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紙箱被凌亂地填滿個人物品，舒音安靜地坐在那，手機螢幕顯示著錢晉最後發給她的簡訊。即便兩人已經決裂，錢晉還是送了她最後一程。
簡訊的內容涉及齊佔海從何時開始起了殺心，那是一年前，公司原ceo慕謙被鬥倒，齊佔海上位。在慕謙走的那天，舒音為慕謙送行。
二十年前她就成為了齊佔海的私人物品，像個妓女一樣供人使用。而進入眾瑞之後，她又被齊佔海當成棋子勾引慕謙，然而慕謙卻拒絕了她。直到慕謙離開眾瑞，她才敢以平等、尊貴的總經理身份與慕謙共進午餐，她想感謝他的拒絕。
僅僅是一頓飯，便讓齊佔海嫉恨到現在，讓他時刻謀劃著如何除掉她。
二十多年同甘共苦的感情，誰又能想到僅僅葬送在一頓午餐之中。
舒音拿起手機，回覆錢晉四個字：心狠，涼薄。
門被開啟，渾濁的雨和風撲到袁熙的身上。
她看見黎寧守在門後，幾乎在一剎那便倒了下去。黎寧大驚，以擁抱的方式扶住她。
袁熙定了定神兒，單手扶著牆面，垂著頭哇哇吐著黃水。視線之外，她看見一個又一個穿著長褲的女職員經過，身體再次顫抖，她不知道哪個人又和齊佔海發生了關係，整個眾瑞集團似乎都成了齊佔海一個人的後宮。
胃裡像潑了硫酸不停燒灼，她蹲在角落裡，一邊吐一邊冷汗涔涔。
黎寧不斷撫摸她的後背，期冀能使她好受一些。
閃電霹靂，雷聲轟隆，入夏的大雨將樹枝吹得咔嚓作響，掀起漫天雨霧。
十分鐘後，袁熙慢慢扶著牆壁站起。胃裡空了，什麼都沒有了，她虛弱地看著黎寧，猜測她已經全部聽到了舒音的話。目光漸漸轉移到她左手拿著的輪崗申請單，最醒目的一行字寫著：員工崗位輪換管理制度。
又是制度。只有制度才能管理人，約束人。使人閉嘴，命人聽話。
黎寧緩緩開口：「公關部沒有解散，解散的是大營銷部。孟夢被調到廣告二部去了，原廣告一部的人，只有何見月和叢璐願意跟你前往銷售部。」
袁熙沒有出聲，她的眼睛乾澀，視線望著虛空。
黎寧又道：「實習生有一年輪崗制度，現在這個時間點，正好是去年入職之前的時間。所以現在……需要你選擇是去銷售一部還是二部。」
她擔心袁熙沒有心思做決定，連忙勸道：「二部是譚玉成的部門，而且有盛景明在，會照顧你。一部業績一直不好……」
「詩非呢？」袁熙輕輕問道。
黎寧一頓，道：「整個大營銷部的人只有她是最大贏家。從廣告部總監平調到一部銷售總監的位置，辦公室在50樓，扶搖直上。」
袁熙苦笑，此時她還真想看看詩非穿長褲的樣子。
「輪崗分配，是按mbti測試結果做的是嗎？」袁熙轉過頭，直視她。
黎寧緩慢地點了點頭。
袁熙心口像被刀子密密地劃了數道。最終走向滅亡的路，原來是她親手鋪就的。早在齊佔海讓她想遣散辦法時，他就決定好要對大營銷部下手了。
現在大營銷部的員工，人人恨不得吃了她的肉。
袁熙錯過黎寧的身子，一步步向外走。昏暗的天空佈滿墨色濃雲，雷電交加，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
「我去銷售一部。」
她留下幾個字，背影一片孤清。
守在眾瑞大廈一樓，眼睛望著斷線的雨絲，風撲簌簌地打在她的身上。
袁熙只覺得眼睛難受，拼命地眨眼，然而卻落不下一滴淚。從十歲她失去母親開始，就再也沒有哭過了。
她聞著渾濁的雨氣，只覺得身體裡面有業火在燒。從腳底一路燒到頭頂，熊熊烈火烤炙著她肌膚每一寸角落，燒得她雙頰滾燙，眼睛通紅。
手機不停地傳來震動，袁熙恍恍惚惚按了接聽。
餘歸晚得到舒音下臺的訊息，語氣清爽，希望袁熙也可以儘快離開眾瑞。
袁熙乾裂的嘴唇緩緩張開，約他在優藝見面，之後便迅疾地結束通話電話。趕往優藝的路上，雨勢減小，大塊的烏雲卻沒有半分消散的跡象。
穿越優藝廣場，袁熙站在連廊下等待餘歸晚。
一半的雨潲在她身上，她卻渾然不覺。等到餘歸晚提著蛋糕與她見面時，天空已被墨雲遮蓋，周圍景色昏暗不明。
餘歸晚看到她臉色白得嚇人，眉心一縮，疾步上前：「是不是又驚悸了？」
袁熙搖了搖頭。她看見精緻的花朵蛋糕被水晶玻璃罩好，上面寫著生日快樂，快樂兩個字極其顯眼，像要從玻璃罩中跳出來。
她心尖跟著一揪，喑啞的嗓音穿破喉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齊佔海才是我的仇人。」
即便天光不明，她還是感受到餘歸晚右臂在微微顫抖。
她扯了絲笑，聲音飄忽又疲乏：「所以財務總監王哲下臺之前，利用王哲的事搞垮舒音，你和沈牧心都有參與對嗎？」
現在再想想，原來他一直瞞著自己。而這一切，沈牧心都比自己知道的早。
餘歸晚靠近她，擋住一半冷雨：「回來吧。」
袁熙收回思緒，繼續道：「如果當時我沒有阻止舒音和易凱見面，在那件事情中，舒音就該離開眾瑞了。你什麼都沒告訴我，卻被我橫衝直撞地攔截，應該也沒想到吧？」
餘歸晚眸光一暗，氣息清寒。
「之所以不告訴我，是因為你擔心舒音會對我說一些話，就像今天這樣。」袁熙長睫閃動，唇角的笑意全部消失，「你擔心我知道真相。」
餘歸晚單手去牽她的手心，卻被她徑直一躲。
餘歸晚驚愕，緩緩出聲：「齊佔海比你想象的可怕得多，我不希望你受傷。」
袁熙緩緩抬手，接住他送給自己的蛋糕。
「所有秘密都可以分享給沈牧心，卻不能告訴我。」蛋糕並不沉，她的心卻無限下墜，「你是在保護我，還是認為我不能勝任你的謀算，不能成為自己人？」
質問的語氣藏滿失望。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她輕輕開口：「我們分開吧。」
他眉心乍然一痛。
然而袁熙卻露出最清澈的笑容，蒼白的面色下眼珠漆黑明亮，猶似月華映進一泓湖水。
她再度開口，不帶任何怨艾。
「我不要你垂憐一樣的感情，不要你覺得我不足以匹配你的閱歷、經驗和人生，不要你為我遮擋風雨認為我理應如此被你呵護。」她凝視他，字字決絕，字字堅定，「我要和你勢均力敵，和你一樣優秀。我也會擁有強大的內心和足夠多的勇氣，多到能夠和你站在一起——肩並肩地站在一起。」
餘歸晚呼吸幾乎停滯。
「我的仇，我自己報。」袁熙避開他，緩緩後退，「各自登山吧，我們山頂見。」
他追上去，卻見她一雙眼睛冷靜得可怕。右臂迅疾撲來的疼痛令他險些站不穩。
「我把生日祝福送給你。」袁熙抱緊蛋糕盒，積聚全身力氣向他道別，「歸晚，祝你歲歲富貴，歲歲平安。」
他額頭冒著冷汗，扶著建築牆壁定在原地，臉色白到透明。
密密麻麻的疼痛猶如螞蟻咬進脊髓，餘歸晚握緊手心，青筋蹦起。再抬頭時，目光中充滿不捨。
然而袁熙已經轉身走進雨裡。
滾雷在天空深處炸開，風夾著雨裹挾而來。她雙手抱住自己的生日蛋糕，大步邁出優藝集團。身後的一切都成了背景，她走出偌大的廣場，走進長街，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
晚上八點一刻，漆黑的夜幕下雨勢不減。
袁熙開啟公寓門，沉默地踏進玄關。她沒開燈，信步走向客廳，窗外風雨如晦，小小的房間沉悶而又冰冷。她將蛋糕放在及腰的高桌上，這才意識到屋子裡太黑了，轉身想去開燈。
然而就在轉身的一剎那，她全身像被抽乾力氣，慢慢地，慢慢地下蹲，直到跪在地板上。
累。鋪天蓋地的疲憊感席捲而來。
她弓著身子趴向地板，將頭埋進臂窩。涼津津的雨水爬下狼狽的衣服，洇溼成不規則的圓，微弱的呼吸填滿黑夜，她蜷縮成一團，久久未動。
雷聲滾過，隔著窗子咆哮和怒吼。高桌一角擺放著一隻茶杯，一包青梅、接著是拆開的藥盒、說明書、安定片、奧沙西泮、佐匹克隆、阿普唑侖、鹽酸氟西汀膠囊。
一板又一板藥片隨意擲在桌面，每一板中的空洞都提醒著她已經服用了多少療程。當這些抗焦慮和抗抑鬱的藥含進嘴裡時，苦澀的味道使她五官都皺在一起。可是隻要她想到要打敗舒音，就會毫不猶豫地將所有藥片嚥下去。
雨勢如瀑，室內聲響全無。
現在，袁熙被打倒了。
痛苦像洪水一樣湧進她的身體。
眾瑞大廈，33樓人事經理辦公室。
加班五個小時，早已消耗完所有力氣。顧蘇蘇看著齊佔海傳送給自己的郵件，一一確認所有待辦事項是否辦妥。
原大營銷部解散，單獨分成運營部、企劃部、市場部與公關部。幾個部門級別最高的職位是總監，從此再無大營銷部總經理一職。相比於袁熙做副總時廣告部業績一塌糊塗，反倒凸顯出溫厚德的管理能力和決策能力。在這場大變動中，除詩非之外，只有溫厚德升職為集團副總裁。
顧蘇蘇瞥了一眼袁熙的名字，未做停留，旋即關上電腦。
那已經是一個失敗者的名字。
長褲離開扶手椅，她從辦公桌前撤身。
深夜忽然響起叮鈴鈴的電話聲，顧蘇蘇看著窗外瓢潑大雨，遲疑片刻，拿起接聽。
是第三方背調公司，負責人和自己相熟，以至於不顧時間就急慌慌地打來電話。電話中說已經做完背景調查，直覺感到重要，準備將資料傳真過來。
顧蘇蘇立刻答應，扣了電話守在傳真機前。
雷聲滾滾，風聲灌滿辦公室。
機器噗噗吐紙，顧蘇蘇看著傳過來的一行行字，怛然失色。
上面展示了袁熙極其詳細的簡歷，與她進入眾瑞時提交的簡歷不同，這份簡歷的字數足足超了兩倍還多。
b姓名：袁熙/b
女，25歲，3年工作經驗
b職位：/b
大營銷部副總經理
b所在部門：/b
眾瑞集團總部
b工作地點：/b
漢州
b教育經歷：/b
bj大學雙學士學位
專業：設計學
輔修：電子資訊工程
hz大學碩士學位
專業：電子與通訊工程
研究生期間，提前修滿主修專業規定學分，同時符合學校規定的碩士畢業有關要求。在導師莊三拾帶領下，加入容輝晶片製造及銷售團隊。
b附莊三拾導師簡介：/b
莊三拾，男，70歲，教授，原qh大學博士生導師，qh大學資訊與通訊工程學院院長。中國通訊學會和中國電子學會高階會員，ieee會員。美國texasa&m大學終身教授。曾主持和參與國家自然科學基金、973專案、863等國家級專案及企業合作專案10餘項，獲國家發明專利12項。研製的新技術效能指標達到了國際一流水平，生產出的晶片已服務於高階製造業和眾多企業，打破國外壟斷。擔任國際頂級期刊指導委員會委員，參與編寫國外教材3部，譯著3部，國內優秀教材5部。
從qh大學退休後，以外聘形式進入hz大學擔任碩士導師。在職期間只招聘了一屆、一名研究生，學生：袁熙。
b工作經歷：/b
容輝晶片製造股份有限公司
b職位：/b
銷售經理
b職責業績：/b
1.團隊搭建從0到1，建立全新銷售體系。負責客戶拓展以及市場份額提升支撐經營目標達成。
2.負責晶片產品的銷售工作，運用公司現有資源，維護產業鏈上下游夥伴關係，提高客戶成交量。
3.明確基線客戶和匯入策略，構築解決方案競爭力。協助客戶推進專案進度，協調公司內部資源及產能。
4.負責客戶量產產品良率穩定性，參與重大生態合作伙伴專案推進和聯合拓展工作。
5.負責國內外知名運營商高層關係的建立與維護。
6.實現大品牌100%採用容輝晶片，月均銷售超額完成，目標完成率151%……
7.團隊連續達標率120%以上……
……
……
……
顧蘇蘇雙手顫抖，緩緩將簡歷放下。她一陣心驚，沒想到袁熙早就擁有拔類超群的銷售經驗，而且她的導師竟然是國內極具名望的教授莊三拾。
時至如今，她終於明白袁熙為什麼放著堂堂985學校不考，偏偏去考一個二流學校研究生。她根本不在意學校，而是精準地選定了莊三拾這個人！
顧蘇蘇一陣眩暈，寒意從後脊一路爬到頭頂。
袁熙這個人，可怕到令她窒息。
夜色濃稠，風雨交加。
公寓地板上，袁熙仍窩成一團。視窗裂開一條縫，冷風穿堂而進，橫暴地席捲她的身體。
藥品說明書被風吹得呼呼作響，整個公寓發出嗚嗚咽咽的迴音。
渾濁的空氣瀰漫四溢，撲向牆面上貼的一張海報。
海報上畫著人物關係圖，細看竟是一張升職清單：唐楠離職後，她成為副主管。祝同離職後，進入廣告部。接著是樓小菁、韓望、池雨、程琪、周益勤、舒音。
每個人頭都被紅筆圈起，筆跡從副主管職位一路向上，最終到達副總經理一職。
那是袁熙耗盡心血蹚出的一條升職路。
清單被狂風吹落，掉在她的身邊。
很久很久之後。
窩成一團的身體仍如僵死一般，然而，胳膊的盡頭，攤在地板上纖細白皙的手指忽然觸電般一動，幾秒後，又張開一點點。
袁熙大口——吸了口氣。
她直起身子，緩緩地、緩緩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