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生活裡一個完美的告別。
(二)
地處山區的j市,到了傍晚時分,便涼爽下來,太陽遲遲不落,天色半明半暗,柔和的光影、帶著涼意的風,和酷熱的大城市形成鮮明對比。
甘璐立在窗前給父親打電話:"爸,天氣是不是很熱?"
"接近40c了,天氣預報說高溫天氣還要持續一段時間。"
"天哪,真要命。要不你和王阿姨到我這兒來過夏天吧,最多白天午後有點兒熱,現在才23c。"
"我倒是無所謂,不過你也知道,你王阿姨到了暑假就得照管孫子,哪兒走得開。小傢伙調皮歸調皮,倒也很有意思,我現在正輔導他做作業呢。"
"把空調開啟,不要心疼電費。你和王阿姨都千萬別午後出去,小心中暑。"甘璐只得囑咐他。
放下電話後,甘璐開始切水果,裝進托盤,端了出去。
尚修文正與來訪的遠望投資公司總經理路非坐在門廊下聊天,兩個人都穿著白襯衫,領口釦子解開,袖子挽起一點兒,坐姿神態多少有了些慵懶,談的卻還是嚴肅的公事。
"億鑫那邊跟我們的談判進行得不錯,初步達成意向,兩家結成戰略合作伙伴關係,簽訂長期的鐵礦石供應合同。"
"不過兩個月時間,冶煉廠的生產線改造就拿出了可行的操作方案,效率的確很可觀。"
"政府方面給我們的壓力也很大。這次冶煉廠兼併險些鬧出群體性事件,各個部門都心有餘悸,時不時放出訊號,希望我們快速恢復生產秩序,並且有意給生產線改造批下一筆民企技術改造基金以示鼓勵,只是資金缺口還是很大。"
路非沉吟一下:"董事會看過你交的報告,這次我來考察,會把這邊的情況彙總如實彙報,我個人認為,旭昇本季度的各項資料有說服力,遠望通過後續資金投入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希望如此。"
甘璐將果盤放到他們中間的茶几上:"拜託你們,稍微休息一下吧。路總遠路過來,隨你在冶煉廠高爐邊待了一下午,已經很累了。"
尚修文大笑,攬住甘璐,讓她坐到自己身邊:"我太太對我超時工作始終很有意見,已經揚言以後不許晚歸,不許帶工作回家,否則不管我飯了。"
路非莞爾:"難怪修文堅持讓我過來談。是我不好,臨時改了行程,明天就得趕去奧地利,否則可以和修文談得比較從容些。"
"你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長途飛行有沒有問題?"尚修文關切地問。
路非在春節前出了一次車禍,左腿嚴重骨折,動了手術植入鋼釘固定,然而他甚至在坐著輪椅的時候就重新開始工作,慢慢丟掉柺杖後,就繼續四處出差,工作努力的程度讓所有同事都佩服不已。他微微一笑:"不礙事。我這次去奧地利,又是為私事,所以必須在今天趕著把工作談完。不好意思,尚太太,我還得佔用修文一點兒時間。"
甘璐笑道:"別聽修文亂說,我哪有那麼兇悍。你們吃點兒水果,然後只管繼續談。"
三人吃過水果,甘璐將果盤收進廚房,拿了筆記型電腦向玻璃花房走去,只聽尚修文在身後囑咐:"加件外套,今天風有點兒涼。"
"知道,我放了一件衣服在那邊。"
過來本地後,尚修文的工作依然十分忙碌。她習慣了在他晚歸的時候待在玻璃花房內,一邊等他,一邊處理自己的事情。這裡花香隱隱,四周窗子開啟,輕風徐徐,是整個別墅裡最讓她放鬆的地方。
她已經去新的工作單位--j市第一中學報到,初步定下新學期教初二的歷史。兩地教材並不一樣,她正好利用暑期做系統的備課,並且打算做多媒體課件,嘗試在這裡教學時首先開始使用,加強學生的興趣。
天色全黑了下來,尚修文帶著路非走進來:"璐璐,我們談完了,我送路非回酒店。"
甘璐起身:"好的,開車小心。"
路非打量花房:"尚太太,這裡的花園打理得很漂亮,花房裡這些蘭花品種實在是稀有名貴。"
"其實都是修文舅舅的品位,園丁每天過來打理,我沒什麼貢獻。路總也喜歡園藝嗎?"
"我女朋友喜歡種花,她一直想要有個花園。受她影響,我也看了不少園藝方面的書。"說到女友,一向不苟言笑、看上去頗為內斂嚴肅的路非神態中突然帶上了一點兒溫柔。"如果她看到這裡,一定很喜歡。"
他出現一個短暫的神馳,彷彿觸動了某個回憶,帶著些微的恍惚感。
"路總看什麼時候方便,可以帶她過來玩。"
"我這次去奧地利,就是跟她碰面,希望有時間帶她來這裡,介紹你們認識。"
甘璐正有點兒感喟,卻見尚修文回眸看向她,輕輕捏一下她的手,似乎示意著什麼,嘴角依然含笑說道:"可惜我太太說此地草木茂盛,恐怕會有花妖鬼怪出沒糾纏我,一直勸我搬走。"
路非一怔,禁不住失笑了。甘璐只得悄悄擰一下尚修文,笑著說:"聽他胡扯。這兒是他舅舅的房子,再怎麼好,老借住著,也沒有家的感覺。而且我真是個俗人,不太適應過分安靜的地方。"
路非莞爾:"嗯,這樣安靜的地方,比較適合兩個人分享,打擾了,尚太太,再見。"
"再見,一路順風。"
甘璐重新坐下,她要做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她關了筆記本,靠到躺椅上小憩,有了一點兒朦朧的睡意。迷濛之間,尚修文回來,他抱起她,向屋內走,見她睜開眼睛,他低聲說:"已經跟你說了好幾次了,不能貪涼睡在這裡,感冒了就麻煩了。"
"誰讓你老是回來這麼晚?"她嘀咕著。
"對不起,我以後儘量早點兒回來。對了,媽媽下週開始休年假,我請她過來住一段時間。"
"好,我明天去收拾一間臥室出來。"
"還有一件事,少昆今天給我打電話,他那邊官司基本了結,也打算回國休息一段時間。"
甘璐不禁躊躇:"同時出現啊,那大概只有請少昆住酒店了。"
"少昆跟我談過,過了這麼多年,他已經沒以前那麼尖銳,回來也有意看望媽媽。"
甘璐笑了:"嘿,你還不瞭解媽媽嗎?她幾時需要人諒解了。少昆如果想和解,姿態可真得放低點兒才行。"
尚修文也笑:"慢慢來吧。對了,房子我已經找好了。明天帶你去看,不過周邊環境不算很好,我不是很滿意。"
"沒關係,我沒你這麼苛刻。"
這段時間甘璐看了不少房子,但j市畢竟只是相對偏僻的工業城市,地產開發雖然也如火如荼,但在戶型設計、環境規劃等方面都不盡如人意。尚修文比她挑剔得多,往往她勉強看中了,他只看一眼便搖頭否定。她無可奈何,索性宣佈,由他去選房子,她再不發表意見。
"我白天去看了一下,離公司和第一中學都不算遠,我每天可以送你上班。"
"肯定不能接我下班。"
尚修文將她放到床上,笑道:"我能擠出時間來。可是那樣獻殷勤,你很快會厭煩我,巴不得我多給你一點兒自由空間才好。"
"藉口。"甘璐嗤之以鼻。
尚修文大笑,然後老實承認:"對,是藉口。目前我還保證不了晚上的時間,璐璐,等冶煉廠上了正軌就好辦了。"
"你和路總的公事都談妥了吧?"
"應該沒大問題了,以安和另一個銷售分公司最近的銷售形勢都不錯,如果遠望董事會通過資金投入方案,我就能好好鬆口氣了。"
甘璐靠在床頭顧自笑了,尚修文問:"怎麼笑得這麼神秘?"
"結婚快三年了,這樣閒聊,我突然有了點兒老夫老妻的感覺。"
"這是批評我最近表現得不夠浪漫嗎?"
"不,我現在很享受這種感覺,浪漫留到需要的時候比較好。你先去洗澡吧,"尚修文正要起身,她卻拉住他,"對了,剛才路總說到他女友,你幹嗎捏我的手,我說錯話了嗎?"
尚修文重新坐下:"那倒沒有。不過我過去開會,聽王總、徐總說,路非為追這女友,吃足了苦頭,在貴州那邊出車禍跟她有關;傷勢稍微一好,就追去了北京;這次去奧地利,也是去找她。我怕說多了引起他的感觸而已。"
"哦--"甘璐頗為意外,"看路總一副青年才俊、冷靜高傲的嚴肅模樣,真想不到他會有這麼激烈多情的一面。"
尚修文做悔之不迭狀:"就知道不該跟你說這個。女人一聽到男人肯浪漫到這種程度,馬上會拿自己的老公做比較,連徐總那樣氣度勝過男人的女人都不例外。尤其是剛才,你還嫌棄了我讓你覺得老夫老妻。"
甘璐突然起了點兒頑心,斜斜睨他一眼,再看向錦帳頂,彷彿出神了,尚修文俯下身,正對著她:"喂,不會是真的比較之後,頓時對我起了怨恨吧?"
她用怨懟的聲音說:"我沒經歷過強烈的感情,心裡有點兒嚮往不可以嗎?"
尚修文突然一陣沉默,她正納悶,他已經捧住她的臉,凝視著她,神情變得認真,聲音輕而肯定:"璐璐,那也許是激情,沒來得及經過時間的稀釋。我給你的感情,是一輩子。"
甘璐頓時眼睛泛起潮溼,伸雙臂摟住他的脖子,緊緊抱住了他。
"你看,我說過,娶個好哄的太太,不免會有罪惡感。"他在她耳邊低聲笑了,一邊吻她。
甘璐也笑:"我還是那句話,努力多哄我吧,解脫你的罪惡感。"
"我會努力的。"他吻向她的脖子,"不許再說你沒有經歷過激情。"
"喂,我說的不是這意思,我......"在他熾熱的吻下,她的聲音漸漸低微下去。
這是他們生活中全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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