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望瞪了唐楠一眼,口音衝著祝同:「喲,是我讓人為難了。老祝啊,你帶著部門裡的人來,也不是真心實意吧?不然怎麼還有在這濫竽充數的?」
祝同回身訕笑:「剛來的新人,小姑娘不懂事,馬上給她換成酒。馬上。」
眼神瘋狂暗示袁熙回去換酒,只是袁熙遲遲未動,就站在韓望面前。韓望一道陰影撲下來,神色凌厲地凝視著她。
袁熙與他對視,目光平靜:「抱歉韓總,我不會喝酒。」
韓望微滯,哈哈而笑:「有一就有二嘛。」
袁熙不為所動:「感謝舒總栽培,我以茶代酒,謝謝舒總和韓總對我的關照。」
沒等韓望出聲,便聽上首舒音喊道:「茶能當酒嗎?你要是真感謝我,必須喝酒。別以為在出版部就反了天啊,認準你們的頭到底是誰!」
這話像說給祝同聽的,嚇得祝同連忙上前喚袁熙:「快去換!」
整個包廂氣壓極低,連溫厚德都看出舒音不好惹。他咳了咳,剛想開口卻被韓望一把截過去。
「咱們都舉杯。舒總最喜歡大家一起喝酒,能喝酒才是自己人啊。」
「自己人」三個字像極了結黨時的摔杯號,砸在每一個員工的心口。溫厚德不得不噤聲,一時也沒辦法救袁熙。
袁熙端著杯子停在門口,隔著一行人看向舒音,她想等舒音說話。倘若見不得女同事被兩個男人勸酒,或許她會網開一面。
恰好此時,服務員進來佈菜,恭順地將菜品端到屏風前的圓桌。
舒音錯開袁熙的目光,揚手將菜盤子掀翻,聲音尖得要劃破喉嚨:「不是說不要這道菜了嗎!還不去換!這裡到底誰他媽的說了算!」
年紀輕輕的女服務員被潑了一身滾燙的油湯,又驚又嚇,連連說對不起。一半熱菜潑到屏風上,濺滿黏膩膩的油點子,一地狼藉。
舒音勾手喊大堂經理進來,命令他們拾完碎片趕緊滾蛋。
連同飯店經理在內的所有服務員沒有一個敢吱聲,戰戰兢兢地收拾,退出時臉色蠟一樣的黃。
所有人都知道,舒音是故意的,以此顯示她的權力和威嚴。
袁熙一顆心終於沉底,原來韓望的陰陽怪氣早就是得到了舒音的授意。讓她寒心的恰恰是來自女人的刁難。
氣氛僵持,唐楠忽地笑盈盈上前,舉杯看向舒音:「袁熙不是不想喝,她身體不好真不能喝酒,還請舒總諒解。我是她主管,我來替她喝。」
有人替,自然有人不滿。池雨問:「你要怎麼替?」
幹練的唐楠揚著頭,笑意不減:「我喝一圈,舒總隨意,如何?舒總一向厚待我們出版部,我早就想向舒總表達謝意了。沒有舒總對我們的重視,哪裡有我們今天。」
話說得不偏不倚滴水不漏,讓面色冷冷的舒音稍有回暖。
她吩咐韓望:「有人肯替,那就多喝幾杯,大家一起高興高興。」
袁熙想攔住唐楠,唐楠卻用微妙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出聲。人已經上前,連喝三杯這才笑道:「酒越喝越厚,情越喝越有,我再來三杯,祝舒總幹霄凌雲工作順利,光明大道前程萬里。」
她再倒三杯,幾乎一飲而盡,再抬頭時臉色充脹成紫紅。
再後來眾人跟著唐楠一起舉杯齊聲祝福舒總,袁熙站在門口默默地端著果汁,喝下時喉嚨又澀又緊。
燈光如晝,包廂內又恢復了挑弄與吵鬧。
祝同與舒音分別時還不忘俯首帖耳地表忠心,唐楠支撐不住率先奔出門,袁熙和翟羽佳緊跟上去。
大堂門口燈火靡麗,唐楠被夜風吹著,扶著階梯下的柱子不停地吐。
袁熙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又為她倒了杯溫水,很是愧疚地向她道歉。唐楠連連擺手,吐過之後一張臉蒼白得如同剛剛被藥水洗過。
她大口呼著氣,在夜裡仰頭看天,呼吸間的酒氣濃得夜風都化不開。
翟羽佳見她難受,帶幾分不滿:「舒總為什麼要這樣啊?不喝酒又能怎麼樣?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啊。」
袁熙沒出聲,端著溫水等待唐楠恢復,她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報答唐楠對她的關照。
然而此時吐乾淨的唐楠倒有一分痛快,聽翟羽佳說完「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後沉吟片刻,目光散向馬路:「古代為了束縛女人,出了幾本馴服女人的書。《女則》《女誡》《女論語》《內訓》這幾本你們都聽過吧?」
翟羽佳點點頭,雖然內容沒看過,名字卻都耳熟。
唐楠拉住袁熙的手,一些涼意侵染在指尖。她將袁熙的手握緊,試圖給她一些力量。
半晌之後,唐楠幽幽開口:「《女則》是長孫皇后所寫,《女誡》是班昭所寫,《內訓》是明成祖徐皇后所寫,《女論語》是唐代女學士宋若莘所寫。這些約束女人的書,都是出自女人的手。她們被同化和馴服之後,會著書立傳,再用文字去馴服更多的女人。」
或許自古就有女人為難女人的先例。得到男人的認同和讚美,是一些女人求之不得的事。
夜幕中沒有一顆星,袁熙望著唐楠的側臉,看見她唇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苦極了,是所有的無能無力匯聚在一起的笑意。
若是能痛快哭一場就好了。可是身在職場,所有的眼淚都會化成這種笑,最終成為了一種獨屬於成年人的特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