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遠達轉過身:「你同時謙一樣,喊我爺爺吧。」
蘇九韻猶豫了零點幾秒:「何爺爺——您也可以喊我小九。」
何遠達有些意外,笑了:「小姑娘倒是挺直爽。」
蘇九韻坦然道:「您如今這樣的身份地位,無需和我這種小輩客套,講的自然是真心話,既是真心話,當小輩的當然不用客氣推辭。」
何遠達目光裡盛滿了對蘇九韻的欣賞:「難怪時謙如此喜歡你。」
一陣夏風吹過,樹影晃動,蘇九韻臉上的光亮也跟著晃動起來:「時謙喜歡……那您呢?」
何遠達「哈哈」一笑:「不錯,家敏果然沒有說錯,你不卑不亢,聰慧過人。小姑娘,時謙一直將你藏起來,我今天過來,只是偷偷來瞅瞅我未來的孫媳婦——你可不能告訴他。」
「何爺爺……」蘇九韻為剛剛故意的試探有些不好意思。
何遠達回頭:「這裡正好有家咖啡館,我請蘇……我請小九你喝杯茶。」
「好。」
竟真是喝茶,因為老爺子不喝咖啡,蘇九韻懷疑他只是想找個地方歇腳。不過這個咖啡館位置倒是不錯,正處公園正中心,前靠湖,後對山。從視窗看出去,湖面波光粼粼,花紅柳綠沿堤而立,好似一幅畫一般。
「茶不錯。」何遠達端起茶杯,露出手腕間的一串褐色串珠,看色澤,已是多年的舊物。蘇九韻知道這串串珠,曾有好事的記者發現何遠達從未摘下過這串串珠,於是以為是什麼天價珍品,為此還專門寫了一篇文章,從遠達集團內部腐敗講起,一直講到它劫貧濟富。遠達對此,一直未曾作出回應。
注意到蘇九韻的目光,何遠達放下茶杯,輕輕地撫著串珠,目光溫柔:「這是我太太親手做的。」
蘇九韻愣住了。
「當年窮,我太太喜歡吃櫻桃,我們又買不起,於是我給她好不容易討來幾粒種子,不過最後費勁心事,也才長成一棵樹。」何遠達笑了,淡淡的笑容中,帶著無盡的思念,「這就是她用第一年的櫻桃核做的。」
「那媒體那麼曲解報道,您為什麼從來不解釋?」
「一個人的秘密才是回憶,世人皆知的秘密,就是功利了。」何遠達拉下衣袖,眸中的溫柔盡去,帶著些許商場上的霸氣,「再說它本來就是天價,我何懼世人說。」
窗外夏風吹過,樹影搖曳,蘇九韻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何遠達有些傷感:「大約真是情深不壽。我太太走得走,時謙的母親也走得早……」
蘇九韻看過新聞,何時謙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便重病過世了,何時謙的父親何松山悲痛欲絕,之後便醉心工作,直至基因編輯嬰兒的事情爆發……
「如果時謙的母親健健康康地陪在松山身邊,他有了牽掛,也不會為求寄託,如此執著地追求事業上的突破……所以我對未來孫媳婦唯一的要求,便是希望她身體健康。」
蘇九韻低頭喝茶,茶帶著一股淡淡的澀味。身體健康,普通人看來如此平凡的要求,對她而言,卻是一種奢望。
「時謙的感情問題,我從未插手,他與顧家那丫頭分手之後,一直沒有談過戀愛,後來他回國,突然追求你,我也沒當回事。直到——」何遠達一雙眼似鷹一般,緊緊地盯著蘇九韻,「去年大年三十,時謙跑出去找你,一夜未歸,我這才找人調查了你一下。」
明明窗外暑氣逼人,蘇九韻卻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調查?」
「確切的說,是求證。我的孫子我瞭解,他和他父親一樣,慢熱長情,當年他和顧家那丫頭在一起,不過是顧家丫頭瘋出了事,他為了幫忙背了鍋,畢竟顧家是世交,我也由著他。可是他對你的感情,實在是太快了,快到不合常理。」
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不由得蜷縮成拳,蘇九韻預感一直以來,心中那個模模糊糊的疑惑馬上就要被解開了。
何遠達的聲音渾厚:「十一年前的冬天,江都大雪,你去過鳳山嗎?」
蘇九韻張大了嘴,好半天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去過。」
十一年前,蘇九韻第一次病發,是的,她第一次病發不是一年前,而是十一年前。當時,她突然認不出所有異性的臉,這件事情實在太匪夷所思了,她非常恐懼,但是又怕父母擔心,所以藉口勤工儉學,一個人想去鳳山躲幾天,鴕鳥心態地想也許過幾天就好了。不想那年鳳山大雪,她在山上迷路,差點凍死在山裡,幸好她遇到了一個大哥哥,是那個大哥哥救了她……
「那一年冬天,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時謙一個人出門,去的也是鳳山,他右腿上的傷木,就是在鳳山上留下的。」何遠達看著蘇九韻,「蘇小姐,你是時謙的初戀,也是他放棄哈佛終生教授,執意回國的原因……」
空氣突然一片安靜,蘇九韻看得到何遠達的嘴一張一合,但是卻聽不清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難怪,難怪遠達二十週年年慶時,在研究所裡,他說:「我曾經認識的一個人,就不喜歡。」
難怪他第一次表白,她拒絕時,他說:「可是,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
難怪那次去逛江都街,面對顧嫣然的好友宋捷的為難時,他說:「你怎麼知道,她不是我的初戀?」
難怪當她第一次對他提及自己的初戀,他是第二個愛上的人時,他說:「你還記得他?」
難怪她總覺得他似曾相似,卻在他靠近的時候避開,在他離開的時候又想念。
難怪他們之間,有那麼多的「巧合」,竟都是他刻意的安排。
……
原來,他們認識十一年了,他就是自己從未說出口的初戀,但是,她卻根本認不出他的臉。那一年鳳山大雪,他們兩個人相互依靠鼓勵才活了下去,他們彼此都沒有問過對方的名字和聯絡方式,沒想到竟是因一場相親而重聚。
一切,大約都是天意。
「董事長,下午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需要您參加。」李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何遠達身後,低聲道。
「知道了,你先到外面等我。」
「好。」
何遠達起身:「耽擱了蘇小姐這麼久,實在不好意思。」他又轉過身,「記住別告訴時謙我們見面的事,那小子會怪我嚇著你的。」
蘇九韻已同時站起身,何遠達走了兩三步遠後,她終於忍不住道:「何爺爺——」她有些艱難地開口,「如果……如果我因為,因為某些原因,雖然想一直陪在時謙身邊,但確實無法做到呢?」
何遠達的沉默了兩秒,回過身,目光灼灼:「蘇小姐自己呢?會因為自己的原因先放棄嗎?」
蘇九韻扭頭看向窗外,再回頭時,臉上已帶著明媚又堅強的笑意:「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單方面的放棄也是一種背叛。我很珍視同時謙的這段感情,我不想放棄,可如果……」蘇九韻低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不是不會,而是不想。
何遠達眼神複雜,欣賞中夾雜著無盡的可惜,但那抹神色很快隱去。
雙手握住杯子,蘇九韻抬頭:「何爺爺呢?您讓我回答了您的問題,那您的答案呢?」
「很重要嗎?」
「您是時謙非常重要的親人,您的意見當然重要。」
何遠達嘆了一口氣,表情有些嚴肅:「他是我最疼愛的孫子,我會據實告訴他,失去了最愛的人,每一天都是煎熬,如果他走不出來,餘生可能像我和他爸爸一樣,孤獨終老。可如果他願意為了一段短暫的愛情,選擇痛苦一輩子,我也只能尊重他的選擇。畢竟他的人生,我可以建議,可以適當干涉,卻不能強硬要求。」
他們身後,咖啡館的門口,有一顆一人來高的美人蕉開得正盛,綠葉紅花,分外嬌豔。
起身,何遠達道:「蘇小姐,下次再見了。」
說完,也不等蘇九韻回答,何遠達便轉身離開了。
蘇九韻在咖啡館裡坐了良久,久到太陽慢慢西移,周遭的空位上,都坐滿了人,她這才起身,慢慢往自己的公寓走去。
蘇九韻公寓門口,一身休閒裝的何衛東靠在牆上,再次看了一眼時間,他已經等了蘇九韻四五個小時了。對門的門第三次開啟了,那個身材高挑打扮時髦的女生,再次拎著一包垃圾,彎腰放在門口,起身時衝何衛東淺淺一笑:「帥哥,你等的人還沒回來嗎?」
何衛東有些不耐,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對方碰了個軟釘子,只得尷尬地關上了門。
天色已近黃昏,窗外的陽光不像白日里那麼毒辣明亮,只是溫吞地從樓梯間的視窗斜射進來,留下地面一片昏黃的光影。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了,何衛東站直了身體,電梯門緩緩開啟,裡面只有蘇九韻一個人,她身著一條黑白格子的連衣裙,長髮披肩,似正凝神想著什麼,愣愣地看著虛空發呆,直至電梯門快要關上了,她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按了下開門按鈕,走了出來。一束陽光正好打在她的身上,給她周身都渡上了一層橘黃。
心臟又酸又痛,何衛東覺得無奈而又悲傷,他按住胸口,想要按住自己拼命跳動的心跳,可在蘇九韻一步步走向自己時,跳得越發的激烈。
蘇九韻快走到門口才發現好久不見的何衛東。她有些疑惑,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風,這麼多人來找自己:「你怎麼來了?」
何衛東未答,只是愣愣地看著蘇九韻,好似看一個從未相識的陌生人,腦海中也只是反覆地迴響著「……蘇九韻就是當年那個基因編輯的孩子……我們可以通過基因編輯,讓一個人,徹底地愛上另外一個人……」
「何衛東?」蘇九韻伸出手,在何衛東的面前晃了晃,「你……」
話還未說完,蘇九韻的右手便被何衛東拽住,然後重重的一拉,便被何衛東帶進了懷裡,頓時,一股陌生的,男性的氣息鋪天蓋地。
「何衛東?」蘇九韻迅速用手掌抵住何衛東的胸膛,無奈掙脫不開,「放開我。」
「我不放。」何衛東的聲音中帶著一點軟軟的鼻音和潮意,他……哭了?
「何衛東?」蘇九韻心裡一沉,「發生什麼事了?」
何衛東低頭,眼睛從蘇九韻的發上擦過,隨後後退兩步,扯出一個大而魅惑的笑容:「蘇蘇,好久不見。」
見他不想說,蘇九韻也沒有追問,只是道:「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她已經疲於糾正自己的名字了。
「找你同事要的地址唄。」
蘇九韻看著面前的男人,她從未將自己的住址告訴過任何同事。
何衛東摸了一下鼻子,避開她的目光:「下午打你電話你一直都不接,你幹什麼去了?」
蘇九韻邊拿出鑰匙開門邊道:「沒什麼。」
進屋,何衛東跟在她身後,也想進屋,卻被蘇九韻反身攔在了門口:「你找我有事兒?」
「能不能進去說?」何衛東嬉皮笑臉。
「沒事就請回吧。」蘇九韻想要關門。
何衛東用手撐住門:「行行行,就這兒說成了吧。你和何時謙,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挺好於是多少天沒見面?何衛東未拆穿她,只是換了個問題:「你手上的燙傷好了嗎?」
蘇九韻的右手上還包著一層薄紗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神色淡然:「已經沒事了。」
她的手,的確已經沒事了,之所以還包著紗布,不過是不想顯得太另類。
「最近天實在是太熱了,小心傷口發炎,另外,」何衛東吞了吞口水,「你身體……還好吧?」
蘇九韻看向何衛東,手心不由得一緊:「為什麼這麼問?」
「我只是關心你。」
「謝謝關心,我的身體很好。」蘇九韻欲關門,「如果你沒什麼事的話,我想休息了。」
「蘇蘇——」
「我叫蘇九韻。」蘇九韻嘆了一口氣,目光誠懇,「何衛東,我與你的侄兒何時謙是戀人關係,我與你又是‘前男女’朋友的關係。我與時謙的感情怎麼樣,我的身體怎麼樣,都不是你應該關心的問題。何衛東,我會將你所有的聯絡方式都拉黑,我們以後,不要聯絡,更不要見面了。」
門被關上了。
何衛東愣了兩秒,伸手想要敲門,卻到底,還是放下了手。他走到樓梯間,在窗前站定,夕陽西沉,遠處的天空像是被潑了層層的染料,火紅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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