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會秦樓的嘲笑,寒時重新轉開視線:「我已經盡我所能偽裝得不緊張了,萬一待會兒下車以後,走起路同手同腳了,你記得提醒我。」
聽著那繃得近乎漠然而毫無起伏的聲線,秦樓笑得幾乎停不下來了:「你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寒時。」
「你不慫。等你結婚,我一定看看你有多英勇。」寒時懶得搭理他,頭都不回地說。
……
歷時半個小時後,婚車終於到了別墅外面。
下了車,攝像師扛著攝像機跟過來,秦樓走在寒時旁邊,一邊進別墅正門,一邊幸災樂禍地說:「慢點走,別摔著。」
寒時深吸了一口氣,抬腳走向二樓主臥。
寒時和秦樓到了門前,房門開了一條縫。
宋書似乎在和旁邊的人詢問:「按照這紙上的問題?」
「對,答得好讓他進,錯了或者不好……嗯,一次十個俯臥撐。」
「嗯。」宋書輕應了一聲,「第一題,岳母大人的生日和手機號碼。」
寒時此時基本緊張得只剩下本能反應了——
不待宋書話音落穩,他迅速地報出了一串年份時間和數字。
門內傳來聲輕笑:「這別是漏過題了吧?」
「怎麼會呢……」門內某人笑著。
「那第二題,嗯,沒有正確答案了,看你發揮。」宋書念題,「你和新娘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第一感覺如何?」
寒時一怔。旁邊的秦樓面上笑意也頓了下。
寒家當年的事情統共也沒幾人知道,至少塞給宋書這份題的人,以及宋書本人都完全不清楚。
房內遠遠地傳來一聲遲疑的低聲:「這個問題就算了……」
顯然是丁玖玖也聽到了動靜。
正在秦樓想自己出麵糊弄過去的時候,他聽見身旁男人低笑了聲:「八歲那年,就在這個別墅裡,後院的游泳池旁邊。」寒時停了一下,嘴角微勾,「第一印象……哭得真醜啊。」
門裡門外,不知情的人笑了起來。
秦樓的眼神微沉,裡面的宋書也有所察覺,沒有動聲。
「哦,還有。」寒時低聲道,「……如果我今天沒死,那我想讓她對我笑一次。」
門裡門外的笑聲戛然一停。
宋書的反應極快,她將手裡提示的紙一揉,扔到了旁邊,直接伸手開門:「結束,請進。」
旁邊人急了,壓低聲音:「早了,早了……」
然而寒時已經推門入內。
秦樓鬆了口氣,跟著進門,和宋書對視一眼,小聲道:「我家書書真聰明……」
宋書淡淡瞥他一眼,又有點無奈:「來參加婚禮,還要考我應變嗎?」
兩人不及多言,轉身跟著寒時走過沙發衣帽間,進到主臥裡間。
一推開裡間的門,寒時第一眼便望到了床上坐著的女孩兒。
潔白的婚紗鋪了滿床,坐在花瓣中央的女孩兒有些不安地攥著手指尖。
聽見聲音後,她慢慢抬頭,看了過去。
四目相對,兩人都頓在了原地。
房裡安靜了許久,後面扛著攝像機的攝影師都尷尬地對視起來。
宋書無奈地笑,適時上前了一步,低聲提醒:「新郎,我們新娘這一路出去,腳是不能沾地的哦。」
寒時回過神。他幾步走上前,停到床邊,躬身利落地將床上穿著婚紗的女孩兒直接抱了起來。
丁玖玖恍惚了下,重心一起,再回過神時,已經在那人的懷裡了。她耳邊那人委屈地問:「小領導,你今天怎麼能這麼漂亮?」寒時更緊地抱住她,「真想藏起來,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到才好。」
「咳咳……」
「兩位新人,該去婚禮現場了。」
「新娘婚紗注意一下,新郎別踩著啊——」
「新娘別害羞,看鏡頭……」
長長的婚車車隊,浩浩蕩蕩地開來,又浩浩蕩蕩地開走了。
……
「新娘丁玖玖小姐,你願意嫁給寒時先生為妻——無論他將來是富有還是貧窮、無論他將來身體健康或不適,你都願意和他永遠在一起嗎?」
「我願意。」
「新郎寒時先生,你願意娶丁玖玖小姐為妻——無論她將來是富有還是貧窮、或無論她將來身體健康或——」
「我願意!」
被搶了臺詞的神父不贊同又無奈地看向寒時。
寒時卻只看得見眼前這一人,他輕聲,鄭重地說:「我這一生,對她至死不渝。」
四年後。
週一早上,8:50。a市,市中心金融區,一棟高層寫字樓內,一樓電梯前。
「哎,你聽說了嗎?」拿著外帶式咖啡杯的女人往身旁的同事那兒傾了傾身,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今天,寒董會出差來我們公司視察哦。」
「寒董?哪個寒董?」
「不是吧你……」最先開口的女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伸出食指,她往頭頂指了指:「還能哪個寒董,當然是我們母公司裡最頂上的那位了啊。」
她身旁的同事想了想,不由得恍然,伸手捂了嘴巴:「就是那個才二十多不到三十的寒時?」
「嗯,就是他。你可小點聲啊,我都沒告訴別人。」
女人神秘地豎起食指在嘴邊噓了一下。
電梯門開啟,兩人走進去。
等梯門關上,她們才重新開始議論。
「不是……我都一點動靜沒聽到,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叔叔不就在母公司任職嘛,他週末家庭聚會的時候,跟我提了一嘴,我就記心裡了。」
「我去……那可是個鑽石王老五啊,關鍵是聽說長得還巨帥!」
「哈哈……我見過照片,確實超級帥。不過有一點很遺憾,他可不是單身,我聽我叔叔說,他早就結婚了。」
「啊?」
「真的……他手上的結婚戒指戴了好像有個三四年了。所以啊,你我有機會舔舔顏吃吃檸檬就夠了。」
「我不能相信——他那麼完美的,又那麼年輕,為什麼要結婚?他妻子是誰?」
「不知道,寒家的‘少夫人’一直是我叔他們公司的最大未解之謎,據說當年是隱婚……」
說著話,電梯門開啟,兩人往部門內的格子間走,聲音也壓低了。
高個子的那個仍在懷疑:「隱婚?難道是那種只有表面形式的商業聯姻、夫妻倆在外面各玩各的?」
「那你可得失望了。」另一個笑著說,「我叔叔之前就提過,他們公司這位寒董年紀輕輕的,聽說結婚以前倒是不少桃色新聞,但是在結婚後,那叫一個修身養性,從來不在外面沾花惹草的……除非全公司加班做表率,否則連晚上九點以後的應酬也都從來不參加,直接回家裡——二十一世紀模範好男人。」
「……我酸了。」
「我也酸啊。」
「他妻子上輩子是拯救過地球嗎?」
「哈哈,可能吧。」
「不過你這麼一說,我突然想起來,這周總經理不是剛巧去國外出差了嗎,孫副總忙成那樣,那接待的事情,豈不是要由……另一位副總負責?」
「你是說——郭文萱?」
「嘖,我覺得我們有好戲看了。」
「也是。韓總調走了,她正是沒靠山的時候,再以她那個見個男人就恨不得貼上去的騷氣勁兒,絕對不捨得放過這麼一條過江龍的——估計還會幻想著過江龍帶她‘上天’呢。」
兩小時後,a市國際;、機場。寒時坐進接機的專車內,手機也適時地振動起來。
他掃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望著車外,男人似笑非笑地一勾唇,聲音低沉:「樓爺,一早就來電話,有何貴幹?」
秦樓在對面的語氣不太好:「我剛剛給你打了幾個電話,都是關機狀態,什麼情況?」
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城市景緻,寒時心情極好地笑道:「沒什麼,剛下飛機而已。」
秦樓:「上週那專案談妥了嗎,你就跑?」
「公司裡又不是就我一個喘氣的。」寒時懶洋洋地倚回真皮座椅裡。
「……你這是準備撒手不管了啊?那讓下面人怎麼做都行?」
「這叫什麼話?」寒時哼笑了聲,「培養了四年了,他們也該能接手了——我準備在今年年底之前,物色一個合適的職業經理人,我就徹底‘退休’。」
對面沉默片刻,秦樓冷笑一聲:「退休?方便你以後連‘出差’的由頭都可以省了,直接萬里追妻?」
寒時裝傻:「樓爺,我這可是正經出差,你別汙衊我。」
秦樓:「滾你大爺,你還出差,你當我傻子是不是——要不是你家領導去a市參加學術交流會,你會突然出差、顛顛地跟過去?」
寒時權當沒聽見這話。
秦樓無比嫌棄地說:「你乾脆把自己拿根繩一系,拴到你媳婦手腕上得了!」
寒時頓時笑了:「她如果同意,我早拴了好嗎?」
秦樓:「無恥之徒。」
寒時:「客氣客氣。論這方面,你我不是半斤八兩嗎?」
這次換秦樓裝傻。
寒時也乘勝追擊:「你也別當我什麼都不知道啊——這小破專案你之所以催得那麼緊,還勞駕我親自上陣,不就是因為人家求到你們家書書那兒去了?」
秦樓:「……不知道,沒聽說過。」
「所以啊,我們這種是屬於堅實的階級革命友誼——誰也別嘲笑誰,各掃自家門前雪吧。」
秦樓嘆了聲:「專案,給個準話,我今晚就靠這個爬我們家書書的床了。」
「看你這點出息。」剛說完不嘲笑,寒時還是沒忍住低笑起來。
在遭到了對面的強烈鄙夷之後,寒時笑著說:「行了,我走之前就已經跟法務部確定過一遍了,他們那邊過了稽核,很快就能簽下來。」
「算你還有點人性。」說完,秦樓在對面啪嗒一下掛了電話。
對著結束通話介面的手機,寒時失笑,搖了搖頭:「那你可真是一點人性都沒了。」
收起手機,寒時抬眼,看向副駕駛座上坐著的助理:「讓你查的事情,怎麼樣了?」
助理抬頭:「丁小姐的所有出行計劃安排、下榻酒店等相關資訊,都已經查到了。」
寒時點點頭:「你發到我平板電腦上,然後拿來我看看。」
「好的,寒董。」助理應聲,低下頭從公文包裡取了平板電腦和自己的手機,操作了一通之後,轉身將平板電腦遞給寒時。
寒時接過,滑開螢幕,一邊低頭看著一邊漫不經心地問:「她今晚住哪個酒店?」
助理猶豫了下,小心翼翼地報了個名字。
寒時聽了以後,在記憶裡檢索一圈也沒對上號,不由得皺著眉抬頭:「幾星級?」
助理尷尬地衝著後視鏡笑了笑:「嗯,就是普通的平價酒店,他們的學術交流會主辦方統一安排的——之前您讓我給丁小姐準備的助理,她並沒有聯絡。」
寒時嘆了口氣,隨即笑著揉揉眉心:「有這麼一位勤儉持家的妻子,羨慕嗎?」
助理:「……」
助理在心底默唸了三遍「你愛你的工作,所以你尊重你的上司,哪怕他熱衷於隨時隨地秀恩愛並且給你餵狗糧」之後,仍保持職業性的微笑:「寒董,那我們接下來是直接去子公司視察,還是先約談幾位董事?」
寒時想了想:「先送我去找她怎麼樣?」
助理:「……」
公司在這麼一位決策人的主持下,經營到現在還如此順利甚至蒸蒸日上,除了諸位元老勞苦功高以外,想必跟運氣是密不可分的吧。
而後座,寒時在認認真真地看完平板上記錄著的丁玖玖今天的行程之後,不由得遺憾:「啊……現在正是她開交流會的時間——不過我看離午餐時間也差不多了,他們學校那幾個老師要去哪兒聚餐?」
助理抹了一把臉:「……一個小酒樓。不過寒董,子公司那邊,郭文萱副總似乎已經預訂好午餐的地點,要邀請您共進午餐。」
寒時點了點頭:「公事要緊。」
助理的眼睛微亮:「那——?」
寒時:「那就把今天中午的午餐地點,改到他們學校會餐的那個小酒樓吧。怎麼?執行起來有困難?」
助理氣若游絲:「沒有……我這就通知子公司那邊……給您儘快安排……」
寒時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開啟平板電腦,把上面丁玖玖的行程表再次瀏覽了一遍。
郭文萱按照寒時的助理那邊發過來的地址到了午餐地點以後,幾乎懷疑今天是不是愚人節。不然,他們那位寒董怎麼可能會來這種地方吃飯?
別人不清楚,她卻一早就打聽到了——名義上寒時只是寒家老爺子推出來歷練的接班人,但寒家如今的大部分股權全都抓在這個還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輕人手裡。
這人已經不是金龜婿,而是一尊金佛了。只可惜,這麼年輕有為身價驚人的男人,卻已經結婚了。不過也無所謂,這世上有權有勢的男人裡,有幾個不偷腥的呢?
郭文萱這樣想著,不由得撇了撇嘴。
對著車內後視鏡,她為這頓午餐特意準備的斬男色唇釉濃抹的唇,勾起一個豔麗的笑容。
憑她這張臉和這副身段,只要能扒上這位寒董,哪怕像之前陪那位韓總一樣,只做個情婦……
正在她對著鏡子自我欣賞的時候,車身後方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鳴笛聲。
郭文萱笑容一僵。她轉看向車外的後視鏡,這條非常狹窄的小路只有一個單行道的入口,郭文萱的車斜插過來,勉強讓出單行方向的路,但也擋了跟她目的地相同的車。
郭文萱低聲咒罵了句,再次確認過一遍寒時助理發來的地址和酒樓名稱以後,她只得重新發動起車,一直開到這酒樓前的停車區。
「……這種地方,竟然也能找得到,還有人來……」郭文萱一邊下車,一邊低聲嘟囔著,同時她也不忘表情不善地瞪了一眼後面那輛跟上來的普通轎車。
自恃身份,郭文萱沒跟他們計較,扭頭左右看了看:「連個泊車的地方都沒有……」
她做了個深呼吸,低咒了一聲,踩著漂亮的限量款高跟鞋,上了面前酒樓的木質臺階。
剛一進門,就聽見酒樓前臺熱情地招呼了一聲:「歡迎光臨。」
有迎賓上前禮貌地問:「請問您幾位?」
郭文萱瞥去一眼,摘了臉上的墨鏡,放進手包內,然後她才有些嫌棄地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問道:「有一位姓方的先生在這裡預訂過位置嗎?」
「您稍等,我為您查一下。」那迎賓說完,轉身跟前臺嘀咕了幾句,然後她面帶微笑地轉過來:「有的,二樓聽雨閣房間的外間桌子。」
顯然這迎賓沒有領她上去的意思。
再一次感慨了這家酒樓的服務廉價,郭文萱不滿地看了那人一眼,扭頭往二樓走。
只是走出去幾步,她才突然想起一個問題:「聽雨閣」這房間名也就算了,為什麼還會有「外間桌子」這個說法?
兩分鐘後,站在「聽雨閣」門內,郭文萱就懂了。
「你等等!」郭文萱忍無可忍地喊住了方才被她問路而領她過來的服務員:「這個意思是,預訂的人只訂了這外間的一張桌子——就現在裡面那桌,還有別的客人?」
服務員被她的語氣態度搞得一蒙,愣了好幾秒才苦笑道:「這位客人,我也不知道你們的情況,我只是幫您指了一下路而已——如果您實在有需要,那我去樓下幫您問一下?」
郭文萱:「一定是你們搞錯了,你去問——」
她的話沒說完,樓道上傳來幾個腳步聲。
為首的人看見站在門口的服務員:「您好,請問下,聽雨閣裡間在哪個位置啊?」
服務員尷尬地看了郭文萱一眼,伸手示意了下自己面前的房間:「您好,這裡就是聽雨閣。裡面那張桌子,應該就是您幾位預訂的位置。」
「哦,好的,謝謝。」為首這人說完,轉回身招呼了句,「賈老師,齊老師,丁老師,我找到預訂的包廂了,在這邊。」
幾聲輕應之後,隨著為首的那人,幾道身影魚貫進入包廂裡。
在見到站在外桌前的郭文萱後,走在前面的幾人一愣。
最先開口的那個男人說:「我們應該是裡面的那張桌子。」
裡外兩間只隔了一道月洞門,牆還是鏤空的,是用擱置擺件的架子圍起來的。
幾位女老師穿過月洞門進到裡面的桌子旁,最開始走在前面的男人卻停了步子,笑著與那服務員說:「看來你們酒樓今天的生意不錯啊,單間全都訂出去了吧?」
服務員無奈地接話:「大概是吧,不然應該是優先給客人安排單間的,不過……」
想起自己負責的那幾間包廂明明沒有已經預訂出去的通知,服務員的表情有點糾結起來。只是不經意瞥見旁邊死盯著自己的郭文萱,服務員心裡又咯噔一聲:「哦,這個……具體我也不清楚了。」
「好的,謝謝你了。」
「沒事沒事……」
服務員迅速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那男人看見了妝容嫵媚漂亮的郭文萱,本來有意打個招呼,然而在被郭文萱不善地冷瞥之後,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轉頭進了月洞門。
沒一會兒,這桌提前預訂的菜就被廚房那邊一一端了上來。
而郭文萱則冷著臉坐在外桌的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手機。
直到幾分鐘後,包廂的房門再次被扣響。
裡桌的交談聲一停。坐在最外面的男人奇怪地嘀咕了聲:「不對啊,我們的菜應該上完了才對。」
話聲未落,房門已經被人推開,兩個男人前後走了進來。郭文萱的眼皮一抬,跟著眼睛倏然亮起。她的目光緊緊地盯在後面的那個男人身上,面上的冷意瞬間抹掉,熱情地站起身:「寒董,方特助,兩位終於過來了。」
她話聲一落,裡桌最內側,一雙筷子啪嗒一聲摔到了桌上。
寒時一進包廂內,尚未看清門裡景緻,便先聽見一聲嫵媚的女聲:「寒董,方特助,兩位終於過來了。」
寒時抬眼,月洞門內倒是坐了大半桌,門外卻只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紅色的緊身包臀連衣裙,身上一件黑色的披肩小外套,大波浪卷的棕色長髮,瓜子臉,高鼻樑,紅唇豔麗,妝容更濃。她半點來談公事的意思都沒有,倒是把自己的私心幾乎全寫在了臉上。
冷冰冰地盯了兩秒,寒時沒搭話,瞥向身前同樣愣住的助理方啟松。
方啟松剛回過神,就感受到從自家老闆那兒傳來的冰冷目光。
他下意識地往月洞門內望了望。正對外桌,坐了個看起來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女孩兒,正望著這裡。
方啟松心裡頓時一哆嗦。他不假思索,轉向還笑眯眯地看著他們的郭文萱,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郭副總,怎麼不見其他人來?」
郭文萱一早便想好了說辭。此時見寒時沒有在第一時間離開,便心裡暗喜,以為今天的計劃已經成了一半。
她輕攏了一下波浪卷的長髮:「今天是給寒董接風洗塵,我就沒有安排其他人過來,也是擔心寒董一路上舟車勞頓的,他們毛手毛腳,再打擾到寒董就不合適了。」
「這……這樣啊……」方啟鬆氣短,心虛地一邊扭頭看寒時,一邊敷衍著郭文萱,「郭副總你真是……有心了,哈哈……」
寒時從月洞門內遺憾地收回了目光。除了他剛剛站定時,對面的丁玖玖似乎因為突然受驚,筷子都嚇掉到桌上了以外,之後已經像陌生人似的低下頭去,不再看他了。
寒時擺擺手:「坐吧。」
方啟松在心底長舒了一口氣。上前給寒時拉開一張椅子,等寒時落座後,他便坐到了寒時左手邊。
站在原地的郭文萱目光閃了閃,扭著腰肢便走到寒時另一旁,坐了下去。
她拿起選單放到寒時面前,聲音柔得幾乎要擰出水來了:「寒董,您看您有什麼喜歡的菜色呢?」
與此同時,隔著鏤空月洞門,裡桌的聲音不由得小了幾分。
坐在丁玖玖一左一右的,也是兩個年輕的女講師,此時其中一個忍不住小聲笑起來:「……嚯,你們瞧見剛進門走在後面的那個男人了嗎?長得可真帥啊。」
「我還聽見他們叫他‘寒董’呢,看來還是年少有為。」
旁邊之前在郭文萱那兒沒來得及打招呼就碰了壁的男人,此時不滿地看一眼月洞門外對著寒時忸怩獻媚的女人,輕哼了聲:「什麼‘寒董’啊,真要是有錢,能跑來這種小破地方?」
坐在丁玖玖右手邊的女老師不滿了:「胡老師,人家就不能是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左邊的那個也幫腔:「是啊,我看他那一身打扮,就像是低調又奢華的樣子。」
姓胡的男老師不滿地看她們:「你們明明就是看上他那小白臉似的長相了吧,這麼年輕什麼寒董不寒董的……自欺欺人。」
「切,」右邊的那個臉拉下來了,「長成這模樣,我倒貼也願意啊。」
「哎,這話有理——共貼共貼。」
左右兩位女老師終於注意到丁玖玖不尋常的沉默,左邊的那個好奇地湊過來問:「丁老師,你怎麼不說話?」
丁玖玖心裡嘆氣,面上笑容和煦:「沒什麼好說的……這家菜做得不錯。」
胡老師立刻滿意地點點頭:「你看看人家小丁老師,你再瞧瞧你們——你們這是來開交流會的,還是來看帥哥的啊?」
「這兩件事又不衝突。」右邊的女老師翻了個白眼,「再說了,什麼學術交流,我們不就是來‘重在參與’的嗎?」
「就是。」左邊的女老師跟著嘀咕了聲。
她無意地一抬眼,隨即笑起來,低聲往丁玖玖這邊湊了湊:「哎,我說,顯然不只是我們覬覦那帥哥的美色,你瞧瞧那邊,那女人都快貼那位‘寒董’的身上了啊。」
「哇,還真是……這也就太不害臊了吧。我們這麼多人還在這兒呢!」
胡老師皺著眉回頭看了一眼,剛要轉過來,他的目光突然一動。
幾秒後,桌上就聽胡老師嘿嘿笑了聲。
「你們啊,別惦記了。」他美滋滋地嘬了一口酒,「我剛瞧見了,這男的右手無名指戴著戒指——結婚戒指,哈哈哈……」
兩個女老師一愣,紛紛扭過頭看。
幾秒後,兩人紛紛轉回來,滿臉遺憾:「還真是啊……虧我剛剛還惦記去找他要微訊號呢。」
胡老師不贊同地看了那開口的女老師一眼:「你這人,也是不挑。長得好有什麼用,人品不行、對家庭沒責任心那是大問題啊!你看看,明明所有人——連我們這些陌生的——都能看出那女人的意思,這男的就是沒走,這明顯也存著別的心思嘛。」他頓了一下,「這叫啥?這就是‘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啊!」
作為「紅旗」本人,丁玖玖默不作聲地夾了一筷子菜,神情平靜地咀嚼過,然後嚥了下去。
「我記得小丁老師也是已婚了吧?」
胡老師一愣,半根青菜咬在嘴邊,驚訝地問丁玖玖:「丁老師這麼年輕,看起來跟個學生似的啊,竟然已經結婚了?」
「驚訝吧?我也是今年入職的時候,看到丁老師的資訊表才知道的。當時還有點不相信呢。」
「嗯。」丁玖玖淡淡一笑,「年齡不小了,結婚也有三四年了。」
「完全看不出來啊……不過這畢業後一直留在學校的人啊,看起來就是顯得年紀小。」
「可不是。不過丁老師你也得注意啊。」右邊的女老師嘆了口氣,「務必得管好你家男人,可不能讓他在外面這麼沾花惹草的啊!」
「噗——咳咳咳……」
鄰桌,提心吊膽了好一會兒的方啟松剛準備喝口水壓壓驚,一不小心聽見了這句話,就把嘴裡的水嗆到了旁邊。
這邊,幾個女老師嫌棄地看了過去。
如果說剛開始對寒時顏值的議論,他們還是小聲的私聊,到此時看不慣那兩人公開場合公然「出軌」,從胡老師的那段話開始,他們就已經不怎麼掩飾聲量了。會讓鄰桌聽見,幾人也並不意外。
方啟松一時意外,有了反應,始終裝聽不見的郭文萱自然也就不能再硬扛著不動了。
帶著之前一直被寒時冷眼避退的懊惱,她一拍桌子站起來:「服務員呢!這都些什麼素質的客人,也跟我們往一個包間放?」
丁玖玖右手邊那女老師最是不甘示弱的性格,聞言把筷子一撂,抱著手臂往椅子靠背上一倚,冷笑了聲:「哎喲,這天底下真是什麼奇葩都有——自己不要臉地勾引有婦之夫,還說別人沒素質?嘖嘖,那句話怎麼說的,是當了什麼還要立什麼來著?」
郭文萱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幾個小老師也敢跟我在這兒橫?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真惹怒了我,信不信讓你們沒法好好地走出a市!」
郭文萱說得底氣十足,不像是虛張聲勢的模樣,月洞門內裡桌旁邊,幾個年輕老師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太好看了。
看出他們犯慫,郭文萱冷笑了聲。
就在這房間裡悄然無聲的時刻,始終沒怎麼開口的丁玖玖嚥下了最後一口菜,平靜地把筷子放到了桌上。
她抬頭看向男老師:「胡老師,我記得今天下午已經沒什麼正式安排了吧?」
男老師一愣,不知道丁玖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問題,但也樂得轉開話題緩解此時的尷尬。
於是他連忙點頭:「是。不過之前我們不是說好了一起去a市市郊的那座山上……」
「抱歉,我下午臨時有事,可能去不了了。」
「哦哦……這樣啊,沒事沒事……」
「那我就先走了,幾位慢用。」
說著,丁玖玖直接站起身。桌上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丁玖玖已經走到了月洞門外。
她不疾不徐的步伐,在經過方啟松之後,驀地一停,恰是站在了寒時的身旁。
剛坐下來準備重新緩和氣氛的郭文萱一愣,抬起頭,看清丁玖玖的長相後,眼底不由得生出警惕:「你過來做什麼?還想找事是不是?」
丁玖玖看都未看她一眼,只垂了目光到寒時身上。
那人也抬起視線,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月洞門內,剛要再起的低聲談話,頓時又壓了回去,他們也怔愣地看向女孩兒的背影。
再次迴歸死寂的房間內,只聽女孩兒平靜的聲線響起來:「你走不走?」
寒時被旁邊坐著的那女人煩了好一會兒,忍得都快成心臟病了。
只不過此時丁玖玖往他面前一站,只冷冷淡淡四個字,頓時就讓他一顆心拴不住地快要飛到雲端去。
他抬手抓住了女孩兒垂在這一側的手,放在掌心裡緊緊地扣穩了:「不走。你親一下我我才走。」
丁玖玖面無表情地盯了他幾秒:「那我走了。」
說著,她毫不留戀,轉身就要邁開腿。只可惜她的身體剛轉了九十度,就被手上死拽著不放的力給拉了回去——
男人頂著一張被幾年時光雕琢得愈發深邃的帥臉,卻偏做出副委委屈屈的模樣看著她。
只是與曾經相同的,那雙桃花眼裡仍舊藏著掩飾不住的狼一樣的光。
「親一下,就一下。不親你也別想走。」
丁玖玖耐著性子轉回來,目光無奈:「——抬頭。」
寒時眼底的狼光一閃,然後立刻按捺下去,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樣,收攏手腳,仰起修長的脖頸看著她。
丁玖玖低頭,飛快地在男人的唇上啄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要往外走。
可惜某人卻是早有防備,手上一使力,把剛直起身的丁玖玖直接往懷裡一拽,讓猝不及防的丁玖玖坐到了自己腿上,他伸出另一隻手勾著女孩兒後頸,壓到桌邊便是一記深吻。
左邊的郭文萱臉色慘白、石化當場。
右邊方啟松趕緊捂住眼睛,痛苦地扭開了臉。
而月洞門內,丁玖玖的幾個年輕同事望著眼前一幕,呆若木雞。
房間內不知死寂了有多久,被抵在圓桌上的丁玖玖掙扎幾番都被鎮壓,最後終於被滿眼饜足的男人鬆開。丁玖玖氣得不輕,抬手就輕甩了寒時一巴掌。
這聲音立刻把其他人叫回神。然而寒時卻半點不著惱,捧起丁玖玖的手掌心放到唇邊親了下:「下次再輕點,手都紅了。」
方啟松瞧這套動作的嫻熟度,顯然這已經不是他們老闆第一次婚內「耍流氓」被抽了。
丁玖玖杏眼裡泛著溼漉漉的光,唇瓣也被面前這人咬得通紅。
她拽鬆了手,縱使跟這人結婚後降低了很多的羞恥點,此時也實在熬不住背後來自年輕同事們震驚的目光。
丁玖玖起身走出去。寒時想都沒想,跟著起來就往外走,聲音撂在身後:「我忍她一中午了,今天下班前讓她捲鋪蓋走人。」
方啟松:「……」行吧,你是老闆,你最大。
方啟松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先轉向月洞門內目瞪口呆的眾人。作為一名合格的特助,幫老闆解決老闆夫人的人際關係隱患,自然也得是他的拿手工夫之一。
方啟松清了清嗓子:「誠如諸位所見:剛剛那位男士是我們總公司的董事長寒時,具體資訊可搜×基百科;那位女士,也就是諸位的同事,是我們的董事長夫人,具體資訊×基百科上大概也搜不到,諸位也就不必好奇探究。」他一停頓,「今天從始至終可以概括為我們董事長不滿妻子出差獨守空閨進而千里追妻搞出來的一系列事情——並不是這位先生所說的‘紅旗不倒彩旗飄飄’,也請諸位不要傳謠。以上所述均為我個人發言,不代表任何他人或集體的立場——如果諸位將今日事情進行不合理的傳播擴大,我司將保留對諸位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說完這麼長的一段話,方啟松面不改色,微微一笑:「友情建議,我司法務部擅長豢養不叫的‘狗’,咬起人來可兇了哦。」
方啟松語畢,衝著還沒回過神的眾人一欠身。
他轉向臉色煞白的郭文萱,神情重歸冷漠,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希望下午三點之前能夠看到郭副總您將已經擬好的辭呈傳送到我的郵箱——我一定為您加急處理。」
說完,方啟松扭頭往外走。
在他走到門前時,身後傳來個氣若游絲的聲音:「憑什麼要我……自己辭職……那我的補償金……」
方啟松步伐一停,就地一百八十度轉身,他面帶微笑,眼神發冷:「忘了自我介紹一下——‘升任’寒董特級助理之前,我就是法務部最兇的那條‘狗’。但我咬人不疼,因為我下嘴的時候——」方啟松笑眯眯地看著郭文萱,鏡片上冷光一閃,「你已經死了。」
a市之行最大的弊端,就是丁玖玖在學校的工作生活,變得不那麼普通起來。
受方啟松那一番的警告影響,當日知情的幾個老師都沒敢絲毫透漏寒時的身份,但關於「丁老師有一位相當了不得的老公」這個訊息,還是在同事之間不脛而走。
被幾個同系的老師若有若無地打探過婚姻狀況後,不勝其擾的丁玖玖,終於向寒時提起了這件事。
「……你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嗎?」後院的鞦韆長椅上,寒時輕撫著躺在自己腿上的女孩兒的長髮,垂下眼低聲笑:「請他們來家裡做客吧。」
丁玖玖想了想,點頭:「好。」
應丁玖玖的口頭邀請,在丁玖玖生日那天,系裡和她資歷相近的年輕老師們都乘車來到了別墅裡。在一邊慨嘆一邊參觀完兩人居住的別墅後,所有人一起移步別墅後院。
藍汪汪的游泳池前,單獨清理出的木質觀望臺上,寒時提前讓人準備好了自助barbecue的器材和原材料。他專門請來的廚師安靜地烤肉。丁玖玖的同事們圍著長桌坐了一圈。
就著夏日的漫天星光,一群按捺不住的年輕同事們開始八卦起寒時和丁玖玖的「情史」:「玖玖,你和你老公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呀?」
丁玖玖看向寒時,寒時順著接話,笑意疏懶:「八歲。」
「哎?」
「青梅竹馬嗎?」
「八歲認識,只不過後來分開了。」寒時解釋。
他笑著垂眼看了身旁的丁玖玖一眼:「再後來,我又把她找回來了。」
「哇——你們竟然從小就認識,分開之後還能重逢?這也太有緣了吧!」
「是啊!你們是怎麼重逢的?」
這次是丁玖玖主動開口。她輕笑著,杏眼微微彎下:「大學時候,在一間酒吧裡。」
「哎?玖玖,你看起來完全就是那種乖乖巧巧的模範三好學生啊,竟然還會去酒吧啊?」
丁玖玖:「我是去兼職的,」她眸裡含笑地看了寒時一眼,「他是去‘尋歡作樂’的。」
眾人匯聚到一起的目光中,迅速燃起了熊熊的八卦大火:「剛重逢就這麼刺激嗎?」
被目光幾乎扒了一層皮,寒時「委屈」地看向丁玖玖:「領導,我可是一副清白身交給你的,你不能這樣汙衊我。」
丁玖玖氣得伸手偷擰了他一把。
燒烤和酒類讓年輕人們完全放鬆下來,此時也再沒了起初的顧忌,眾人聽到這裡紛紛起鬨:「哇哦……清白身欸……」
「懂了懂了。」
「只可意會啊,同志們。」
有人起鬨,也有人已經忍不住繼續八卦了:「然後呢!認出來了嗎?」
「沒有。」寒時笑著接話,「我那時候只覺得這個潑了我一身酒的小姑娘很眼熟,而且模樣性格都像是按著我最喜歡的感覺長出來的。」
丁玖玖忍不住了,臉頰通紅,拿手去堵他的話:「寒時你快住嘴……這麼多人呢,你要點臉好不好……」
「哎,別這樣啊,玖玖,我們還要繼續往下聽呢!」
「對對對,不管多不要臉的,儘管使勁給我們招呼啊!」
「快,寒董,後來呢?」
寒時捉住丁玖玖的手,握得緊緊的,不讓她掙脫,放在唇邊把玩似的輕吻:「後來?後來沒什麼了。我們一起去了山區支教,一起經歷了險死還生,一起認識了很多很多的人,一起度過了很好很好的時間。也有過難過,誤會,分離,痛苦——但比起後來終於走到一起,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前面的一切都不為過。」
寒時的聲音很平靜,但丁玖玖和其他人都能聽得出那平靜之下,壓抑著多少洶湧澎湃,又藏著多少舊事裡的悲歡離合。
長桌上不由得安靜下來。
直到某一刻,有人打破沉默,玩笑著說:「過分了啊,不是說來參加玖玖的生日party嗎?怎麼還這麼虐待單身狗的呢?」
「對對,今天可是玖玖的生日——我們要吃蛋糕,不要吃狗糧!」
寒時回神,低笑了聲。
他讓人關了後院所有的燈火,把準備好的蛋糕推了上來。
放在餐車上的插了蠟燭的三層蛋糕被人推出門後,同事們自發地拍著手,為丁玖玖唱起了《生日快樂》。
在整齊而夾雜著善意笑意的歌聲裡,丁玖玖輕輕握緊了寒時的手,襯著燭光半倚在那人懷裡,仰頭看向他。
「謝謝你……寒時。」她輕聲笑,說,眼底微泛著水色。
「謝我什麼?」
「謝謝你,陪我度過這麼多個生日。」
寒時伸手,從後緊緊地環住女孩兒。在那時遠時近的歌聲與燭火裡,他俯在女孩兒耳邊,輕聲而鄭重:
「以後你的每一個生日,我都會在。
「如果到白首時,我們之間一定有一個人要先走,那我希望那個人是你……那時候,哪怕耄耋無力,我也會一個人幫你辦好最後一次生日,我會給你穿上最好看的衣裙,裝點最美麗的玫瑰……然後我會躺在你的身邊,陪你一起——我們一起安靜地離開。
「到那時候,你要記得等我啊,領導。
「不需要等太久,因為我會很快重新回到你身邊。」
我愛你。
我這一生,對你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