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遮得嚴實,房內暗黑和黑夜無異,只有液晶電視熒光閃閃,像明滅綻放的煙花映照在人臉上,徐巖看著喬夕顏若隱若現的柔和側顏,無奈地輕嘆了一聲。
「別哭了,這只是一部電視劇。」
喬夕顏止不住地抽噎,隨手從旁邊抽了一張紙巾擦淚。自從懷孕她就變得異常多愁善感,動不動就掉眼淚,徐巖揶揄她是「海的女兒」,她覺得有點丟人,可是情緒上來了她也控制不住。
其實她這會兒也沒看什麼特別有營養的東西,一部時下正紅的偶像劇,女主失戀了,兩個多月都如同行屍走肉,攝影師用安靜的長鏡頭拍著她失戀後極其普通的一天,不論是仰躺,俯躺,側躺,抑或坐著,站著,腦子裡始終只有那個放開了她的人。
最終她忍不住了,可憐兮兮地把那個人送給她的金魚帶上,敲響了那人的家門。頹廢的拍攝風格,那森冷參差的色差給人以強烈的視覺衝擊,魚缸裡的水透明清靈,一尾紅色的金魚肆意地遊擺著,它感受不到主人的悲傷。
抱著最後的期待和幻想,女主角說:「我們不分手了好嗎?」
那個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最後他說:「對不起。」
三個字,硬生生把喬夕顏的眼淚逼了出來。她擦著淚含著哭腔說:「男人怎麼能這樣呢?」
徐巖往上移了一些,將喬夕顏摟在懷抱裡,耐心又理智地和她說:「這個男人現在有女朋友了,他如果和這個女的和好,不就又多傷害了一個人嗎?」
喬夕顏說不清心裡是一種什麼情緒,突然就較起真來:「既然知道會傷害她為什麼還要和她在一起?如果不會和她走到最後就別招惹她啊!」
她認真的表情讓徐巖哭笑不得,不過是一部電視劇而已,她跟打擊階級敵人似的。
「剛在一起的時候都覺得會走到最後,而分手的時候那些尖銳的問題,都是相處出來的。」
「你真冷血。」喬夕顏死死地盯著徐巖,半晌,她突然覺得有一種讓人窒息的情緒湧上來,她幾乎難以招架。
她猛地往被子裡一沉,翻了個身背對著徐巖。
徐巖終於意識到她情緒的不對勁。他早該想到的。今天公司週年慶結束,她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快樂地挽著他的手說:「我們走走再回去吧,吃多了。」
夜色安然,萬斛星斗滿布天空,遙遠而燦爛,微涼的夜風夾雜著微潮的水汽,掃在人臉上。
私家莊園建在一座城中山上,屬鬧中取靜,不算很寬的盤山公路周圍全是整齊劃一的歐式路燈,白光清冷,白色的分隔線隨著山路蜿蜒,喬夕顏像個孩子執意地走在與他相對的另一邊。兩個人被這白線無形地分隔在兩個世界。
空氣中有花草樹木的天然清香,徐巖覺得自己有點醉,他乍一回頭,喬夕顏突然對他露出一個笑容,那麼閃,讓他有一種睜不開眼的錯覺。
她對他說:「在你還想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對我好一點,好嗎?」
那時候徐巖腦子有些不清醒,他沒有思考喬夕顏說這句話的深意,只是下意識地點了頭。
這下想來,她似乎從週年慶現場出來就已經開始不對勁了。他突然就想起了陳漫的那條毫無頭緒的簡訊。他不想做這種惡意的聯想,分手即使不能成為朋友,他也不希望變成仇人。
徐巖俯下身,靠近喬夕顏,沉聲試探:「今天在週年慶現場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喬夕顏嘆息,思忖著真是什麼都逃不過這個男人的眼睛,她微微弓著身子,小聲說:「我只是感慨男人的理智。從男人的角度來說是理智,可是從女人的角度來說,就是涼薄了。」
她有些難過,她原本就有些神經質,偶爾會極端悲觀,懷孕後這種情緒更甚。想起陳漫說的那些話。她知道陳漫不是故意刺激她,她只是說實話而已。正因為徐巖太好了,所以她念念不忘。她說的對,喬夕顏其實和她一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徐巖的好。她沒有想過有一天如果這一切都不在她會怎樣。
她好怕自己變成陳漫。為一個男人黯然神傷的樣子,真的好難看。
她鼻端一酸,彷彿又要哭了,遽然,她身後的徐巖一個翻身過來,猝不及防地與她面對面,四目對視,喬夕顏覺得徐巖的眼眸在黑暗中有如深沉夜色籠罩之下的汪洋大海,就要將她吞滅。她倏然腦中一片靜白,彷彿什麼都想不起了。
他用額頭抵著喬夕顏的額頭,輕輕地說:「喬夕顏,你的腦子真的不適合想這麼深奧複雜的東西。你永遠記住,和我在一起,你只要看著我,跟著我,就夠了。」
「……」
懷孕七週半,她在家裡實在坐不住了,徐巖鬆口同意她回去上班,兩人也因此搬回了自己家。現在喬夕顏徐太太的身份暴露,想必也沒什麼人會分配重活給她做。她也沒那麼偉大,真的要為崗位發光發熱。她只是無聊而已。
她的出現讓一干同事都瞪大了眼睛,她現在已經是公司裡最受羨慕也最招嫉妒的「灰姑娘」典範。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她穩如鍾地坐了一上午,確切地說,她打了一上午的瞌睡。
中午,沈涼忙得暈頭轉向,買了飯坐在她旁邊一邊埋怨一邊大口吞嚥,完全不計形象。
「我現在每天忙得要死了,真想衝孫悟空借幾根汗毛多變幾個我出來。」她灌了一大口水,接著說,「平常上班夠累了,週末我媽還讓我加班!給我整一簍子相親。上週末相了個特別可怕的人,說什麼話都充滿了激情,出口成章,看什麼都能吟詠一番!」
喬夕顏樂得一笑:「這是個詩人啊!」
沈涼翻了個白眼:「我最怕詩人了,不是殺了自己就是殺了別人,你看海子,你看顧城!」
「他們的人生也挺傳奇的,為自己而活,盡情地揮灑才華。」
沈涼撇嘴,看都不看她:「你還真是個具有浪漫主義色彩的人,可惜,我是極端現實主義。」
「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飯吃一半實在塞不下去了,沈涼放了筷子,打了個飽嗝:「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喬,你說,要是有一天我消失了,會有人瘋狂地找我嗎?」
喬夕顏想了想回答:「你欠的信用卡債不會放過你。」
「煞風景!」沈涼拿了自己的東西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提醒她,「想起來了,通知你一聲,我下下個月休年假,七夕我就不留在國內了,看著你們這些成雙成對的我眼痠。」
「……」
多虧了沈涼的提醒,才讓喬夕顏意識到,七夕就要來了。這是她和徐巖結婚一年多,她第一次有想過情人節的念頭。
晚上吃完飯,保姆正在收碗筷,徐巖在書房看著檔案,一旁的電腦上還開了好幾份資料檔案。他很忙,忙到喬夕顏進去了他都沒有發現。
喬夕顏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狀似無意地看著他,隨口問道:「這又是在忙什麼呢?」
徐巖頭都沒抬,直接回答:「最近公司要推出的新產品,專利已經申請下來了,正在評估,看能不能大量投產。」
「什麼東西啊?」
「按摩儀。」徐巖合上檔案,若有似無地笑著,眯著眼看著她,「你到底想說什麼,直接說吧,別拐彎抹角的。」
喬夕顏嘿嘿兩聲,說:「就,馬上不那什麼七夕情人節嗎?你不準備過過嗎?」
徐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淡定地回答:「我為什麼要過情人節?我沒有情人,只有老婆。啊……」他突然眼睛一亮,看著喬夕顏,竊喜不已,「原來你想讓我找小的,你有如此容人之量,我很欣慰,以後小的進門你們也能和平共處了。」
「……」喬夕顏默默地退出了書房,並且很好心地替他把門關得震天響!她和他果斷無法溝通了!!
她正氣鼓鼓地要回房,手機鈴聲就從房間內傳了出來,她進房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名字,是薛靈泉,她皺了皺眉,接起。
「喬喬……」薛靈泉一張嘴就在哭,特別崩潰的那種哭法。喬夕顏覺得有點惱了,每次都如此,她已經完全沒有新意了。
「怎麼了?」喬夕顏努力耐著性子問。
「齊文修要結婚了……」
「你們已經離婚了,你還管那個人渣幹嘛?」
「為什麼要這樣?我們剛離婚啊!他就要和陳漫結婚了!」
喬夕顏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和誰?」
薛靈泉還是在哭:「陳漫……就上次和齊文修一起出席宴會的那個。」
「嗯,知道。」
「喬喬我怎麼辦?」薛靈泉的聲音聽上去很脆弱很無助,「我以後怎麼辦?我徹底完了。」
喬夕顏也不知道為什麼內心那麼平靜。她拉開窗簾,看著窗外萬家燈火,如同一片燈影的海。
她幽幽地問:「小泉,如果齊文修沒有錢也沒有法國身份,你還會嫁給他嗎?」
薛靈泉的哭聲戛然而止:「連你也覺得我和他結婚是圖他的錢?喬,我是真愛他。」
喬夕顏抿了抿唇,沒有說話。半晌,薛靈泉詫異地問:「你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有點噁心。」她接受了薛靈泉,但這並不表示認同和理解了當年薛靈泉的一舉一動,「我原諒你,是作為朋友的喬夕顏,但作為女人的喬夕顏,還是無法認同你和齊文修。那個人渣是結婚還是去死,都和我無關。還有,和你也無關,你真的不要再去關注了。」
喬夕顏頓了頓,說:「活得像樣一點,別叫我一直瞧不起你。」
「……」
結束通話了薛靈泉的電話,喬夕顏總覺得身上有哪裡不舒服,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緊閉的門,突然有些不安。
陳漫要結婚了,她終於放棄了嗎?
那徐巖呢?他會難過嗎?
畢竟是愛了十年的人呢。
喬夕顏原本以為陳漫結婚後就不會再出現在她的生活裡了。說真的,在聽到她要結婚的那一瞬間她的心情是鬆了一口氣。雖然她總是告誡自己不要動情,要灑脫,要隨時能走,可是她自己知道,她已經深陷其中了,徐巖的好就像煮青蛙的溫水,若是一直保持這個溫度,對青蛙來說是極其舒適的,可是一旦到達沸點,青蛙就無處可逃了。
她對現在的生活很滿足,可生活總是充滿了波折和磨難。
週六,原本該是一個愜意而輕鬆的晚上,飯後,徐巖帶著喬夕顏在小區裡散步。高檔小區裡,夜裡也沒什麼人在外閒晃。
他們住的這個小區裡一半業主都是買來投資的,現在的人不缺錢的太多,到處都是家。原本就有些冷清,再加上住進來的很多都是官商明星,習慣了隱匿,更加讓人覺得這裡大而空曠。
不過也有優點,比如很安靜,比如沒有人打擾。
他們沿著小區石子鋪成的小路走著。黃昏很靜,沒有什麼風,空氣裡還有太陽曬過一天的微熨,路兩邊是綠蔭成林的樹,不遠處的池塘裡種滿了蓮花,一方盛蓮開得正好,香氣怡人。徐巖牽著喬夕顏怕她摔倒,喬夕顏倒是沒怎麼在意,覺得他小題大做,她還不怎麼顯懷,穿著一件碎花及膝裙,腳踏一雙白色流蘇軟牛皮的豆豆鞋,很夏天的感覺。
一路上她都在和徐巖說話,有說有笑,好不愜意。
走了一會兒,喬夕顏感覺有些累了,暮色漸漸降臨,本就有些渾濁的天空愈發昏暗,兩人決定回家了。
喬夕顏心情很好,直到走到電梯口時,遇到一臉通紅明顯醉得有些人事不清的陳漫。
她整個人歪靠在電梯旁邊的牆上,旁邊是個二十出頭的小男生,手足無措地想扶又不敢扶。
那男生也有些急了,一直在輕輕地喊:「陳總?陳總?」
一見他們走進來,有如見到救命稻草一般迎過來:「徐總,陳總有點醉,她要我送她來送喜帖……」
他話來沒說完,就看到陳漫笑眯眯地從包裡拿出一張精緻的喜帖,淺粉底色,周邊滾了粉金,一拿出來就有淡淡的玫瑰香味。
「徐巖!」她醉了,高聲喊著徐巖的名字,「我還請你吃酒!」
「……」眼前的場面喬夕顏也是第一次見,她握緊了拳頭,突然覺得很是不安,下意識地回頭看著徐巖。
徐巖沒有看她,他的視線淡淡地落在陳漫身上,什麼都沒說,走過來按開了電梯門,手一扯,將陳漫推了進去。
「先上去吧。」說完,對喬夕顏招手,「還不快進來?」
他還準備喊那個陪陳漫過來的小司機,不過那司機不上去,連連擺手:「我就在下面等吧,陳總談事情從來不准我跟著的。」
徐巖也沒有勉強,按下樓層,電梯上行。
光可鑑人的電梯裡站著他們三個,陳漫窩在牆角,頭髮搭住了她的表情,空氣中都是她身上的酒氣和香水味,喬夕顏覺得這味有點刺鼻,懷孕後她對各種氣味都很敏感。此刻她每一根神經都很緊繃,彷彿如臨大敵。
回到家後,徐巖把陳漫攙進門,將她安置在沙發上,她還是笑著,卻似乎清醒了很多,乖乖地坐在沙發上。
喬夕顏皺著眉,心事重重地去倒了茶來,放在陳漫面前。她坐在徐巖旁邊,三個人就這麼對峙著。
陳漫喝了一口水,笑眯眯地看了看徐巖說:「其實也沒什麼事,就來送張喜帖。」她把一直攥在手上的喜帖放在茶几上。徐巖看都沒有看一眼,臉上也沒什麼表情,誰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
陳漫雙手放在大腿上,抬頭四下打量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卻還強自鎮定地說:「你們家真不錯呢,很溫馨的感覺。」聲音裡有明顯的哽咽,喬夕顏聽著有點刺耳。
喬夕顏的耐心只有這些了,她可不想一會兒陳漫在這藉著酒醉大哭一場,她更不想看到徐巖因為她的眼淚心軟什麼的。
電視劇這東西電視上看看就行了,真實上演她只會想打人。此刻她對陳漫可沒有一丁點的代入感。
「徐巖,我送陳小姐下樓,你去洗澡吧。」她用很禮貌的聲音,溫柔地下著逐客令。
陳漫有些尷尬地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大腿說:「本來也沒想上來的,喬小姐你別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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