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陌路

「時謙——」

「嗯?」

「……沒事。」蘇九韻搖了搖頭,低頭吃飯。

何時謙看著蘇九韻,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醫院,魏來辦公室。

魏來在窗邊站了良久,久到太陽西沉,辦公室裡一半陽光一半陰影。

蘇九韻,是他跟了二十多年的試驗品。當年他好不容易讓基因編輯嬰兒假死,w工作室的專家也都走的走,散的散,弄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最後幾個人,還都如過街的老鼠一樣,不得不隱身到黑暗中,為的,就是能夠繼續當年基因編輯的實驗!這麼多年,他們想盡辦法,都沒有找到修復rab3a的辦法,可是,以前還有個聽話的蘇九韻在,他們有的是時間,現在,他們連時間都沒有了……難道這麼多年的努力,都要功虧一簣嗎?

還有,基因編輯最初的那份研發資料,的確是何松山的,只不過,他太固執了,死活不願意用在人類的嬰兒身上,他這才偷偷將它偷了出來……這是隻有他,也只能是他一個人才知道的秘密。

黑與白的光影交錯中,魏來摘下眼鏡,長嘆一口氣後,終於撥通了一個號碼:「是我……對,沒談好……行動可以開始了。」

失眠。

這是自上週末見過何遠達之後,蘇九韻第七個晚上失眠了。今晚依舊如此,她翻來覆去良幾個小時後,索性起床,愣愣地看著窗外。窗外的黑,一點一點地濃郁下去,好似要將她整個人吞噬。四周安靜到寂寥,這個城市大部分的人都已經進入了夢鄉,只有她,靜到能聽到「滴答滴答」時間不停往前走動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空終於從黑暗中走出,透出一點點的青色來,那抹青色中又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亮光,彷彿被突然按下了某個開關,蘇九韻赤腳跳下沙發,從冰箱裡拎出大半瓶紅酒——這還是上次母親住院,父親過來時,她買給父親的——然後開啟門,往頂樓爬去。

從七樓到頂樓,一共二十六層,每一層十八級臺階。蘇九韻沒有走電梯,而是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上爬,每到一層樓梯時,樓梯間的感應燈便自動亮起,當她走過去後,身後又是無盡的黑暗。一層又一層,蘇九韻不停地從黑暗中走到光明下,又從光明裡到黑暗中。

推開頂樓的門時,她的身上已經汗溼了。

天空呈淡淡的青色,雖是盛夏酷暑,因為時間尚早,所以尚有一股涼意。站在頂樓最邊緣看下去,不遠處那一排賣早點的商鋪已經有燈光亮起。

最苦不過世間,有人哭是苦,有人笑也是苦。

蘇九韻靠在欄杆上,喝了一大口紅酒,一股枯澀的藥味混合著葡萄酒的味道,順著她的胃,後知後覺地爬到蘇九韻的舌根底下,於是她忍不住彎著腰乾嘔起來。蘇九韻忘了,自己給父親買的,是一款號稱「養生」的葡萄酒。

大半瓶紅酒下肚,東方露出了魚白,盛夏的太陽一探頭便泛著刺眼的白光,一點一點地爬出地平線,炙熱的光線打在蘇九韻的身上,暖暖的。她轉過身,伸出右手,修長纖細的五指在陽光下,彷彿被渡上了一層金光,連前幾日被燙傷的地方也透亮平滑。

上週末,何遠達明確說自己調查過她,那肯定也知道也知道她生病的事情。雖然明面上,老爺子說尊重何時謙的選擇,但是話裡話外的意思,卻是不贊同他們在一起。

蘇九韻笑了,笑著笑著蹲到地上哭了,一直以來,她都奮力走在陽光下,眼前的光明與自由明明觸手可及,但她卻從來都未曾碰到。

遠達生物製藥,新藥研發中心。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灑在了屋內黑色皮質的沙發上。沙發上躺著一個人,一身的白衣黑褲,白色的襯衣紐扣開到了第二顆,露出精緻的鎖骨,修長的雙腿已經伸出了沙發外。眼光刺眼,他用右手手臂遮住了眼睛。

「砰砰砰——」

突然,敲門聲響起。

屋內的人皺眉,用蓋在身上的西裝矇住臉,翻了個身,他昨晚一直都在實驗室,凌晨三點才躺下。

「砰砰砰——」

對方繼續執著地敲著門,且加大了敲門的力度,一幅屋內人不起身不罷休的架勢。

「誰啊?」

無人應答。

無奈,沙發上的人一個翻身坐起,快速地衝了一把臉,這才拉開門:「誰……九韻?」

站在何時謙面前的,竟是幾天不見的蘇九韻。

最近,何時謙一直都在忙著研究基因晶片的副作用,和蘇九韻電話聯絡得多,見面得少。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蘇九韻,一頭長髮些微凌亂地披在肩上,身著一件碎花吊帶……說是裙子,不如說是睡衣更貼切,眼光灑在她背後的玻璃窗上,她眼底盛滿了朝陽的明亮,既迷離又清新。

「這麼早你……唔——」何時謙剛開口,蘇九韻突然墊起腳,雙手拉住他腰間的襯衣,傾身向前,吻上他的唇。陽光從兩人的縫隙間斜射而過,在地上留下一條窄窄的光影,同時,蘇九韻烏黑的發掃過何時謙的側臉,酥酥的,癢癢的,他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隨後,又慢慢地閉上了。

吻,越來越重,越來越深,蘇九韻推著何時謙往屋內退去,直至他靠在牆壁上,退無可退。蘇九韻的吻從何時謙的唇,到他的頸項,再沿著他的鎖骨繼續往下……

「九韻——」何時謙拉回一絲理智,全力拉開懷裡的女人。剛剛她一靠近時,他就發現她不對勁兒了,眼神迷離,雙頰殷紅,渾身帶著一股酒氣,「發生什麼事了?」

蘇九韻未答,只是又拼命往何時謙懷裡鑽。

何時謙抱緊她:「小九,我不介意你主動,我也很高興你的熱情。可接下來一切可以發生的前提是,你得是清醒的。」

「清醒?」蘇九韻看向何時謙,滿眼的自嘲,她拉過何時謙的手,壓在自己胸前,何時謙避開蘇九韻的目光,正欲抽開手時,蘇九韻笑了,「何時謙,我沒有心跳了。」

「砰,砰,砰——」何時謙手掌下的心跳聲,正常而又有秩序。

何時謙先是詫異,然後那抹詫異慢慢地變成了震驚,她的意思是……何時謙緩緩看向蘇九韻心臟的位置:「你——」

「噓——你先聽我說。」蘇九韻將食指放在何時謙的嘴上,圓圓的眼底是星星點點的光,「我以前從來沒有和你說過,只要想起你,我都會覺得甜蜜。每一次,當你靠近,或者擁抱我的時候,我都得拉開一點距離,因為不好意思,怕你聽到我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跳聲。哪怕只是隔了一兩天沒見到你,我都會無比地想念你。」

陽光明亮灑滿了大半個房間,他們卻正好站在唯一的陰影中,與陽光隔壁而立。

「你以前從未和我說過這些。」

「那是因為以前我的血是熱的,我的心臟永遠在熱烈而自由地跳動著,我以為我還有機會,我們還有無數的未來。」蘇九韻的手指撫上何時謙的眉,「我很喜歡你的眉」,往下,撫過他的鼻子,「還有你的鼻子。」墊腳,蘇九韻吻上何時謙的眼,笑顏如花,「但我最愛的,還是你的眼,每次當你看著我時,我便覺得自己彷彿看著一片浩瀚星空。」

「小九——」何時謙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伸手想要抱緊面前的人,不料,蘇九韻卻已經從自己的懷裡退開,眼神平靜,好似剛剛的那段告白,不過是舞臺上的一段即興表演而已:「時謙,我們分手吧。」

窗外,盛夏的朝陽似金似火,何時謙卻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好似發自另外一個人之口:「分手?」

晨光下,蘇九韻表情嚴肅,打碎了他的幻想。

分手?在他們一起經歷過這麼多之後,在他找了她十年,等了她十年之後,她居然這麼輕易地和他說分手?有怒意升氣,又快又痛,何時謙眉眼如刀:「給我一個理由。」

一旦「分手」說出口,剩下的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了,蘇九韻簡單明瞭地道:「我生病了,我的情緒感知會間歇性的消失,這種情況發生時,我無法回應任何的情感,包括親情、友情、愛情。」

何時謙耳中「轟——」的一聲,空氣一片安靜。

基因晶片植入手術前,何時謙同史東雷教授已經就蘇九韻身體的特殊性,考慮到基因晶片植入她的體內後,可能會產生一定的副作用,但是沒想到,除了生理上痛感的減輕和消失——前段時間的燙傷,他便發現蘇九韻在生理的痛感變輕了很多——情緒上的痛感也會隨之間歇性地消失。

花生四烯乙醇胺,相當於人體內的天然大麻素,能夠抑制疼痛,緩解焦慮。它在人體內的含量越高,鎮痛功能也越高,人體就越是感覺不到痛苦。

蘇九韻痛感的減輕,甚至是消失,是她體內的花生四烯乙醇胺遠遠高於常人。而她體內的天然大麻素變高,又是因為抑制其的faah基因活性降低,而且降得比較厲害,導致蘇九韻感受不到疼痛,就連傷口恢復速度也大大地高於常人。

這也是這段時間以來,何時謙整天呆在實驗室的原因,就是想針對蘇九韻生理痛感的消失,抓緊時間研究出辦法,可是沒想到,她生理上的疼痛還未解決,居然情緒上的感知能力也間歇性的消失了。

那一臺手術,基因晶片植入蘇九韻體內的手術……也許是他錯了……

何時謙低頭,額頭的發落下,堪堪遮住他的眉眼,何時謙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不該帶你去美國。」

蘇九韻卻坦然道:「即便不是你正好要去美國,那段時間,我也會想辦法去見史東雷教授的,一切都只是時間早晚的差別而已,你不必自責。」

「你不明白……」

「我都明白的。」沉默了兩秒,蘇九韻又道,「時謙,我考慮了很久,才和你說分手——」

何時謙猛然抬頭,眼底微紅:「我不同意。」

「我已經感受不到你的愛了。」

「我愛你就夠了。」

「也許我的情況會越來越糟。」

「我會找到最好的醫生和辦法來醫你。」

「如果治不好呢?」

「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你知道我病得有多嚴重嗎?」蘇九韻笑了,那笑意中帶著三分涼薄三分無奈還有三分的尖銳,「你會不在意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五年,十年?何時謙,你想和一個完全無法給你情感回應的人過一輩子嗎?我說愛我,我聽不懂,你生氣、痛苦,甚至是恨我,我都無法感同身受。如果哪天我……你是想要孤獨終老嗎?」

心臟突然像被針刺一般,狠狠地疼了一下,疼到何時謙不由得彎了下腰,好一會兒,才他站直身體,臉色有些蒼白,笑得無比寂寥:「孤獨終老?蘇九韻,你是打著為我好的旗號,行拋棄之實嗎?」

「……是。」

「憑什麼?當年你闖進我心底的時候,一聲招呼都不打,憑什麼要離開的時候,卻說走就走?」晨光中,何時謙一步步走向向蘇九韻,目光微冷,嘴唇輕顫,「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憑什麼覺得我會介意你無法給我回應?」

「因為你終究會累的。」蘇九韻最喜歡何時謙眼底的浩瀚星空,此刻因為自己,卻成了一片荒原,「你累的時候,就會開始怪我,恨我,恨我為什麼沒有回應,但是恨過我之後,就會開始恨自己。我不想我們之間,變成那個樣子。」

何時謙抓住蘇九韻的手:「蘇九韻,你要相信我,我是世界一線的生命科學家和基因編輯專家,你的病,並不是一定治不好的。你要相信我,我會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在你身邊,小九,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可是時謙,怎麼辦,我只是……」蘇九韻按著自己心臟的位置,「無法相信我自己。」

「蘇九韻!」

「時謙,我知道你愛我,我也知道我愛你,可是我已經感受不到這份愛了,你能明白嗎?喜、怒、哀、樂,人類這些基本的情緒感知能力,我都會間歇性地消失。」蘇九韻笑了,笑得無奈又絕望,「我看得清你的臉,我知道你在笑,你在哭,你在傷心,你在難過,可是,我卻沒有辦法感知你每一個表情下的含義,我根本看不清楚自己的心。」

她的笑,讓何時謙有些慌了:「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我們去找老師,去找史教授……」

「時謙——」蘇九韻打斷他的話,眼底平靜無波,「你是星辰大海,是浩瀚星空,這麼多年以來,我拼盡全力,卻連一粒塵埃都不是。我實在沒有辦法,再讓這樣的自己,站在你的身邊……」

陽光濃烈,隔在二人之間,將他們分成黑與白的兩個世界,明明彼此近在眼前,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遙不可及。

「轟」的一聲,何時謙聽到心底有什麼東西碎了一地,再也拼不起來。

窗外夏風微涼,燕叫鶯啼,可屋內的陽光,卻是冰涼的一片。

全身的力氣好似被抽乾,何時謙踉蹌著退了兩步,終歸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蘇九韻轉身。

「等一下,一個星期前,你我都答應了宋羽今晚聚餐。」何時謙苦笑,「就當我們,最後一次約會吧——以正常的狀態。」

十天前,自從何時謙和魏來不歡而散之後,宋羽便「剛好」把多年未請的年假放在一次性休了,號稱回國探親。年前搬出何衛東的公寓時,何時謙便在外面租了一間小公寓,偶爾會過去住幾天。這一次宋羽回國,便是住在他的公寓裡。

回國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都在何時謙的公寓裡蹭吃蹭喝。何時謙忙的時候,便又跑去h大營養源研究所,跟著蘇九韻蹭吃蹭喝。而且,宋羽的嘴巴像抹了蜜似的,不僅把周家敏哄得心花怒放,更是和研究所裡的很多工作人員都熟了起來,甚至比蘇九韻都熟。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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