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隱瞞

「真的。」蘇九韻點頭。

那盒雞湯,的確是她「不小心」潑到自己手上的,當王海洋將湯盒推向自己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將湯盒下的滑鼠墊往後抽了一點……於是冒著熱氣的滾湯,就那麼潑在了自己的手上,可自己卻依舊,沒有任何感覺。

晚上七點半,辦公室裡空無一人,蘇九韻再一次檢查了辦公室的水電開關,這才離開辦公室。

雖已經快八點了,但是天色卻才剛剛黑了下來,因為盛夏,空氣中尤帶著一股熱氣,路兩旁的樹木間,知了的叫聲此起彼伏。

「蘇小姐,何先生正在門口等你。」門衛何伯同蘇九韻打招呼。

「好。謝謝您。」

蘇九韻向門口看去,何時謙上身穿了一件白襯衣,下身是黑色西褲,左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襯衣被扁到手肘處,露出修長好看的小手手腕。他側著身,站得如同一棵樹,不知道凝神想著什麼,只是目光筆直地看向遠方的黑暗中。頭頂的路燈從他的頭頂打下,在他的周身留下昏黃的一片,好似舞臺上的燈光,顯得他耀眼而又遙遠。

蘇九韻在距離何時謙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光線斜射而下,在那個小小的光亮世界裡,無數看得見或者看不見的微生物,將他們隔成光與影的兩個世界。蘇九韻突然覺得自己同何時謙隔得很遠,即便她再走幾步就能碰到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可是她與他之間,似乎永遠無法毫無顧慮地擁抱,以前是隔著七天記憶的清零,現在是隔著……用盡全力,燙傷的右手緊握成拳,撐開的皮膚本應該是撕心裂肺的疼,可是她,卻依舊沒有任何感覺……

何時謙猛然側臉看過來,眼神銳利,當看清楚是蘇九韻時,目光又立刻柔和了下去。他幾大步走到蘇九韻面前:「想什麼呢?」接著立刻看向她的右手手背,姑姑告訴他,蘇九韻的手燙得有些嚴重,「你手沒事吧?」

「沒事。」蘇九韻舉起手晃了晃,扯出一個笑容,「已經去醫務室看過了。」

她的手上包了一層薄薄的棉紗布。

「天氣這麼熱,包這麼嚴容易發炎……」何時謙皺眉,向前傾身,想要握住蘇九韻受傷的手,蘇九韻卻剛好抬手。她的指尖從何時謙的掌心滑過,何時謙本能地一握,卻握了個空,只剩她指尖冰涼的觸感,在這盛夏時節,短暫地留在他的掌心。

何時謙的臉色暗了下去,剛剛伸出的手在空氣中停頓了零點幾秒之後,才慢慢放下。王海洋的話在他耳邊響起:「何哥,你有沒有覺得……小九最近有些奇怪……」

奇怪嗎?何時謙看著蘇九韻的背影,他早就察覺了,所以他最近才這麼忙。

夏風微涼,蘇九韻已走到車旁,她剛拉開副駕駛的門,正預備上車時,車門卻被何時謙從身後抵住了,他離她非常近,近到蘇九韻退後一步,便能跌進何時謙的懷裡。

「怎麼了?」蘇九韻有些疑惑,他不是來接自己的嗎?

何時謙的氣息就在蘇九韻的發頂:「小九,你是在生氣嗎?」

生氣?蘇九韻疑惑,正欲轉身時,背心卻一股溫熱,身後的人彎下腰,將下巴輕輕地擱在她的發頂,右手橫過她的肩抱住她。

蘇九韻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研究所大門,想要掙開何時謙的束縛,誰知他卻加大了力氣:「我最近確實有些忙,沒有太多時間來陪你。」

蘇九韻產生的奇怪變化,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弄清楚。

蘇九韻無奈,只得拍了拍何時謙的手臂:「我知道,我沒生你的氣,你忙便忙去,不用管我。」

抱住她的手一僵:「那你不想我嗎?」

蘇九韻愣住了,眼前的夜,濃得似化不開的墨,雖有點點燈光在其中,卻好似隨時都會被黑暗吞沒。想不想他?她當然應該想他,他是她的男朋友,是她的愛人,是將她放在自己心尖上的人。她知道自己應該回答「想」,可是這一個月以來,她對何時謙,的的確確沒有那種相思入骨的思念。

瞳孔輕顫,蘇九韻呼吸一窒,為什麼?

「小九?」何時謙的聲音染上了一絲盛夏的燥熱。右手手腕處,隱隱能感受到她的心跳聲——砰,砰,砰,平緩而沉靜,完全不是往日,他靠近她時的心跳速度。

何時謙神色黯然,退後兩步:「我送你回去。」

「時謙——」蘇九韻轉過身,何時謙卻已回身走向主駕駛,夜色下,他的側臉有些模糊不清。

第七天了,自從那日何時謙將蘇九韻送回家之後,何時謙已經一個禮拜沒有聯絡她了。僅僅只是在第三天的深夜,給蘇九韻打了一個電話,問她燙傷處好了一點沒有,當時蘇九韻正看著光潔如新的燙傷處發愣,但嘴裡卻答道:「好多了。」

電話對面的何時謙沉默了兩秒:「幾天不見,你就沒有什麼話對我說的嗎?」

蘇九韻再次按壓了一下燙傷處,不疼不癢,的確已經完全恢復了。

「蘇九韻?」何時謙加重了聲音。

「什麼?」蘇九韻這才回過神。

「……沒什麼,你好好休息。」

「好。」

電話結束通話了,蘇九韻尤對著傷口發愣,她再次撥打史東雷教授的電話,依舊沒有訊號。

遠達生物製藥集團。

最近,遠達的員工們在私下議論紛紛,自家的兩位太子爺都有點奇怪,說起來,兩位都是公司的根本,一位是對外,整天在各種會議和飯局上;一位對內,整天呆在實驗室研發各種藥物。不同的是,何衛東看誰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看不出深淺。而何時謙,則對誰都客客氣氣的,永遠都有一股距離感。

凌晨一點,遠達新藥研發部。

其他人早就下班了,只剩何時謙戴著醫用護目鏡,身著一身白大褂,正坐在試驗檯前,聚精會神地觀察著藥物的反應。

夜色寂靜,只有各種實驗器具相互碰撞的聲音。

「砰砰砰——」突然,有人用力地敲門。

何時謙實驗被打斷了,有些不悅,這個時間會是誰?

「請進。」

門被推開了,但是來人卻站在門口未進屋。何時謙皺眉,摘下護目鏡回頭:「哪位?」

目光微斂,竟是好久不見的何衛東,他著一身正裝,正懶散地靠在門上,一雙桃花眼帶著幾分醉意,銀灰色的領帶也被拉得胸口,右手手臂上還掛著自己的西裝外套,另外一隻手裡則拎著兩瓶紅酒。即便隔得如此遠,何時謙都能聞到一股酒氣,看樣子,又是剛從飯局上剛下來,只是不知道,是因為工作,還是女人。

「有事?」

何衛東舉起手中的酒:「喝一杯?」

何時謙的目光從酒瓶上,又轉回到何衛東的臉上:「好。」

沒想到他竟一口答應了,何衛東有些意外:「喲,今兒這是吹的什麼風,你不是向來不怎麼喝酒嗎?」

何時謙起身脫掉白大褂:「今天突然想喝。」

實驗室裡有一張大大的會議桌,何衛東大步走過去,「哐」的一聲,將酒放在桌面上,這才想起來:「不行,我得去找倆酒杯。」

「不用了。」何時謙回身,從櫃子裡拿出兩個酒杯大小的玻璃器皿,放到何衛東面前。

何衛東睜大眼,有些不可置信:「這是你們做實驗用的吧?這裡面得多少細菌?」

竟是兩個高腳杯大小的玻璃器皿。

何時謙將給自己倒了一杯,先喝了一口:「放心,都是消過毒的。」

「得,你都不怕,我怕什麼。」何衛東也倒了一杯,碰了碰何時謙的杯子,「好酒。」

遠達生物製藥地處市中心,這個時間,這個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尤其現在是盛夏時節,無數的年輕人更是呼朋喚友的晚睡。從高高的視窗看出去,不遠處,幾個商業中心燈火輝煌,閉上眼,彷彿能聞到空氣中燒烤和啤酒的味道。

實驗室裡燈光明亮,周遭都是泛著冷光的白色儀器。辦公桌前,兩個人相對而坐,你一杯我一杯,只是悶頭喝酒,均是一言未發。

瓶子裡只剩最後一點酒了,何時謙剛剛伸出手,另一隻手一下子拉住了。

何時謙用力:「放手。」

何衛東當然不依,將酒瓶拉了回去:「憑什麼放手?這酒是我帶來的。」

「酒杯是我提供的。」

「你的意思是,沒你的酒杯,今天這酒我就到不了嘴?」

……

拉拉扯扯中,最後到了窗邊。何時謙向來扣得規規矩矩的上衣紐扣都扯掉了兩顆,一把鎖骨筆直剔透,何衛東則頭髮凌亂,那顆桃花痣在散發間也是若隱若現。

「一人一半?」

「成交。」

兩個人靠著窗,席地而坐。何時謙一口飲盡,倒是何衛東,「酒杯」被放在身側的地板上,來回滑動著,發出刺耳的「茲茲」聲。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喝酒的?」何衛東舌頭都有些大了,渾身的酒氣不說,臉上都紅了。

何時謙是喝多少酒都不上臉的型別,又因長時間呆在實驗室裡,身上原本就有一股藥味,此刻混合了一股濃郁的酒香,反倒是格外的好聞。他晃動著手中的空「酒杯」,看向窗外遙遠的燈光:「十年前。」

「十年前……」何衛東打了個酒嗝,「你小子藏得夠深的。」

所有人都以為何時謙不喝酒,只喝茶。

「後來戒了。」

「酒杯」一頓,杯中的液體隨著何衛東的動作,盪漾出一圈一圈的紅色:「戒了?戒酒和戒菸一樣,那可是要人命的。」

「當你發現,怎麼喝都醉不了的時候,自然就戒了。」

「為什麼喝不醉?」

「沒什麼。」

握著「酒杯」的手不由得用力,何衛東似笑非笑:「你知不知道,從小到大,我最討厭你這一點——無論發生什麼情,你都是一幅‘你不需要知道’的表情。對,就是你現在這副表情,和董事長一模一樣。」

目光微滯,何時謙看向何衛東:「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仰頭,最後一點紅酒下肚,何衛東眼角眉梢都透著酒氣,「何時謙,我欠蘇九韻的……我告訴過自己,無論將來她和誰在一起,我都會拼盡全力去護她的周全。所以,」他起身,蹲在何時謙的面前,眼底的凌厲蓋過了酒氣,一字一句道,「關於蘇九韻,你有沒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

原來,這才是他今晚來找自己喝酒的真正原因。

何時謙好似不知,面色未改:「什麼事?」

「不承認?」何衛東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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