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烏雲過境

一切都來得很快,快到讓人難以想象。

唐殊和季青舟從銀行走出來,覺得事態發展與結束的曲線似乎並不是一個正常的方向。

銀行的監控上是鐵打的證據,錢是被黃毛那幾個孩子取走的。

是他們?他們從肖葉處得知嶽秀秋有一筆足夠「買房」的存款,於是準備好一切,趁夜潛入了那個破舊的屋子,卻還是沒有翻到那張存摺,貪婪地扯下了那串以為是真貨的金項鍊,卻不想最後存摺會以這樣的方式落到了他們的手中。

在他們眼中,肖葉是個傻子,任罵任打,欺負得狠了點最多也就捱上工頭的一頓罵,一個傻子更是不配有錢,他們搶來也就搶來了。

可是他們虐殺嶽秀秋的原因是什麼?而體力上與嶽秀秋相差不多,又能令其反抗的人唯有肖葉,如果肖葉真的參與了這次犯罪,那其他人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像肖葉這種人,思維很容易被控制,別人說什麼他就聽什麼。」季青舟想了想,「但現在他這個狀態,確實是什麼也問不出來。」

「他這個狀態才是異常,得知自己親人死亡後的正常反應可以是悲傷,可以是崩潰,但他的驚恐就有些莫名其妙了,特別是看到存摺、聊到存摺時候的那個反應。」

季青舟問:「周英傑有沒有提到肖葉和嶽秀秋之間曾有過什麼矛盾嗎?」

唐殊頓了下:「沒聽說,他只知道嶽秀秋很疼愛這個孫子,兩個老人雖然經常在一起做個伴什麼的,但畢竟也沒真的住在一起,很多事情他也不會了解得太深。」

季青舟張了張口,卻還是什麼都沒說,現在有很多指向性偏明顯,卻依舊漏洞百出、邏輯不通的證據,一切都只是個猜測。

她坐在副駕,離手套箱的位置最近,想起裡面塞著大半箱子的煙也覺得有點手癢,看得出旁邊的唐殊也是這樣一個狀態,兩個人默默較勁,誰先拉開箱子誰就算輸。季青舟思來想去覺得自己絕不能在這件事上落了下風,乾脆從兜裡摸出幾顆巧克力塞進嘴巴。

唐殊聽著包裝袋稀里嘩啦的聲音,嘆了口氣:「唉,做人別那麼自私行嗎,怎麼你有糖我就沒有?」

季青舟皺了皺眉,把剩下的幾顆巧克力遞到他旁邊,就聽這厚臉皮的人又開始沒事找事:「您看我兩隻手現在能騰出地方嗎?」

開車騰不出雙手,唯一的辦法就是要人喂。

季青舟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直接把手收回去了。眼見著到嘴邊的糖就這樣跑了,唐殊把腦子轉得飛快,正想著是花言巧語還是激將挑釁的時候,又是一陣撕開包裝袋的聲音,帶著巧克力甜蜜味道的糖果猝不及防被塞進了嘴巴里。

唐殊這才心滿意足,剛準備發動車子,而將糖紙攢成一團的季青舟卻愣住了。

看著眼前的糖紙,一個熟悉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可又無法精準地捕捉。

她呆呆地又將手裡的糖紙攤開,福利院中陳瑤那張笑靨如花的面孔再次出現,她滿足地接過季青舟遞給她的巧克力,甜甜地說了聲「謝謝姐姐」。

畫面一轉,比薩餐廳,陳瑤坐在椅子上盪鞦韆似的晃著雙腿,手裡拿著的也是季青舟剛剛送給她的巧克力。

金色的包裝紙,她一向只買這個口味的巧克力。

唐殊終於察覺了季青舟的異樣,剛想詢問緣由,卻見她板著臉將嶽秀秋家中案發現場的照片翻了出來,她像是有些焦急,在手機上一張又一張地翻看,最終停在一張地上是亂七八糟被打翻了糖盒的照片上。

糖果和糖紙散了一地,看得出來大多數都是那種幾毛一顆的劣質水果硬糖。

可其中一張金色的巧克力包裝紙卻尤為刺眼。

唐殊看清後,瞳孔猛地縮緊:「這是你現在吃的那一款?」

「對。」季青舟也把糖紙攤給他看,「我記得……這種糖我給了陳瑤很多。」

短暫的沉默,唐殊神色凝重地拿過那張照片和糖紙,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他接下電話,那邊說了幾句,他臉色立刻就變了:「自殺?黃毛那幾個小渾蛋呢?」

季青舟和他離得近,能聽見電話裡工頭焦急的聲音:「跑、都跑了!警官,我不知道他們為了點錢會變成這樣,我真怕肖葉會……」

「現在說這些有用嗎?」唐殊吼了一句,覺得頭頂都要冒煙了,「你把肖葉給我看住!千萬不能讓他死了!」

工頭連忙在那邊答應,一個四十好幾的糙漢子,說話已經帶著哭腔了。

唐殊掛了電話,又打給楊拓,言簡意賅地轉達:「肖葉被黃毛那幾個小子給打了,說是要命的架勢,肖葉現在要跳河,工頭在那兒看著,黃毛他們跑了……咱們現在沿路去堵黃毛,在哪兒集合?」

麻煩事一樁接著一樁,楊拓頭髮都要白了:「你路過局裡嗎?來接我!」

唐殊結束通話電話:「我去局裡接楊拓,你……」

季青舟瞭然地點頭:「我和他們一起去河邊看能不能救下肖葉。」

唐殊嘆了口氣:「是,這邊有我和楊拓就行了,萬一碰上黃毛那群猴崽子又不知道他們做出什麼事兒來。」

通往立南大橋的路上,唐殊和楊拓焦躁地看著眼前堵到窒息的大路,恨不得插上一對翅膀直穿車流,楊拓一路罵到嗓子冒煙,但還是一分鐘走兩米的速度,這樣下去,沒等他們趕到,人都涼了。

唐殊一邊和工頭確認那邊的狀況,一邊停了車拉開門:「咱倆先去,叫潘非過來開這輛。」

堵成這個鬼樣子,把警鈴拉開前面的車也根本沒地方讓。

唐殊看來看去,總覺得自己還是很需要老大爺的一輛腳踏車。

楊拓把自己頭髮給抓成了個狗窩,一把甩上車門:「咱先跑,跑過前面那段就不堵了,到時候再叫輛車——肖葉怎麼樣?」

「我讓工頭拖住他了,和他說了個謊,說有他奶奶的遺物,不過他現在情緒還是有點不穩定。」

這兩位兄弟當年在警校跑接力的時候獲得了「雷電風火輪組合」的稱號,雖然聽上去怪牙酸的,但到底也是個稱讚,而且做刑警這行身體素質不能差,幾個月前有個倒霉的搶劫犯撞上了楊拓,自以為逃跑時拿出了博爾特的爆發力,可沒跑兩步就被楊拓按在地上摩擦。

於是唐風火輪和楊風火輪一前一後在眾司機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消失在長龍車流之中。

立南大橋,密密麻麻的人以工頭和肖葉為中心圍了結結實實的一圈,工頭急了一腦門的汗,頻頻回頭去看,想著唐殊一群人怎麼還不到。

肖葉早就跨到了橋欄的另一邊,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裡,背對著人群,雙眼直勾勾地看著橋下,他穿得鼓鼓囊囊,顯得整個人更加瘦弱不堪,簡直就像一副行走的骨架。

工頭顫顫巍巍地叫了一嗓子:「肖、肖葉啊,要不咱們先下來再說?」

肖葉半天沒回答,倒是圍觀的人們七嘴八舌,還有拿手機拍照的,他就那樣定定地站著,對周遭的一切無知無覺,彷彿和這個世界早已無關,細看的話可以發現他臉上有被打傷、擦傷的傷痕,左眼已經腫了起來,眼皮上一道口子的血已經凝固了。

他看著遠方,不知水還是天,忽然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像是抽泣的聲音:「奶、奶奶……」

唐殊和楊拓的速度很快,跑出了那個街區正打算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竟發現以黃毛為首的幾個孩子正抄著亂七八糟的傢伙,風風火火地從他們面前跑過去。

黃毛兩條竹竿似的腿都跑成了殘影,一邊跑還一邊向後面罵罵咧咧地招呼著,唐殊看著又好氣又好笑,和楊拓對視了一眼,二人也跟著追了上去,好在這條路周圍的人不算多,鬧不出什麼太大的動靜。

黃毛幾個人完全是一副要去幹大事的架勢,在一條小破路上跑出了自我,好半天才注意到身後還有兩個人在追,可反應過來也晚了,唐殊三兩步超過了落在後面的一個倒霉蛋,一腳把他踹了個狗吃屎,前面兩個還沒來得及出手相救,一個影子閃了過去,楊拓一拳打到了小孩二號的下巴,對方慘叫後丟盔棄甲,捂著下巴開始慘叫。

黃毛目瞪口呆。

唐殊伸出手,似笑非笑地看著黃毛:「給你一個機會,傢伙交上來,乖乖跟我們走,我來把你那缺了的九年義務教育給補回來。」

黃毛好像還沒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瞪著眼睛又看了好一會兒才下意識地轉頭想跑,唐殊心想這孩子怎麼還不明白自己現在到底是個什麼處境,剛要追上去把他按住,卻見又從那邊烏泱泱走來十幾個小青年。

他們的手裡也都拿著不同的傢伙,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楊拓氣笑了:「咱是不是被人耍了,這是早就埋伏好的?」

唐殊撿起地上兩個小孩掉下來的棍子,也笑出了聲:「咱們一把老骨頭現在還要淪落到和一群小流氓打架。」他向前走了幾步,聲音大了點,「你們有沒有商量好到時誰先蹲大牢?」

這一句話彷彿瞬間澆熄了小青年們的熱血,他們面面相覷,臉上還帶著點茫然。黃毛的表情瞬間擰成了包子褶,他像是電影裡沒腦子的反派一樣大吼一聲:「不就兩個條子嗎,弄掉後錢平分!」

都誰教他們的!

一語話畢,前一刻還在為「誰蹲大牢」苦惱的青年們一股腦衝了上來,楊拓早就一個電話打回了市局:「立南橋北路22號,馬上帶人過來支援!」

徐小夏的神經立刻緊繃,剛回了個收到,唐殊的聲音又傳過來:「黃毛那些人估計都在這兒了,讓青舟儘快去肖葉那邊,爭取把肖葉救下來!」

「是!」

掛掉電話後兩人根本沒有再交流資訊的時間,小青年們一個接一個撲了上來。

十幾個人,倒了一小半,嚇癱了幾個,黃毛從始至終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可表情卻是越來越難看,眼見著情況一邊倒,他不知怎麼想的,竟一把丟掉了手裡的棍子,伸手在褲腰處摸著什麼。

唐殊只瞥了一眼,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黃毛的手有點抖,但明顯是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眨眼的工夫,他竟然摸出了一個黑色的玩意兒——

唐殊的瞳孔猛地縮緊,只一個愣神的工夫腹部就被捱了一棍子,他硬生生咬牙忍住了,注意力全在黃毛的身上。

他拿的是一把槍!

黃毛的動作十分連貫,一氣呵成,把槍口瞄準了離他最近,背對著他的楊拓。唐殊吼了一聲「楊拓,趴下」,身子卻先動了,朝著楊拓撲了過去。

兩個人齊齊倒在地上,唐殊的手掌都擦出了血,疼得他頭皮發麻。與此同時,槍聲響起,直擊耳膜,驚得人汗毛豎立,整個世界彷彿也因這一聲槍響而變得格外寂靜。

然而這寂靜也只維持了一秒。

從來沒經歷過什麼大陣仗的小青年們殺豬似的號叫。唐殊強撐著抬起頭來,只見拿著槍的黃毛竟然也是一臉蒙的神色,握槍的手勢不倫不類。

唐殊氣到頭冒青煙,一刻也不敢耽誤,從地上爬起來朝著黃毛撲過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手槍應聲落地,唐殊一腳把槍踢到楊拓那邊,又不解氣地朝著黃毛踢了一腳:「小兔崽子,槍都弄著了?不玩出點人命你不舒服是吧?」

黃毛早沒了之前的氣勢,死魚似的被按在地上,動也不敢動。

其他的小青年也被這一聲槍響嚇軟了腿。

楊拓撿起搶,銬住了兩個還是不太老實的,也走到黃毛面前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也太能耐點了吧?還能搞到槍?」他打量了一下那把被收繳的手槍,忽然一愣,「07式自動?」

唐殊察覺到他的神色不太對:「怎麼了?」

楊拓回過神來,像是猛然察覺自己的情緒沒控制好,隨即收好手槍:「沒事,有點吃驚,這東西他們怎麼搞來的?」

該收拾的收拾,該按住的按住,潘非那邊已經帶著人趕到,他搖下車窗:「唐隊,青舟那邊差不多已經到了,你一起去嗎?」

楊拓正按著黃毛的腦袋進了另一輛車:「你去吧,這邊交給我就行了。」

橋邊的涼風直吹進人的骨子裡,工頭已經陪著肖葉這個木頭在這兒站了不知多久,眼見著季青舟先下了車,幾乎都要跪地磕頭痛哭流涕了:「警察同志,您看、您看這……我也實在沒辦法了……」

季青舟安撫地向他笑了笑,卻也沒多說,示意同來的消防隊做好準備,一個人朝著肖葉的方向走,被隨行的徐小夏一把扯住:「青舟姐!你一個人去?」

季青舟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去和他聊聊。」

徐小夏磕巴了:「我看他怎麼都不太對勁,會不會一激動……就……」

季青舟搖了搖頭,沒再回答,只是緩緩地向肖葉的方向走去。

肖葉的嘴唇已經被風吹得青紫,人卻還是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眺望著某個方向,好像那裡有什麼很好玩的東西一樣。

季青舟和他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激怒他,也不會聽不清二人之間的交談。

「肖葉。」季青舟抬起頭看著他的方向,「你說人死了後會去哪裡,天堂嗎?你一直看著的地方,雲的後面。」

肖葉的嘴唇顫了顫,沒什麼反應,也沒吭聲,滿是傷痕的面孔顯得滑稽又可憐。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和我們交談,但我說的話,你一定也聽到了。」季青舟說,「那麼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你可以在心裡回答,說給自己聽。」

肖葉的神色茫然,還真不像是能聽進去的樣子。

「你愛你的奶奶嗎?」她又不知不覺地向前靠近了幾步,這樣聲音不會太大,更不會顯得過於突兀,「我能看出來,她是非常愛你的。」

天邊的雲很厚,是灰色的,隱約能透出一點被遮擋住太陽的光芒,肖葉怔怔地看著那被鑲了一個金邊的雲朵,眼睛忽然紅了。

他彷彿在那朵雲上看到了一張臉,熟悉的,佈滿了皺紋,有點髒兮兮的,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兇,笑的時候卻又暖到了他的心裡。

但此刻浮現在他眼前的這張臉,神色卻是絕望的、難以置信的,且帶著深深的痛苦。

肖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很低的嗚咽。

季青舟在側面敏銳地觀察到了他情緒的變化,覺得他看上去更加悲觀,只能立刻轉移話題:「從那以後你一次都沒有回過家,是嗎?你沒有去看看,奶奶到底給你留下了什麼嗎?」

肖葉一手握著橋欄,另一隻手抬起來抹了把臉,他又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天邊的那朵雲,忽然猝不及防地轉過身來,膽怯又悲傷地看著季青舟:「我……我知道的,自殺的人……滿身罪惡,不可饒恕,沒有進入天堂的資格。」

季青舟愣了一下。

肖葉能說出這種話來,著實讓她有些吃驚,不過她想起了之前嶽秀秋給他留下的書,倒是由此猜測他平日裡可能是個喜歡讀書的人。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要選擇自殺?」季青舟輕聲問,「肖葉,如果你自殺了,就見不到奶奶了。」

肖葉癟著嘴巴抽泣了幾聲,眼淚簌簌落了下來,他抬手不停抹著眼淚,隨即靜靜地望著季青舟,他的目光深沉悲切,又飽含著愧疚與懺悔,彷彿在深冬的湖中迷失了方向的鹿,沒人能救他,沒人可以救他,他只能由著冰冷的湖水淹沒口鼻,直至沉入湖底。

「我不能……不能的,姐、姐姐,我不能見到奶奶。」肖葉磕磕巴巴地哭著,「奶奶不愛我,她會恨我的,我不能見到奶奶,所以……所以我還是自殺……我不要去天堂。」

季青舟被他這雙悲傷至極的眼睛所感染,很少,已經很少可以見到一個人的情緒竟然會這樣純粹。

也就是在這時,唐殊一行人也趕到了,他首先看到的是在橋邊搖搖欲墜的肖葉,隨即是正向肖葉靠近,吸引著肖葉注意力的季青舟。

大橋四周的視野太過開闊,毫無遮擋,要挑選好的救援位置實在不容易,只能盡力找出肖葉視線的死角。唐殊撥開人群,也不敢輕舉妄動,只盡量朝著能聽見二人對話的位置走去。

「肖葉,你聽我說,我突然想到,奶奶可能也不會在天堂。」季青舟見他情緒開始激動,便不再向他靠近,「你忘了她是怎麼死的嗎?」

肖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死得不明不白,兇手現在還不知所終,她擔心著你,她惦記著你,她怎麼會心甘情願地去天堂?」季青舟小心翼翼地向他伸出手來,「不要自殺,你死了,有誰會為你傷心難過?只有奶奶,她沒有為自己的死討回一個公道,你也就這樣離開了,肖葉,你對不起她,你先下來,我們慢慢聊,好嗎?」

肖葉張大了嘴巴:「可是我、可是我才是……」

季青舟反應極快,根據之前調查到的一系列線索進行猜測,她生怕肖葉說出了那個真相後就徹底崩潰,再無挽回的餘地,連忙打斷他:「無論你做了什麼,奶奶都不會怨恨你,但前提是——你必須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說清。」

肖葉哭得難以自抑,幾次張口卻又緊緊閉上。

「就算你真的想離開這個世界,你也要給自己,也給奶奶一個機會。」季青舟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說不定你說出來了,奶奶就會原諒你了。」

這種緊繃的情緒像是會傳染,僅剩不多的圍觀群眾噤若寒蟬,每個人都屏息看著這場緩慢進行著的救援行動。

季青舟被冷風吹得有些麻木了,可她卻不敢動,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肖葉。少年的情緒漸漸不再那麼激動,他內心中彷彿有兩個掙扎的靈魂,生還是死,堅持還是放棄,僅在一念之差。

「我們都會幫助你。」季青舟伸著的手一直都沒有動,「你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好嗎?」

肖葉哆哆嗦嗦地看著季青舟,眼睛又紅得厲害。

唐殊目光沉沉地看著,他也開始發覺肖葉進入了一個猶豫不定的狀態,情緒卻是逐漸向冷靜的方向變化。他和消防隊交換了個眼色,後者開始悄悄行動,在肖葉的身後緩緩向他靠近,季青舟也緊張得渾身冒冷汗,生怕一個舉措不當,肖葉就會轉過身去。

人的感情是不同型別的柔軟,某件小事、某個小物,都會讓一個人的堅持潰於蟻穴。

不知肖葉是受到了怎樣的觸動,終於向季青舟伸出了已經快要凍僵的手,他的神色還有些懵懂,所有的動作彷彿都只是遵從著本能,他甚至還不清楚,自己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

季青舟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平靜一些,她十分清楚,越到了這種時候,越是不能急功近利,一個小小的、看似不經意的動作就很有可能刺激到肖葉。

忽然,伸出手的肖葉望著一個方向愣住了。

雖然只是一兩秒的時間,況且季青舟根本沒辦法回頭,可她卻清楚地觀察到,像是突如其來的地震抑或海嘯,肖葉的情緒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他驚恐又懊悔地收回目光,同時也收回了伸出去的手,猛地轉過頭去!

消防隊的救援人員一個激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頓時不敢再動。

肖葉頓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赤紅著眼睛吼出聲:「你們……都別過來!不許過來!」

工頭和一眾圍觀者被這一嗓子吼得心臟都要爆炸了。

季青舟不明所以,只能十分耐心而緩慢地道:「肖葉,我們剛剛不是說好……」

「我是蝨子,我不過是個蝨子。」他紅著眼睛,神色竟然漸漸平靜下來了,那是一種放棄了一切,走到盡頭無所留戀的平靜,「奶奶是我殺的,可我不過是個蝨子而已。」

話音剛落,肖葉誰的話也不再聽,誰也不去看,握著橋欄的手一鬆,整個人從高橋上跌落。

群眾發出了一聲聲尖叫,季青舟踉蹌著向前一步,大腦一片空白。

——我不過是個蝨子。

救援隊迅速行動,可週圍的一切好像都與她無關了,季青舟臉色慘白地站在原地,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嶽秀秋是肖葉殺的?夥同那幾個工友,結束後分贓?

不對,一定有什麼不對。

她身子晃了晃,被趕來的唐殊一把扶住:「沒事吧?」

季青舟一把捏住唐殊的手:「唐兒,不對,剛剛肖葉說自己不過是個蝨子,他是不是想告訴我,這件事他分明就是迫不得已,他只是一個沒權利說話、微不足道的存在?」

唐殊緩緩皺起眉:「他被那幾個工友脅迫?」

季青舟搖頭:「不,那幾個孩子破綻太多,問幾句話就慌了,當時的作案現場連指紋和腳印都沒有,他們不可能處理得這麼完美,除非是有另外的人——」

她話沒說完,唐殊也明白了。

還有另外的人在給他們「出謀劃策」。

而肖葉,不過像是食物鏈最底端的生物,由著上面一層又一層索取壓迫。

可縱然如此,肖葉為什麼會妥協?可以看出,他和嶽秀秋的感情還是很深的,難道真的是在被逼無奈的狀況之下?可他們為什麼會和一個老人過不去?

季青舟握著唐殊的手,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不久前肖葉差一點就被說服了,可他看了一眼我身後就改變了想法,你有沒有注意……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唐殊臉色微沉。

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肖葉能看到的就只有人群中的某個人了。

局裡那邊打來電話,說是黃毛一眾人都安頓好了,估計黃毛當時掏槍的時候也沒想那麼多,現在整個人都嚇得說不出話。徐小夏斷斷續續地彙報:「都招了,說岳秀秋就是肖葉殺的,不過他們都說和自己沒關係,他們只是等著想搶肖葉這筆鉅款而已。」

前面潘非在開車,唐殊肩膀夾著電話,處理之前手上被擦破的傷,疼得齜牙咧嘴:「肖葉他為什麼?」

「因為摩托車。」徐小夏也有點無奈,「肖葉一直想要摩托車,他從別人口中聽說岳秀秋有一筆存款,軟磨硬泡都拿不來,就動了歹心——這是黃毛他們說的啊,但我覺得肖葉那孩子不至於,保不準他們在旁邊煽風點火,又做了什麼缺德事。」

「再問,幾個毛頭小子還真以為拿他們沒辦法?他們想把事情弄簡單,但仔細想想,幾個沒讀過幾年書,問幾句話就慌神的小屁孩,誰教他們犯罪後擦指紋擦腳印?還有那把07式自動槍又是哪兒搞來的?都給我問出來!」

徐小夏被吼得一聲不敢吭,旁邊的季青舟又忽然問:「他們有沒有說,肖葉還把這筆錢的存在告訴了什麼其他人?」她一頓,忽然又換了種說法,「直接問他們認不認識陳瑤,陳瑤是不是也知道這件事。」

畢竟案發現場留下的那張糖紙不會是偶然。

徐小夏又在那邊問了幾句,豁然睜大了眼睛:「幾個孩子說知道!嶽秀秋偶爾會帶著陳瑤去工地找肖葉玩,兩個人也算熟,陳瑤經常欺負肖葉似的,黃毛他們也是通過肖葉向陳瑤透露這個存摺,才知道這筆錢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