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致全一口氣說完,「啪」的一聲直接結束通話了。
林格和朱珠面面相覷了幾秒,飛快跳下床,手忙腳亂地開始洗漱。
聶遲已經準備好了早餐,見兩人匆匆忙忙就要往外走,忙問:「怎麼這麼急?」
「別提了!」朱珠嘴快,「那該死的白雪居然主動告發了我們打架的事,估計這下麻煩大了!」
聶遲皺了皺眉,但表情還算冷靜:「等我一下,我開車送你們回去。」
朱珠一拍腦門:「對啊!我們坐公交車肯定不如專車快啊!來來來,趕緊的,教練催呢!」
聶遲轉身把做好的早飯打包,一人一份放在兩人手裡,快速帶兩人去了停車場。
一路上,林格格外沉默,只是低著頭吃東西。
朱珠則像個炮仗似的,一個勁兒地衝聶遲告狀:「你說白雪是不是腦子有病啊?她自己破罐子破摔也就算了,怎麼能把跟她一起的幾個小妹也拉下水啊?打架這事兒又不是我倆自嗨的,是她們先找事兒的啊!惡人先告狀,什麼人啊這是!」
聶遲一路聽著,手一直沉穩地握著方向盤,一言不發,面沉似水,讓人猜不透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直到到了目的地,倆姑娘急匆匆下車,他才溫聲喊住了林格。
林格紅著眼圈站在他面前,看得出緊張又害怕。
聶遲輕輕嘆口氣,伸手抱住了她:「別擔心,有我呢。」
林格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推開了他,低聲說:「我進去了。」
「好。」聶遲笑笑,揉揉她的發,「你放心,我會讓白雪給你一個交代的。」
林格拉著朱珠飛快地跑進去。她知道這只是聶遲安慰她的話。他何德何能,可以讓白雪輕易屈服?事情到了現在這一步,已經是最壞的結果,到底怎麼處理,她只能聽天由命了。唯一能確定是,她不能連累朱珠。
到了領隊王隊的辦公室,裡面的氣氛顯然很凝重。楊致全正一勁兒地和王隊在爭執些什麼。一見兩人進來,他立刻站起身,臉色很不好看。
林格下意識地低頭,試圖擋住自己那頗為壯觀的臉,結果被楊致全一把拉開,皺著眉問:「你這臉是花滑隊的人給撓的?」
林格咬著唇很是羞愧地點了點頭。
「爪子挺厲害啊。」楊致全哼笑了聲,轉身坐回沙發上,二郎腿一蹺,眯縫著眼看著倆姑娘,「說吧,到底是誰先挑的頭?」
「當然是她們!」林格還沒出聲,朱珠就忍不住怒道,「明明是她們一群人看準了時間堵我們,結果還反咬我們一口,真是太無恥了!」
「行了,」楊致全威嚴地呵斥了句,「別亂找藉口。我就問你們,誰先動的手?」
朱珠愣了一下,脾氣瞬間熄火。誰先挑頭是一回事,誰先動手又是另一回事。雖然她喝得有點頭大,但依稀記得是自己先動的手。
「一個巴掌拍不響,既然打架,就雙方都有責任。現在主要問題是,白雪被你們打進了醫院,要求你們賠償醫療費,還說是你們先動手的,要求從重處罰。說吧,到底誰先動的手?」
林格怔了怔:「她住院?」
朱珠直接一副遭雷劈的表情:「住院?還要賠償?搞笑!我們被圍毆成這樣都沒說什麼,她跌了一跤就這麼多戲,太誇張了吧?」
「注意態度!」王隊嚴肅地敲敲桌面,「現在就問你們,到底是誰先動的手?」
朱珠心一橫,決定好漢做事好漢當,正要開口承認,誰料被林格搶了先。
「是我。」她一臉鎮定,「是我沒能在她們言語侮辱下控制好情緒。」
「不對,我記得是我!我記得你還勸我來著!」
朱珠見她是認真要背鍋,立刻就急了。她是省隊的,大不了回省隊,可林格可是正經的二隊成員,如果受處罰,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什麼叫你記得?你喝了那麼多酒你能記得什麼?」林格瞪了她一眼。
「不是……」
「你們還喝酒了?能耐了啊!」楊致全怒氣衝衝打斷了朱珠的爭辯,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兩人的鼻子,半天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彙,「特別是你,林格,你說你平時挺冷靜的一個人,怎麼就能犯這種錯誤呢?好了,現在白雪的父母和教練都要求從重處罰主動動手者,你讓我怎麼交代?」
王隊也緊鎖雙眉,臉上一片慘淡愁雲:「要是這麼著的話,這事兒就難辦了。白雪家裡在上面是有關係的,這可是直接投訴到中心領導那裡去的,我們想幫都不行啊。現在花滑隊那邊輿論都傳開了,說什麼冠軍仗勢欺人,都在質疑咱們速滑隊的管理制度呢……」
林格沒想到白雪居然會如此趕盡殺絕。原本她為了保住白雪最後一絲顏面,還想息事寧人,想著各打五十大板也就是了。現在看樣子是要重罰。如果再演變成輿論事件,她恐怕要被開除出二隊了。
這麼一想,她鼻子一酸,眼淚不由自主就掉了下來。她不怕開除,不怕丟臉,就怕會讓韓冰失望,怕離聶遲越來越遠。
「哭有用嗎?」楊致全擰眉,「剛王隊也說了,白雪是打算把事情鬧大了。為了速滑隊的整體聲譽,恐怕你在接受中心領導的正式處罰之外,還得向白雪賠償道歉!」
林格努力抿緊唇,吸了吸鼻子,冷靜了一下才一字一頓道:「我不會向她道歉的。」
「這可由不得你!」
「我可以接受隊裡的任何處罰,但是向白雪賠禮道歉,我做不到。」林格抬起眸子,倔強地看向楊致全,「分明是她有錯在先。」
「有些事可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啊林格,」王隊嘆了口氣,沉吟道,「白雪可不是個普通的運動員啊……」
林格當然知道白雪不普通。她已經被白雪先發制人,打擊到無力還擊。本想把興奮劑的事情原委和盤托出,但到了這個份上,空口無憑,也難以讓上級領導信服。何況,這件事不是小事,如果證據不確鑿,最後很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反過來害隊裡連帶上扯不清的責任,到時候只怕更麻煩。
所以,此時此刻,林格只能沉默。
朱珠也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努力向林格使了幾下眼色,見她依舊無動於衷,急了:「楊教練,我還有話說。」
楊致全煩躁地看了她一眼:「有話回頭再說。你們先回去,先讓我們討論一下。」
兩人就這麼被趕了出來。
一走出辦公室,朱珠就抓著林格的手道:「你幹嗎呀,明明是我先動的手!」
林格平靜地看著她:「可你都是為了我。」
「那你也不能替我背鍋啊!」
「明明是你替我背鍋。」林格居然還能笑得出來,「興奮劑的事情,是你救了我。這件事,起因也是因為我,和你本來就沒關係。以你的成績,下賽季肯定是可以入選二隊的,如果這個節骨眼上被罰,今年肯定就沒機會了。」
「那你不也一樣嗎!」朱珠跺腳。
「不一樣。」林格淡淡地給她一個安慰的笑容,「我好歹已經是二隊的了,大不了記過吧,應該沒什麼的。」
「真的記過就能混過去?」朱珠有點不相信。看剛才楊致全和王隊的表情,她直覺這件事沒那麼簡單能過得去。
「肯定啊,」林格笑容更輕鬆,「人家不都說,實力越強,特權越大嗎?不至於更嚴重的。只是你,沒事別亂插嘴就好了。」
「你真有把握?」朱珠還是覺得林格過於樂觀了。
「當然。白雪有背景,我就沒有嗎?」林格語氣悠然。
「哦,對,你還有聶遲呢!」朱珠這麼一想,心就放寬了。白雪有背景,聶遲也不差啊。有聶遲做靠山,這件事應該也不太難解決。
「對啊,你也聽到了,聶遲都向我保證過的。」
朱珠終於放下心,笑著捏捏林格的臉:「那你還掉什麼眼淚啊?嚇死我了。」
林格笑笑:「條件反射。我最怕被批評了。」
朱珠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
「你不是都訂好今天的票了嗎?趕緊收拾一下,準備休假吧。」林格催促。
朱珠點點頭,剛走幾步,心裡還是覺得不踏實:「實在不行,就把興奮劑的事情說出來。我就不信這世道還沒有是非黑白了。」
「我會的。」林格笑了笑,「不過這件事不適合當著領導的面說,你明白嗎,這件事很敏感,必須要有真憑實據,否則被白雪反過來以誹謗罪倒打一耙都有可能。你現在既不能證明那瓶水真有問題,也不能證明那瓶水和白雪有關係。就算找來唐箏做證人,也是空口白說,沒有用的。你放心,這件事我私下會處理,一定會沒事的。」
林格條理清晰的一番話,讓朱珠不得不閉了嘴。
她不得不承認,林格雖然年紀比她小一歲,但關鍵時候,往往比自己更冷靜。興奮劑的事情確實不能隨便說出口,一旦說出口,就不是那麼好收拾的。到時候萬一演變成更大的事件,可真就比打架鬥毆什麼的要嚴重得多得多了。
「還好楊教練把我趕了出來,要不然我就真說出來了。」朱珠後怕地吐了吐舌頭。
林格笑著摸摸她的頭:「放寬心吧,假期愉快,回頭咱們國家隊見!」
【3】
朱珠本身就是s省隊的,這件事又不負有主要責任,在林格的極力勸說下,她也和其他人一樣迴歸本省隊。至於這件事的處罰結果,等冬管中心往省裡下就好。
等朱珠終於走了,林格才舒了一口氣。這件事,本來就是她的事,她就該一人承擔後果。
白雪還在堅持要林格向她道歉,林格依然強硬堅持,堅決不肯,弄得隊裡十分頭疼。
楊致全單獨又做了一次林格的思想工作,結果非但沒做通,反而越勸她就越無所謂,表情淡定,悠閒自若,該幹嗎幹嗎,好像一點壓力都沒有了,似乎當初緊張得掉眼淚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她。
最後楊致全真著急了,就對她道出了最嚴重的可能後果,結果這丫頭輕飄飄來了句:「反正我問心無愧,大不了回地方訓練唄。」
楊致全氣得一個字都懶得再多說,直接打了個電話給韓冰。
楊致全走後,林格全身的力氣彷彿突然被抽空一般,一下子洩了氣。
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白雪不知哪裡得到她的電話,威脅說如果她敢在聶遲面前胡說八道,就一定讓她身敗名裂。
身敗名裂什麼的,她是不怕的。可白雪的第二句話正中她的要害。她說,如果不向她道歉,她就會中斷對聶遲的資金和關係支援,讓他的專案功虧一簣。
這才是林格真正擔心的地方。
聶遲何等驕傲的一個人,他對他的專案傾注了何其多的心血,如果因為這件事一敗塗地,那對他該是多麼大的打擊。
聶家父母至今仍對他的一意孤行耿耿於懷,如果他真的輸了賭局,那以後他還能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嗎?創業這種事,靠的是風口。如果真的把他趕回去讀碩士讀博士,五年之後,還有他的機會嗎?網際網路時代變化之快,超乎想象。錯過的機會,永遠不會再來。
這是他自小以來的夢想,她不想讓他的夢想毀在她的手上。
可如果道歉,她又低不下頭。這明明不是她的錯。道歉了,就等於承認是她錯了,她會讓更多關心她的人感到失望的。
韓冰打來電話的時候,林格剛從洗手間洗好臉出來。
看到來電號碼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調整了一下情緒,確定聲音裡已經沒有了潮溼的腔調,才笑著接通了電話:「韓媽,最近好嗎?」
「你說呢?」韓冰顯然十分不好,「你怎麼現在也學會給我惹事兒了?」
林格討好地笑笑:「沒辦法,人家找上門,我也躲不過。」
「躲不過就解決!」韓冰厲聲說,「做事敢作敢當,你既然敢動手,就得敢於道歉!」
「對不起,」林格頓了頓,「這件事我還真不能道歉。」
「為什麼?」
林格沉默了兩秒,終於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部告訴給了韓冰。
果然,韓冰聽完,也是一時難以置信,連續確認了幾次,才敢相信這種膽大妄為的事情居然會發生在這麼重要的比賽裡。
「我來處理,」韓冰放軟了聲音說,「你什麼也別想,我現在就給李海峰打個電話。」
林格看韓冰生氣了,怕她衝動,趕緊把心裡的顧慮說了一遍。
韓冰想也不想道:「你的考慮是很全面,但這件事,不管怎麼著,也不能讓你受委屈。如果中心領導真就此做了最壞的處理,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林格抱著電話,差點又哭了出來。以前她從沒有這麼脆弱過,然而現在,她覺得自己活得簡直就像是瓊瑤女主,隨時都能掉幾滴眼淚。
「我想你了,韓媽。」她撒嬌道。
韓冰笑了一聲:「那就回來吧,我們大家也都想你了。你亞青賽表現非常好,是我們的驕傲。」
林格含淚揚起嘴角。
「回家吧,」韓冰說,「處理的事情,交給李海峰。」
回家。多麼美好的一個詞,多麼具有誘惑力的一個詞。
林格瞬間歸心似箭,迅速打包了行李,向楊致全告了假。
楊致全正好剛接到韓冰的電話,此刻也正處在震驚當中,聽到林格想要暫時離隊,便立刻同意了,並勸她好好休整一下,不要想太多。
一切好像也不再那麼可怕了。林格自嘲笑笑,急匆匆趕往火車站。
候車的時候,她終於接到了聶遲的電話。
「你在哪兒呢?」聶遲聽到背景音似乎有些不大對勁,忙問。
林格很平靜地回答:「放假,回家。」
「你現在在火車站?」聶遲吃驚。
「嗯。」
「你別走,我現在去找你。」
林格聽到電話那頭手忙腳亂的聲音,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算了,火車已經開了。」
聶遲靜默兩秒:「你是不是對我失望了?怪我還沒能讓白雪低頭?」
林格仰頭深吸口氣:「不是。這件事你不用管了,這是我們內部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聶遲蹙眉:「你真生氣了?」
「真沒有。」林格笑了笑,故作輕鬆道,「你不要再去找白雪了。教練說按規定處理,沒什麼大問題。你如果真把白雪再惹火了,才會真的害了我。」
林格結束通話電話,跟著密集的人流一步一步走向檢票口。
事情到了現在這一步,怎麼處置都聽天由命吧。畢竟動手是不對,不管什麼原因,暴力手段都是違反規定的,隊裡按照規定來處罰,也沒什麼好爭辯的。想通之後,也就沒有最初那麼憋屈了。
一路上,她的手機都在不停地響。
她知道是聶遲,但她卻沒力氣再去理會。她想,她需要冷靜一下。更準確的說法是,她需要清醒一下,理清楚她和聶遲之間到底該怎麼走下去。
事情的發展已經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如果聶遲真的被她連累,她想她無法輕易原諒自己,他們也再回不到從前。
早知道這麼麻煩,為什麼不忍忍呢?
在接到他電話的那一刻,她甚至有股衝動,想要告訴聶遲她的真實想法,想直白地對他說,我們就這樣吧,算了吧。
但她到底沒說出口。或許仍舊心有不甘吧,她想。
所以,她急匆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準備把自己藏起來,冷靜思考一下未來到底該何去何從。
韓冰開啟門,林格差點沒認出來眼前的人。
這還是那個高挑精瘦的韓教練嗎?這一臉圓潤是怎麼回事?這明顯突起的肚子又是怎麼回事?
林格震驚地嘴巴半天沒合上,上上下下打量了韓冰半天,突然嗷地一嗓子喊了起來:「韓媽你懷孕了?」
韓冰輕柔地把手放在肚皮上,責怪地看了她一眼:「咋呼啥啊,嚇了小傢伙一跳!」
「您復婚了嗎?」除了李海峰,林格真心覺得這孩子的爸爸應該沒有旁人,「是和李教練復婚了嗎?」
韓冰笑了一下,剛想說什麼,突然又板起臉:「誰告訴你我和李教練的事的?是楊致全那個大嘴巴嗎?」
林格俏皮一笑:「如果是楊教練,您覺得我會到現在才知道這個天大的喜事嗎?」
「那是誰?」韓冰更加覺得奇怪。
「是我師父啊。」林格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師父,都復婚了,總可以出賣您了吧?
「你師父?」韓冰想了一圈,眼睛一瞪,「方世忠?」
「嗯啊。」
「這老傢伙!」韓冰哼了一聲,又審視般地看向林格,「他什麼時候和你說的?」
林格侷促地揪揪耳朵:「就……去年吧。」
「去年?」韓冰雙手交叉,咯吱咯吱地晃動了兩下,磨牙,「你知道的不少啊,嗯?」
林格馬上求饒,笑嘻嘻道:「放心啦,我誰也沒說,就我一個人知道……哎呀,小寶寶是男孩還是女孩呀?幾個月了呀?小寶貝兒,等你出來啊,林格姐姐給你當教練!哼哼,咱就照著你媽咪訓練姐姐那一套來,到時候可不準哭鼻子喲……」
林格及時轉換了話題,上前摸著韓冰的肚子一個勁兒地柔聲細語,弄得韓冰也母愛爆棚,眉眼裡全是溫柔的星光,渾身散發著難以置信的母性光輝,讓林格竟有些眼睛發酸,差點淚奔。
她想,她最近實在是太感性了些,為什麼淚點這樣低呢?
吃飯的時候,韓冰才盯著林格臉上的傷痕,第一次問到關於這次打架的事情。
林格之前只是說了白雪和她之間的衝突,卻並未提到白雪的真正動機。現在韓冰刨根問底起來,林格也不敢直說,只是簡單說是白雪誤會了她和聶遲之間的關係,以為聶遲照顧她是因為私情,所以才嫉妒,進而打擊報復。
韓冰看起來並不相信:「真的?」
「嗯。」林格低頭扒飯,連連點頭。
小姑娘到底不是個會說謊的人,她的眼神和表情已經出賣了她。
韓冰心情開始變得沉重。她最怕的事情,終究來了。原本當初就不該對那個年輕人抱有什麼僥倖心理的。
但她並沒有再追問甚至責備林格些什麼。她現在能回到這裡,就已經不需要更多的指責了。這個時候,她最需要的,應該是時間和安慰。
「多吃點。」韓冰難得溫柔地說著,給林格夾了一塊肉,「這陣子就好好陪陪我。李海峰總是在忙,我一個人都快悶死了。」
「好啊!」
林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看起來很開心,卻讓韓冰無比心酸。該有多堅強才能在這個時候偽裝出這種讓人放心的笑容來?她想,她該出面和聶遲談談了。
韓冰的電話還沒打出去,李海峰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告訴她冬管中心的處罰結果已經出來了,等假期一結束就全面下發執行。大致的處罰決定是,花滑和速滑兩隊集體打架鬥毆,影響惡劣,所有參與人員均記過一次。速滑隊林格系二隊主力隊員,又是主動動手者,且事後拒不道歉,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凸顯了速滑隊「唯成績論」管理體制的問題所在,對速滑隊全體管理人員提出批評,要求內部集體反省,並責令林格必須做出深刻檢討,寫書面檢查,並通報批評。
韓冰聽到這結果氣得手都發抖了,直接責問他到底是怎麼辦事的。
李海峰也很無奈:「人家上面有人,現在又沒什麼比賽,空得很,就是要賽後抓典型,我能怎麼辦?」
「可你明知道這件事錯不在林格!」
「那能怎麼辦?」李海峰說,「林格說的那件事,咱沒有真憑實據,不能主動擴大化。人家就認定打架這一件事了,咱們也只能一碼歸一碼。這也是隊裡內部討論的意思。」
「可問題的關鍵是,林格她要是肯道歉早就道歉了!現在還要寫書面檢查,通報批評,這不就等於認定全是她的錯嗎?你說她能幹嗎?」
「不能幹也得幹!如果拒不執行,那就只能被開除了。」
「開除就開除吧!」韓冰氣憤地想直接撂電話。
李海峰忙勸道:「你別動怒啊,當心影響到孩子。」
韓冰冷哼:「你要是在乎孩子,就多爭取爭取!」
李海峰嘆氣:「我真的已經盡力了。除非白雪現在肯主動承擔主要責任,否則這結果誰都動不了。」
「這不等於沒說嗎!」
冷靜地想了好一會兒,韓冰也覺得問題的癥結還真的只能在白雪身上。而能開啟白雪心結的人,只能是聶遲。
也就是說,想來想去,也只有聶遲能救林格了。
想到這裡,韓冰反鎖房門,坐在窗臺前,給聶遲撥了個電話。
聶遲似乎一直在等電話的狀態,迅速接了起來:「您好,韓教練。」
韓冰毫不客套,開門見山:「林格的處罰結果出來了,要被開除出隊了,我想問問你怎麼看?」
聶遲吃了一驚:「您說什麼?」
「我說,因為你,林格終於被毀了。怎麼樣,開心嗎?」韓冰調整了一下坐姿,冷哼道。
聶遲沉默了兩秒,才低聲回了句:「對不起,韓教練。」
「對不起沒用。」韓冰說,「她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就因為你,被人爭風吃醋惹出這麼大的事,你就沒點責任嗎?」
「沒錯,」聶遲輕輕吁了口氣,「確實是我的責任。我本來想盡快解決這件事的,但有些棘手,還沒弄出結果,林格就離開北京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韓冰只要結果,「現在問題都出在白雪身上。只要她肯開口,應該還有迴旋的餘地。」
「我知道。」聶遲黯然道。
「白雪和林格的恩怨,前因後果,你都知道的對不對?」韓冰試探著問。
聶遲點頭:「是,我知道。」
「那你到底知道多少?」韓冰並不想主動提興奮劑事件,畢竟這不是可以和外人公開討論的話題。
誰知聶遲很坦誠地回答:「我都知道,包括她聯合隊醫陷害林格未遂的事情。」
韓冰愣了愣:「你既然都知道,那為什麼不能私下和白雪溝通解決?這種事並不適合我們放在臺面上來說,你明白嗎?」
聶遲頹然揉了揉眉心:「我明白。只是這件事有些複雜,我需要點時間。」
「決定已經做出來了,假期結束就要下發,你沒多少時間了!」韓冰激動地拔高了嗓門。
「我知道。」聶遲頓了頓,又說,「我知道林格現在應該在您那裡,麻煩您先別讓她知道,我會盡全力處理好這件事的。」
「看你表現吧。」韓冰不想再多說什麼,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聶遲看著螢幕變黑的手機,緩了有好幾秒鐘,才調整完心情,推開門走進白雪的病房。
白雪依然是高傲的公主模樣,毫無愧色地躺在床上裝著病號。
聶遲在事發當天來醫院,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白雪。她明顯毫髮無損,卻執拗地佔著一個病房,盡心竭力地演著一齣她自己導演的大戲,坐等林格以最狼狽的姿態從高處跌落,最好一輩子都爬不起來。
聶遲有時候會懷疑自己這些年到底認識了一個什麼樣的白雪,難道真的嫉妒可以讓人面目全非?
他明明已經說得很清楚,他們之間沒可能,她怎麼這麼執迷不悟?
本想看在兩家多年的交情上好言相勸,現在看來是根本不可能了。她好像已經鐵了心要和林格死磕到底了,大概是已經做好了退役的準備,所以才這麼不管不顧。
白雪可以退,但林格絕不可能。他決不允許她拉著林格墊背。
白雪看著聶遲略顯疲憊的臉色,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你怎麼又來了?」
聶遲不理會她的陰陽怪氣,氣定神閒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淡淡開口:「你還是堅持要林格向你道歉?」
白雪嗤笑:「你錯了。現在不僅僅是向我道歉,還要寫書面檢查,通報批評。冬管中心已經做出決定了。」
「所以現在你開心了?」聶遲笑了笑。
白雪一愣。他怎麼還笑得出來?
「之前我來勸你,你要求我逼著林格道歉,否則就讓你爸斷絕對我的一切支援。」聶遲淡笑著,拿出一份檔案,「這是公司的股權結構。我已經連夜把你爸和與他有關係的所有份額都整理了出來。現在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我也只好開始著手處理這些股份,把他們全部清出去。」
白雪臉色瞬間大變:「你哪兒來的這麼多錢?」
聶遲閒閒道:「首先,我爸有的是錢。父子之前的玩笑算得了什麼,我公司現在運作得這麼好,而且這麼有前景,他早就等不及要把外人的投資全都清出去了。其次,就算沒有我爸,外面也有無數的投資人等著見我。我現在名氣並不比我爸小。」
白雪臉色發白,顫抖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沒想到她給老爸闖了這麼大的禍。如果老爸知道她的傷並沒有電話裡描述的那麼誇張,還有損他和聶遲之間的合作關係,那她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她只不過是恐嚇聶遲而已的,沒想到他當真了。
白雪突然很懊悔。她怎麼能忘了他的家世呢?他若是真下定了決心,是不可能被任何人威脅的。
從他為了林格竟然違背一貫原則,在綜藝節目拋頭露面,接受公眾扒皮指點開始,她就該意識到,為了林格,他就沒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
「你真為了林格做到這種地步?你忘了我爸幫了你多少?」白雪企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聶遲笑了笑,手指摁在檔案上:「就是沒忘,所以就算提前撤資,我也給了他足夠的回報。」
「這不是錢的事!」白雪聲嘶力竭。
「但是可以用錢來解決。」聶遲挑挑眉,「當然,如果你覺得不需要,我也可以不給這份額外回報。」
「你……」白雪突然覺得這樣的聶遲好陌生。他看起來冷酷極了。她開始有些害怕,氣場瞬間潰敗。
「好了,解決完股權的事,我們來談談你和林格之間的事。」聶遲悠閒地蹺起二郎腿,「如果你堅持讓林格執行冬管中心的處罰,那我就只好把你指使唐箏做的事情公佈於眾。」
一聽到唐箏的名字,白雪就緊張了起來,但她還是很快穩住了情緒,平靜地看著聶遲,靜等下文。
這件事她早就深思熟慮過,他們沒證據。也正因為如此,林格才不敢反抗。她不信聶遲能有什麼有力的證據,只要沒證據,她就不能認。
「當然,你決心要退役,可能不會很在乎這些,但你爸爸的一世英名,你大概還是要顧忌下的。這麼大教練的親生女兒爆出這樣的新聞,你覺得對白教練而言,算不算很有趣?」
「你閉嘴!」白雪聽不下去了,尖叫著打斷了他的話,「你有證據嗎?你不要聽林格胡說八道!」
「所以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件事?」聶遲逼視著她。
白雪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她怎麼掉進了他的圈套!
「證據我當然是有的,」聶遲說著,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我這裡有唐箏給我的錄音,她說這是你們友誼的見證,要不要聽聽?」
白雪猛地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聶遲手裡的手機。
「這可是唐箏向林格道歉的誠意,你不聽也對不住她的誠意啊。」聶遲笑了笑,手指輕輕一點,裡面的聲音立刻就飄了出來。
白雪剛聽了第一句,就立刻瘋了一樣撲了過來,要搶走手機。
然而聶遲手長腳長,身子微微往後一靠,她便怎麼也夠不到了。
手機裡的聲音頑固地繼續飄出來。
白雪臉色煞白。她完全沒有想到,唐箏居然還留著這一手,把她們的對話錄了下來。
如果聶遲拿著這段錄音上報到冬管中心,那她不僅自己徹底完了,還會害得她爸爸晚節不保,在國際上聲譽俱損。
這絕對是不行的!
聶遲及時停下了播放:「這樣的錄音,唐箏有好幾段。她知道自己沒權沒勢,一旦將來出事,她承擔不起,所以就多留了個心眼,權當自保,你別介意。」
白雪嚇得眼淚都湧了出來,眼神凌亂地看著聶遲,哀求道:「聶遲,我求求你,把錄音刪了,好不好?這個東西不能流出去,會出大事的……就當看在我爸對你那麼好的份上,好嗎?」
「刪掉?」聶遲輕笑,「可我為什麼要刪掉?給我個理由。」
「我向林格道歉!我去承擔責任!我承擔主要責任!行不行?」白雪握緊了雪白的床單,顫抖著嘴唇誠心誠意地保證,「我反正已經沒什麼前途了,我給林格前途,好不好?你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早這麼說不就行了?」聶遲終於愉快地笑了笑,「成交。」
「那……刪了吧?好不好?」她懇切地看著他的手機。
聶遲卻挑挑眉笑道:「你怎麼會覺得原始檔在我手機裡?唐箏再怎麼也不可能拿著我的手機去錄音啊?這是我翻錄的,原始檔在別的地方。」
白雪好像瞬間明白了什麼。他是不信她啊……曾經,他那麼信任她,怎麼短短半年時間,一切都變了呢?
「還有,」聶遲說著,從兜裡又掏出一支小巧的錄音筆,「今天的談話,我也做了備份。我希望這一次,你能誠信一點,別讓我失望。」
白雪看著錄音筆,怔了半晌,突然苦笑:「原來你也在防著我……」
「沒辦法,」聶遲嘆口氣,「是你讓我見識到什麼叫油鹽不進、頑固不化。我曾經那麼請求你,你都無動於衷,我也只好這樣了。」
「隨便吧。」白雪頹然吐了口氣,看著窗外,幽幽道,「反正都這樣了,隨便你吧。」
「那我就先謝謝你了。」聶遲起身,準備要走。
白雪突然在他身後叫住了他:「聶遲!」
聶遲轉頭。
白雪卻沒有看他,而是一直盯著窗外:「為了她,做這麼多,值得嗎?」
聶遲聳聳肩:「無論我為她做什麼,都不會問值不值這個問題。」
白雪愣住。
她怔怔地轉過頭,對上聶遲淡漠的視線,覺得他這句話簡直不可思議。
「你就這麼喜歡她?」
「我也覺得奇怪。」
「如果你真的因此斷了資金,你會怎麼辦?」
聶遲笑笑:「那就從頭再來吧。但如果我失去了她,那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4】
聶遲趕到韓冰家的時候,韓冰正在陽臺曬太陽。
李海峰給聶遲開了門,韓冰只扭頭淡淡看了一眼,便又闔上了眼睛。
聶遲有些侷促,他知道這次過來,肯定是要挨訓的。
「聶總來了,你怎麼也不打聲招呼?」李海峰對韓冰說。
聶遲連忙道:「不要這麼叫我。從我師父的輩分算,你們都是我的長輩,叫我聶遲就好。」
「好,聶遲。」李海峰衝聶遲笑笑,「這次多虧你啊,林格才躲過一劫。」
聶遲還沒回話,韓冰突然懶洋洋地哼了聲:「本來就是他闖的禍,他自己收拾,怎麼還要感謝了?」
聶遲很是尷尬,低頭誠懇道歉:「對不起,韓教練,讓你們操心了。」
「你是應該對我說對不起,」韓冰終於睜開眼睛轉頭瞪著他,「你不是說好了要好好照顧她的嗎?請問你照顧到哪裡去了?」
聶遲有口難言,無言以對。
「林格這次是大難不死,但她的心理壓力你能理解嗎?她為了拿下比賽,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嗎?你看你都招惹的什麼人,差點把她一輩子都給毀了!」
聶遲對她的指責無話可說。這的確都是他的錯。
「放了她吧,」韓冰站起來,高挑的身形在陽光下投射出長長的影子,壓在聶遲的眼睛上,「別再招惹她了,給她一個輕鬆的訓練環境。等她達到了自己的目標之後,我會祝福你們。但是現在,真的不行。不是每次都可以這麼幸運的,我不想她再受到任何干擾。」
「對不起,這點我做不到。」聶遲直接拒絕。
他的拒絕在韓冰的意料之中,她輕蔑地笑了笑:「是誰在我面前發誓一定會杜絕這種事情發生的?」
聶遲不否認:「我的確認為干擾一個現役運動員的黃金期是要堅決杜絕的,但如果是正能量呢?我覺得我們的感情對林格的訓練是有正面作用的。」
韓冰差點被他給氣死,這人還真會強詞奪理,玩文字遊戲。
「您看,她的成績不是一直在突飛猛進嗎?」說著,聶遲又看向李海峰,「李教練,您不覺得她現在的成績足以入選奧運集訓了嗎?」
李海峰摸摸鼻子,保持緘默。沒辦法,老婆在上,他只有一個立場。
聶遲絕望。真是外面一條龍,家裡一條蟲。明明很想承認,卻一聲都不敢吭,李教練,從今天起算是看透你了。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同意。」韓冰懶得再和他廢話,「你要是還堅持,我就讓隊裡把你的專案都停了。」
聶遲失笑:「您這樣公報私仇可不對啊。」
韓冰瞪他:「我不能眼睜睜讓你毀了她!」
「我就算毀了我自己,也不可能毀了她啊!」聶遲看韓冰真的生氣了,也終於有點急了。
「那定個目標吧,」韓冰盯著他說,「奧運會,她要是能拿到資格,我就同意你們在一起,否則立刻分手!」
聶遲:「……」
這標準是不是有點高?首先是不是得先確保進入正式國家隊才行?
他求助地看向李海峰,李海峰立刻轉過身進了廚房,拒絕捲入戰爭。
聶遲暗暗嘆口氣。求人不如求己。
「行,」聶遲當機立斷,「不過我有個條件。」
韓冰眯眯眼。
「在那之前,我們要保持現狀,否則我擔心會影響她訓練,對我們不太公平。」
「不行!」韓冰立刻拒絕。
「可您剛剛明明說的是如果拿不到資格就分手,言外之意不就是結果確定之前不分手?」
韓冰:「……」
商人果然是商人,一到談判桌就會摳字眼,欺負他們體育圈的讀書少嗎?!
「李海峰!」韓冰決定找救兵,衝廚房喊,「你過來!」
李海峰瞬間到位,手裡還端著盤切好的蘋果遞到韓冰嘴邊。
韓冰張口咬了,嘴裡含混道:「你都聽到了?」
李海峰笑了笑:「嗯。」
「林格現在也算你下面的隊員,你說句話。」說著,還衝李海峰使了個眼色。
李海峰笑吟吟看了眼聶遲,又看看韓冰,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其實……我覺得可以試試。」
「試什麼?」韓冰皺眉。
「聶遲不是說他對林格的作用是正能量嗎,不如就給他個機會讓他試試?」李海峰笑著說,「他也算是咱這圈子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強行分手對林格影響估計更大。不如試試看?如果真不能拿到資格,到時候說什麼他們都得聽著,你覺得呢?」
「李海峰!」韓冰蘋果一扔,一聲大喝,「你到底是哪頭的?」
李海峰趕緊接住蘋果,一臉緊張:「別生氣別生氣,我當然是你這頭的!」
「那你幹嗎跟我對著幹?」
李海峰賠著笑臉:「這也不是綜合考慮嘛,我是這麼想的,如果林格真的很想繼續他們的感情,讓她有個目標說不定更好。這是蹦一蹦就能夠得著的目標,不是什麼上天攬月的難事,對她說不定真是最好的激勵。」
韓冰愣了愣,居然沒有激動反駁。
李海峰乘勝追擊:「年輕人最不能棒打鴛鴦,你越打,她就越來勁,要不然也不會有梁山伯和祝英臺不是?」
韓冰白了他一眼,伸手拿了塊蘋果開始細嚼慢嚥。她猛然想起幾個月前林格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如果再來一次,林格可真是沒救了。國家隊可沒人寵著她。
等她終於吃完了,才抬眼看了看聶遲:「那就這麼定了?」
「謝謝韓教練,李教練!」聶遲喜出望外。
「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別說一個了,一千個都答應。
韓冰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又接著啃了半塊蘋果,才惡狠狠地睨他一眼:「你不能碰她。」
聶遲:「……」
「她還是個小孩呢。」韓冰補充了句。
聶遲反應過來,白皙的一張臉瞬間漲紅。這輩子就沒這麼紅過。
李海峰乾咳一聲,表示很尷尬。
聶遲覺得腳底板都在冒火,渾身哪哪兒都不對勁,手都不知道該怎麼放了。
李海峰及時救場:「你是不是想見見林格?」
聶遲如出水火:「對。她去哪兒了?」
「和周瑤、方超他們出去玩了。」韓冰接過整盤蘋果,懶洋洋地走到沙發邊坐下。
「去哪裡玩了?」聶遲覺得韓教練實在很適合去說評書,總是留一半有意思嗎。
韓冰挑著眉毛瞥了他一眼:「都出去兩天了,去哪兒我哪知道?你不是有高科技嗎,自己去查啊!」
聶遲:「……」丈母孃真難伺候,真的!
聶遲決定先禮後兵。這丫頭自從那天在火車站之後就不再接他電話了,他給她最後一次機會,再打一次。如果再不接,那就只好突襲給她驚喜了。
拿出手機再撥。這次更絕,兩個手機全部都不接。
聶遲吐了口氣,仰天長嘆。媳婦兒比丈母孃要難哄多了。
與此同時,距市區八十公里開外的山頂,林格響亮地打了個噴嚏。
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頂,美則美矣,就是風有點大。
她悠閒地靠在山頂的一棵大松樹上,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遊戲,等著老半天都沒跟上來的一群弱雞。
四月天溫度適宜,滿山翠色,最適合爬山。可惜閒人沒有那麼多,所以整座山都空得很,滿山算下來估計也就他們幾個反季節放假的運動員了。
運動員熱血足,普通的爬山硬生生弄成了一場比賽,看誰能最先爬上山頂。
不比不知道,林格深深覺得,省隊的訓練有待加強。就方超這種皮囊看上去特別健壯的,居然還沒有她體能好,嘖嘖。
又等了一會兒,終於有人上來了。
來人呼哧帶喘,一上來就撲到一塊大石頭上,只剩下喘氣的力氣了。
林格收起手機,好笑地伸腳踢踢來人:「嘿,翻個面兒嘿!讓我看看是哪位好漢嘿!」
方超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然而,又如何?連鬥嘴的力氣也沒有了。
歇了好半天,他才勉強撐起身子翻了個面,雙手扣在腦後仰望蒼穹,開始有點懷疑人生。
國家隊都是拿鋼鐵當正餐的嗎!這才多久啊,就練就這麼一副銅皮鐵骨,讓人怎麼活?
說實話,他還真有點藉機逞英雄的意思。難得走出失戀陰影,趁著這次機會修復一下友情,心想著好歹也要發揮一下強項,再怎麼著也不能在她面前一無是處,被她各方面都看扁了。這下倒好,英雄沒當成,成狗熊了。輸得都沒臉見人了。
早知道一開始他就不該主動提出這個該死的提議!
又過了半小時,又有兩個幾近崩潰的孩子上來了。一個是周瑤,一個是宋妍。
宋妍是被周瑤生拖硬拽上來的,所以一上來就被周瑤一頓批,指責她拖累了自己。
宋妍委屈得都快哭了。她都離開短道多少年了?能有這體能就已經很不錯了好不好!
周瑤罵完宋妍,又氣鼓鼓地瞪著林格。
林格不明所以,笑道:「我招你惹你了?」
周瑤冷哼:「知道你現在巨牛,但也不至於這麼糟踐我們吧?好歹儲存點實力,讓我們有點信心好嗎?」
林格咯咯笑:「放心,你們離成為我這樣不遠了。馬上就要公佈下個賽季入選國家隊集訓的名單了,我估摸著你倆都有戲。好好練,奧運賽場上見!」
周瑤和方超對視一眼,默契地無奈攤攤手。這人怎麼老這麼舉重若輕?八字還沒一撇呢,就奧運賽場上見,做夢呢?
幾個人在山頂吃了點東西,開始往下走。
宋妍雙腿像是灌了鉛,一個勁兒地抱怨:「你說你們這不是沒事找事嗎?明明爬到半山腰就行了,非要爬到山頂,現在又得往回走。」
周瑤鄙視地看了她一眼:「知道為啥你被淘汰了嗎?」
「喂!」宋妍一提這事兒立刻奓毛,臉都紅了。講真的,要不是因為聽說方超也在,她才懶得受這份罪。不過可惜,那小子只長歲數不長心,一點這方面的神經都沒有,白讓她活受罪了。
「就因為你缺少這股勁兒!不敢打敢拼的運動員,還叫什麼運動員!」
宋妍懶得和她鬥嘴,一路扶著大腿往下挪。
好不容易挪到半山腰的民宿,宋妍直接就廢了,撲到大堂的沙發上死活不肯起來。
在周瑤的野蠻推搡下,唯一的男子漢方超沒辦法,只好肩負起背宋妍回房間的重任。
林格笑著剛想跟上去,卻被周瑤揪住了背包。
她奇怪地看了眼周瑤:「幹嗎?」
周瑤曖昧地衝她眨眨眼,對著咖啡區使了個眼色。
林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立刻風中凌亂。
聶遲怎麼會在這裡?
在這裡也就算了,居然還有心情悠閒地坐著喝咖啡?
喝咖啡也就算了,怎麼還有閒情逸致舉杯衝她耍個帥,打個招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聶遲打她的電話,她看到了。但她沒接。雖然猜到事情突然反轉一定是他的功勞,但心裡多少還是有點糾結。
這次自己給隊裡惹了這麼多麻煩,說到底還是和聶遲的關係惹的禍。
她想起韓冰的數次耳提面命,開始嘗試反省,是不是從一開始自己放縱這種念頭就錯了。
生活遠比想象中複雜。少一些雜念,就少一些風險。
如果可能,她還想要更多的時間去好好地想一想他們的將來。
然而聶遲並沒有給她這樣的機會。他既然能追到這裡來,目的不言而喻。
到底該怎麼面對他,林格心裡突然沒了底。
「去吧。」周瑤笑著推她。
林格咬咬唇,有些艱難,但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只是,每走一步,心就明顯顫一顫。面對他,她永遠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林格坐在對面,眼睛盯著桌面問。
聶遲笑笑說:「我有定位,精確到門牌號的那種。」
林格一凜:「你跟蹤我?」
聶遲悠閒地抿口咖啡:「沒那麼嚴重,就是送你的手機上設定了一下。不是什麼高科技。」
林格慌忙拿出手機,找了半天,也不知道哪裡被動了手腳。
聶遲伸手拿過,同時把自己的手機也放在桌面上,同時演示。
「我們是互相定位,你想找我也易如反掌。這不叫跟蹤,這叫信任。」
撲通,撲通。心臟瘋了一樣地狂跳。
林格咬緊了牙,心說要完。他只要使出一成功力,她就經脈俱損。
「知道你在這兒,我就查了一下,斷定你在這個民宿。打電話過來一問,不就什麼都清楚了嗎?」
好吧,你贏了。
林格握緊拳頭,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他這人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反倒讓她無所適從。
白雪在電話裡那麼囂張,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專案到底有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不過看他這輕鬆談笑的樣子,想必是一切順利?
林格沒把握。
「玩夠了嗎?」聶遲眸中帶笑,像是在看一個調皮離家出走的孩子,溫柔到了極點,也寵溺到了極點,「玩夠了咱們就回家吧。」
林格表示她最受不了這種糖衣炮彈的攻擊,無力地「唉」了一聲,抱著頭就往桌面不停地磕。
聶遲嚇了一跳,站起來:「你怎麼了?」
林格捂住臉:「我牙疼。」
聶遲:「……」
「你別管我,讓我靜靜。」林格終於停止了撞頭,但還是保持著雙手抱頭的姿勢窩在桌面上不肯動彈。
明明不見他時什麼都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怎麼見了面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呢?
他的眉眼會說話,他的微笑能殺人。一看到他,滿腦子都是桃心,其他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意志全部被摧毀。
當他用那種眼神對她說出「回家」兩個字的時候,她腦子裡除了想撲過去抱住他,就什麼都沒了。
簡直太沒出息了。
聶遲就靜靜地看著她發瘋,不說話。
他能明白她心裡在想些什麼。韓冰肯定給過她很大的壓力,白雪這件事對她的刺激也不小。再怎麼著,她只是個在最單純的環境里長大的單純小孩,從小到大,除了訓練,她別的什麼都沒接觸過。
這次事件應該算是她此生最大的打擊了。她能一個人挺下來,堅決不道歉,只能說明她仍有著黑白分明的可貴天真,和絕不肯向錯誤彎腰的單純倔強。
他早放過豪言,讓她只管冰上的事,其他的事交給他,然而現實很打臉,她最大的麻煩反而是自己帶來的,這讓他十分愧疚。
正因為這份愧疚,他才更不能放任她一個人。
世事艱難,人心複雜。人要長大總要越過許多坎,只靠單純和天真是萬萬不行的。
所以他必須堅守最初的承諾,必須保護她最難能可貴的天真。
他要她一世如孩子般天真,彷彿從沒受過傷那樣。
所以,他一刻都不能缺席。他必須站在她的身邊。不管發生什麼,都沒辦法動搖他的決心。
就在兩人保持著這種奇葩場面時,平地一聲巨吼打破了山間的沉默。
「遲哥!你怎麼來了!」
方超揉著手臂從客房下來,一眼就看見聶遲,驚奇地吼了一嗓子。
聶遲暗暗嘆口氣,有那麼一點點不平靜。
不過他還是綻放出他春風般和煦的笑容對方超笑了笑:「好巧啊。」
「是啊是啊!」方超最後兩個臺階也懶得走了,直接蹦下來,興高采烈地一步三跳過來,「怎麼就這麼巧!」
聶遲:「……」
「林格你幹嗎呢?」方超見林格半天不抬頭,伸腳踢踢她的椅子腿,長兄如父般地擺譜教育,「看到遲哥你不高興啊?你不能沒良心啊,他在北京這麼照顧你……喂,你幹嗎啊,和你說話呢!」
方超鬱悶了。明明他還在說著話呢,怎麼她站起來就往客房跑呢?
剛想拔腿追上,手臂卻被聶遲給抓住了。
方超瞪著眼睛指著林格的背影恨鐵不成鋼:「怎麼這麼沒禮貌!遲哥你別介意,她估計是逞強累傻了,她平時不這樣。」
聶遲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長嘆一聲,為方超的情商嘆息。
正不知道怎麼擺脫方超的時候,周瑤及時出現,對著方超嚷道:「你喊什麼呀,大家都累壞了,休息下怎麼了?」
方超這才收住要追上去的架勢。
周瑤晃著大長腿走到聶遲身邊,嘴巴湊到聶遲耳根,手裡給他塞了一張房卡,低低地說了句:「203。」
聶遲了悟,點點頭,一切感謝盡在不言中。
他哪有什麼閒工夫測試定位軟體?周瑤就是他在省隊的內線,一個電話,萬事無憂。
聶遲推門而入時,林格以為是周瑤,仍舊呆呆地站在視窗望著外面的崇山峻嶺,茂密山林。
她非常懷念大年夜時自己傻大姐一般的勇氣。怎麼不過短短兩個月,她就變成了優柔寡斷的膽小鬼呢?
「我現在特別能理解你,」她重重吐了口氣,雙手撐在窗臺上,語氣頹喪,「那時候我還教訓你不該談戀愛,現在打臉打得真響。」
「……」
等了半天,無人應答。這不太像是周瑤的風格。
她奇怪地轉過身,卻一頭撞進一個人的懷裡,被對方順勢緊緊地抱了個滿懷。
她失去了最後一絲抵抗的意志。這個人的懷抱比他的微笑更有毒。
林格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裡,慢慢閉上了眼睛。印象中,他還從來沒有以這樣失控的力道抱過她,以致她能體會到許多他想說卻沒能說出的話。
眼睛漸漸潮溼,心尖柔軟到一塌糊塗。
什麼都不用糾結了。就是喜歡他,超級超級喜歡,願意拿全世界來換的那種喜歡。
她抽出雙手,也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貼在他的胸口,傾聽著一聲比一聲更為急促的心跳聲。
他的心跳為她而變,真好。她幸福得渾身都冒著泡泡。
「真生我氣了?」聶遲在她的耳邊輕聲問,「故意不理我了?」
她輕哼了聲,不予回答。
他低低地笑:「要對我有點信心。我比你想象的要更靠譜些。」
林格在混沌中找出一絲清醒:「她沒有為難你?不是說要撤資嗎?」
聶遲笑:「我差她那點錢?再說,那又不是她的錢,她一個小丫頭能做得了誰的主?」
說著,他稍微放開了她些,低頭直視她的眼睛:「你就這麼不信任我的能力?」
林格撇撇嘴,有點小慚愧。
「我之所以給她時間考慮,是我怕她一時衝動到網上胡說八道。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我怕社會輿論對你造成影響。」聶遲耐心解釋道,「所以我只能一邊穩住她,一邊解決她。沒想到你這麼心急,差點把我拉入黑名單。」
林格有些驚訝。沒想到他在那麼緊急的情況下,面對那麼衝動的白雪,居然還有這份冷靜。
「她沒對你怎麼樣吧?」林格還是不無擔心地問。
聶遲失笑:「她能對我怎麼樣?一個黃毛丫頭而已。」
林格:「……」非要看不起黃毛丫頭是嗎?本黃毛丫頭也有點脾氣了呢!
「我問你,」聶遲伸手掐掐林格的小臉,表情卻嚴肅得很,「你娶我的承諾還算數不?」
林格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聶遲視若無睹,繼續嚴肅地說:「不管你還算不算數,我的承諾是算數的。往後也是一樣,你只管冰上的事,其他的全部交給我。聽懂了嗎?是全部交給我!不準再對我不信任,不準再動不動離家出走。我可是你名正言順的監護人,小孩離家出走,大人是有責任找回來處罰的。」
林格還來不及感動,就被他的最後一句給逗笑了。
「你現在還是我監護人?想得美。韓教練早等著削你呢你不知道?」
聶遲卻淡然一笑:「是嗎?那我們現在打電話給韓教練,看她削不削我?」
林格一愣。誰能告訴她,他這份自信來自何方?
「衝進奧運。」聶遲突然來了四個字。
林格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只要你拿到奧運會的參賽資格,我們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林格皺緊眉頭,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這是韓教練和李教練統一意見之後做出的決定。」聶遲眉眼突然柔和了下來,聲音都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為了這個目標,要不要一起努力?」
這番話透露的資訊實在太多,林格半天沒反應過來。
意思是,她有機會參加新賽季的世界盃,角逐奧運資格了?
意思是,韓冰和李海峰都同意了?
意思是,她只要拿到奧運入場券,就能光明正大地嫁給他了?
天哪,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
「啊啊啊啊!」
她突然興奮地叫了起來,嚇得聶遲一哆嗦。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抱著他原地跳躍跳躍跳躍,就差旋轉閉著眼了。
怎麼這麼好命!怎麼就這麼幸運呢?!
「聶遲!」她突然一秒冷靜下來,雙手一伸,揪住聶遲的兩頰,把他一張俊臉扯得都快變形了,眼神認真地就像結婚宣誓,「你等著!準備好你的嫁妝,等著本大爺來娶你!」
聶遲:「……」
拜託,這位大爺,能給奴家一個說話的機會嗎?再這樣下去口水都要下來了好嗎!
有奔頭當然是好事,可當林格冷靜下來之後,掰著手指頭數了一下自己要過的關卡時,嚇得冷汗都要冒出來了。
確定這夫妻倆不是耍他們玩的?
贏得奧運資格代表什麼?
代表她必須先要在夏訓中表現優異,還要在緊接著的幾站世界盃中最好拿到個人前三,最後還得在全國奧運資格選拔賽中脫穎而出,才能經過綜合考量,決定是否入選大名單。
大名單意味著什麼?不過意味著這最後幾個姑娘有贏得最終奧運入場券的機會而已。最終能不能擠進最後的出征名單,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
真正出徵的名單裡,女隊一般只有5個名額。就她一個連國際大賽都沒怎麼參加過的小屁孩,要說想成功熬過一個漫長的賽季n場比賽,最後殺出重圍擠掉老將挺進奧運,別說別人不相信,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作為短道強國,中國頂尖運動員沒有一個是吃素的,更何況還有數不清的二級三級梯隊的優秀運動員在後面候著。說不定什麼時候再冒出一個小天才把所有人都給秒了,更別提功勳卓著經驗豐富的老將們了。
但凡是運動員,沒有一個不把奧運會作為自己的終極夢想。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
林格懊惱地抓了把頭髮。早知道競爭這麼慘烈,她當時興奮個什麼勁兒!早該不接這戰書,換個別的方法應對才是啊。
五月中旬,假期全面結束。奧運年的壓力撲面而來,各個專案都為奧運做了大調整,一批新秀選拔名單陸續公佈。
朱珠和周瑤都入選二隊集訓,林格正式調入國家隊,參加奧運備戰夏訓。而方超也不負他爸爸多年期望,入選冰球國青隊。?短道隊集結的第一天,作為唯一新調整入隊的後輩,林格不免有些緊張。
高愷一見她面,便和她擊起了掌,企圖再做一次傳銷宣誓。
林格敬謝不敏。
高愷輕哼了聲:「後發而先至,驕傲了怎麼的?」
林格無語。
不過她必須承認,比起高愷,她的確是非常幸運的。高愷入選國家隊六年,前兩三年主要參加青年組比賽,後面才正式參加成人比賽,遺憾錯過四年前的奧運會。
像她這樣入選第一年就趕上奧運年的,確實是應該好好珍惜。
何況,她還肩負著能不能娶到聶遲的重任!
後悔已然沒有用。既然立下了軍令狀,拼死也得完成,不是嗎?
作者「唐之風」的其他小說
《你會來,我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