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天很熱。

外面陽光異常明亮,刺眼,一眼直直望過去,眼睛都隱隱作痛。

九月份依然熱得如同盛夏,也算是近年平均氣溫越來越高的c市一貫的表現。

數學老師在過道間巡視,桌面的本子上早早寫好了解題的完整步驟,簡潔明瞭,一步多餘的都沒有。

數學老師經過身邊的時候,讚了一句,「蘇延這個方法好。」

說完繼續向前踱步。

蘇延把筆放下,抬眸看著講臺上背對著所有人,拿著粉筆解題的人。

少女個字不高,頭髮長長地披散在身後,靠近窗邊,光照進來,校服裙下的腿又細又直,皮膚白得像是會反光。

粉筆寫板書是要比寫在紙上的字要慢許多的,還要思考,一道題用了五分鐘的時間。

寫出來最後答案的數字之後,她一個轉身下臺,數學老師拿著教杆走上去點了點黑板,「來來來都抬頭了啊,咱們一起來看看洛小棠同學做的怎麼樣。」

洛棠回到座位,心裡依然很沒底,她把握不好這種題型,總是錯,一坐下就立刻回頭問:「怎麼樣怎麼樣?蘇延,你快看看我做對了沒?」

她表情著急,一臉緊張,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瞳黑白分明,眼底瑩潤有光。

蘇延不自覺地愣了一下,喉結滾了滾,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大概掃了一眼黑板。

頓了幾秒,他說:「錯了。」

洛棠還沒來得及擺出苦臉,與此同時,數學老師也已經閱完她的解題步驟。

「好,那麼大家一起來看!」數學老師大聲道:「洛小棠同學的解題過程非常具有研究意義,可以說是最經典的一種錯法了,全部抬頭仔細聽!」

最經典的、一種、錯法。

洛小棠同學:「...............」

她人緣好,此時老師話音一落,班裡各處角落不時發出「噗嗤」的噴笑聲。

洛棠臉羞得通紅,一直到下了課也沒能徹底緩過來,還是粉嫩嫩的顏色。

下課鈴一打,她就迫不及待地跟他吐苦水:「呀,為什麼今天李老闆要叫我上去啊,他知道我數學最差了嘛,而且這塊我都還沒學會呢……每次都把我當典型案例!煩死了!上次就是,我……」

小姑娘說話聲音沒有很大,但音色清甜,不管說什麼內容,聽著都十分悅耳。

蘇延習慣了這樣的吐槽,一邊聽著,偶爾「嗯」一聲,一手撐著臉,一手無意識地拿了根筆來轉。

洛棠說著說著就沒聲了。

她盯著蘇延的手看,彷彿要將這手看出個洞來。

蘇延停下動作,也看向自己的手。手指手背上都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看什麼?」

「你接著轉呀!別停別停,我在看呢!你手指好長,這樣子好好看啊!」洛棠誇完,一臉好奇地抬頭:「你是跟誰學的嗎?怎麼轉筆這麼多花樣?」

「......」他還沒想好怎麼答。

她緊接著問:「能教教我麼?我也想轉筆!」

「......」

蘇延沒沉默太久,點頭同意。

然而五分鐘過去,她並不能掌握要領,一圈兒轉不完筆就會飛出去。

「這種東西,」洛棠嘟了一下嘴,理不直氣不壯,聲音有些弱:「......口頭教肯定是不可能教會的嘛。」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在少女希冀的目光下,蘇延最後嘆了口氣,攤開掌心伸到她面前,嗓音清落:「手給我。」

......

因為一些原因,蘇延很討厭跟人肢體接觸。

這種討厭在十幾歲的時候,不論男女。

就像以前上體育課需要互相給對方扶腿做仰臥起坐,他從來都是請假的,更別提手把手教人轉筆這件事。

但跟洛棠從第一次見面起,他的許多規則條框似乎就已經破了例。

玩了一整個課間,上課鈴還沒響起來,下節課的認可老師已經提前進了教室,在一片哀嚎聲中開始整頓秩序。

洛棠被打斷,也是非常氣憤:「每次都提前上課!明明還沒打鈴呢!真是的......」

蘇延抬眸,看著她不自覺鼓起來的側臉,圓圓的,白嫩嫩的,像個小包子。

忍不住別過臉扯了下唇角。

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了。

蘇延記得在高一結束的時候,他最初上學的那種勁頭已經沒了很多。

以前,他初中時想要完整的家,後來最想要的是離開那個家。想遍一切辦法,高考幾乎可以說是唯一途徑。

初中後兩年,包括高一開學,每天上學放學對他來說更像是在完成任務。從小到大,學習對他來說都不算難事,極為無趣。

更別提在平淡而無趣的生活表面下,還有每次回到家後令人窒息的壓抑。

一直到遇到洛棠。

在後來跟她沒有交集的半年裡,也會偶爾走神,順便想起來跟她初遇的那個下午。

當時她趴在他肩上,很輕,身體很軟,還有股陌生的甜甜香氣。聲音還有些稚嫩,她小心翼翼地說:「那個,真的非常不好意思麻煩你……如果你覺得我沉的話,可以扶著我跳到醫務室。」

其實前面那句還蠻正常的。

但他以為她的「如果」那句後面會說「你可以把我放下來」。

沒想到不是。

很罕見地升起一股想笑的衝動,一晃而過。

最終他沉默著把她送過去,看著醫生幫她把腳踝處理完畢,在她道謝的時候淡淡說了句「沒事」,就離開了。

轉身時,手心有汗,原因不明。

其實第一次見到她,到底為什麼會徑直走過去幫她,揹著她去醫務室,已經有些不記得了。

可能那天陽光正好,把她照得格外漂亮。

可能她坐在樹下睜大眼睛望著他不說話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可憐,還有點可愛。

真正開始注意,開始在意,是在她做了他的同桌,朝夕相處之後。

蘇延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人。

開心和不開心,生氣和傷心都寫在臉上,對他的善意和好奇也寫在臉上。

她很會觀察他的情緒,會在感到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想盡辦法逗他開心,他感冒請假幾天沒來上學,再次回來之後,她會拉著他中午溜出校門,帶他去外面的餐館吃飯,說生病好了也要補。

自從他給她買過一次棒棒糖之後,就變得非常非常喜歡吃那種糖。

上數學課從來不好好聽,卻在每次考試前手忙腳亂地問他問題。

週末語文作業從來不寫,就等著磨他讓他幫忙抄。

自習課坐不住,說什麼要去樹林寫生,還非要拉著他一起。

跟別人在一塊什麼事都沒有,偏偏跟他在一起總會鬧出各種烏龍。

開學三個月的時候,全班人就已經都知道,洛小棠的口頭禪是「蘇延蘇延」。

像是一直在被愛意包圍的環境下成長著,眼睛純得能一下子看到底,小小的人,渾身都充斥溫暖的氣息。

這樣瑣碎的日常,是他後來不斷回憶的片段,頻繁地出現在他的夢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