話一落,不管有問題沒問題,教室裡的學生們都開始左顧右盼前後轉轉地說起話。

時藥的數學成績還算不錯,這會兒自然不會是有問題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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