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格只覺得臉頰瞬間熱了起來。
她想起了十歲那年參加「未來之星」時,他就是這樣燦爛地笑著,手裡舉著碩大的棉花糖,站在場邊為她加油。
這麼多年過去,他居然還記得這些,不顧別人的目光在這裡等了她不知多久,光這一點,都讓林格心裡滾燙滾燙的。
「這帥哥好帥啊,不過他手裡舉個棉花糖是幹嗎的?等女朋友嗎?他女朋友是咱們隊裡的嗎?要不然幹嗎一直看咱們啊?」
周瑤正嘰嘰喳喳個不停,突然嗷地壓低了聲音叫了起來:「他他他他……他怎麼還走過來了呀?」
林格扶額——蒼天大地諸位神明,能讓周瑤正常一點嗎?
聶遲儘管手裡舉著奇怪的棉花糖,笑容和舉止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得體大方。
他先是和韓冰恭恭敬敬地打了聲招呼,然後又向領隊和其他見過面的工作人員頷首致意,最後才對林格說:「表現不錯,祝賀你。」
周瑤驚愕地捂住了嘴巴,林格白皙的臉漸漸染紅。
沒辦法,無數只超百瓦大燈泡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不燒紅都難。
還好韓冰這時吼了一嗓子:「看什麼看,都上車去!」
嘩啦啦……身後瞬間空了一大片。
林格這才抿了抿唇,跟著聶遲向他的車邊走了幾步。
等兩人站穩了,聶遲才伸手,把棉花糖遞到林格面前,笑道:「不知道買什麼好,看體育場外面賣這個,就想起你小時候喜歡吃這個。」
林格心裡暖烘烘的,表面上卻傲嬌地哼了聲:「我不是小孩子了。」
「確實。」聶遲笑著又看了眼手裡的棉花糖,「這麼看是挺幼稚的。下不為例。如果你真不喜歡的話,不如我把它拿去送給別的小朋友算了。」
「不要!」林格突然伸出手,一把奪過來,覺得高高的,彷彿生怕他再奪回去送給別人似的,「這是我的!」
聶遲看著她因認真而氣鼓鼓的小臉,忍不住真想掐她一下。
在他的理智還沒給出答案之前,他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地到達了目的地。
當微微冰涼的指尖碰觸到比指尖溫度似乎高出許多的微燙柔軟時,他突然覺得這舉動似乎真的不太合適,笑容漸漸變得不大自然。
她果然不再是當初小臉還有些皴皴皺皺沒有幾兩肉的小丫頭了。
她的皮膚柔軟得像是一團羽毛,光滑細膩得讓他指尖都有些顫抖。那又柔又滑的感覺,帶著屬於少女的溫潤觸感,讓他不禁一下子感到心虛,猛地抽回手,神色有些侷促。
他的目光強行避開了她的臉,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不知道自己倉促之間是不是很明顯地帶著些失禮,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給發現了。
直到此時,他才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都已經長大了。很多東西,都在悄悄地發生著微妙的變化。這些變化,在猝不及防間突然而至,甚至突然到,身體比理智更先感知。
飄忽的目光在慌亂間無目的地四處漫步,直到他看到了高愷。
高愷已經開啟了車門,目光卻銳利地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聶遲不禁微微蹙眉。
這不就是這兩天傳得最熱的緋聞男主角嗎?難不成是真的?
想起短影片裡他和林格之間親密無間的互動,不知怎的,聶遲突然覺得胸口有點堵。
他雖然明白小丫頭到了花樣年華,是到了招人喜歡的時候了,但真有人這麼明目張膽地在他眼前招搖,他心裡卻相當不舒坦。
就彷彿自己精心培育了多年的一盆花,到了終於盛開的時候,卻突然被不知哪裡來的臭小子偷走了一樣,真是無法形容的窩火和憤怒。
就算明白這盆花註定早晚得送人,但依然心有不甘,整顆心空蕩蕩的,極度不爽。
他猛然被心底不斷翻湧的醋意給嚇到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認為自己對小丫頭是絕對純潔無瑕的師兄妹之情,甚至在方超向他求助的時候,他都覺得作為倆小孩的兄長,也理所應當,樂見其成。
可怎麼偏偏到了高愷這兒,就很想掄起拳頭去驅趕她身邊的一切雄性物種?
難不成在潛意識裡他就認定了林格和方超之間缺少某種氣場,等同於小孩子般的玩笑,和眼前這個無疑十分優秀的男孩突然之間來真的,完全不同?
他為自己這個念頭感到驚愕。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是護犢子的心態,還是源自某種難以啟齒的佔有慾?
但無論如何,絕不是正常的師兄妹之間的情感。就算是再親密的兄弟姐妹,也不該產生這種嫉妒和排斥。
聶遲開始拒絕深想。現在不是深想的時候,他需要時間好好捋捋。
「你也是高愷的粉絲嗎?你是不是也想找高愷簽名合影呀?」林格等了半天,發現聶遲還在盯著高愷看,兩人大眼瞪小眼了一小會兒,以高愷先鑽進車子離開停車場告終,便忍不住問道。
聶遲收回目光,怔了一下,似是而非地應了聲:「啊。」
林格笑起來:「早說呀,我要是知道你是他粉絲,我就喊他過來和你合個影。」
「下次吧,有機會。」聶遲也笑了笑,看了眼省隊的大巴,「趕緊過去吧,大家都在等著你。」
林格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但最後還是決定問出來。
「你剛剛看到我的比賽了嗎?」她清澈的眸子裡滿是期待。這是她這場比賽最大的意義所在,她希望他為她感到驕傲。
聶遲微笑點頭:「當然了,我一早就到體育場等著了。怕影響你比賽,就沒聯絡你。」
「你覺得怎麼樣?」她的臉因為難為情而有點發紅。
聶遲笑笑:「獎牌就是最好的證明。當然是非常棒。」
「那是你的鞋子好,」小姑娘終於舒了口氣,笑得眼睛都成了一彎新月,「特別特別好。」
「那就好。」聶遲被她太過清澈的眼神盯得不大自在,清清嗓子緩緩神道,「等回頭到了省裡我們再正式開始智慧輔助訓練。」
「嗯。」林格心滿意足,想轉身離去,又忍不住回頭看他,「明天你還來嗎?有接力。」
聶遲挺認真地點了點頭:「會來的。」
小姑娘眼睛一亮:「那我給你安排個好位置吧?」
聶遲擺擺手,笑道:「不用費這個心,我不想幹擾你比賽。」
林格咬咬唇。她很想說怎麼會是干擾呢?我看到你心裡才更踏實呢。但這麼令人害臊的話她實在說不出來,便只是吃吃笑了聲,扭頭抱著棉花糖跑了。
看著她兔子般雀躍的活潑身姿,聶遲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一切在那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後,開始變得失控了。
他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
從小到大,他習慣了用數理和邏輯輕鬆地解釋一切,萬事都在控制之內,閒庭信步,從不出錯。
正因如此,這種撲面而來的完全陌生的失控感才讓他感到格外膽戰心驚。
剛剛她問他她棒不棒,他真的很想用天下最美的語言來讚美她,但又怕她覺得浮誇,便只好中規中矩地回了她。
他不得不承認,如今的她,實在太耀眼了,也怪不得開始被人惦記。
一想起賽場上她的颯爽英姿,那一騎絕塵的架勢,那一往無前的氣場,都讓他止不住熱血沸騰,眼底發熱。
小姑娘真的長大了。當初那個上冰時還戰戰兢兢的小女孩,如今已經成長為新一代的佼佼者,是當之無愧的冰上女王。
她太優秀了。
這種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強烈。
沒有人比他更有發言權。看過她的資料,請教過最權威的專家,她的每一塊骨骼都天生為滑冰而生。
今天賽場上她的表現更讓他緊張又驕傲。
如果資料能夠記錄到今天的比賽,那數值一定是令人驚歎的。
她的臨場爆發力無與倫比,她在關鍵時候能扛住壓力的心理素質也超出了她的年齡。
他能確定,如無意外,她的未來一定超乎想象。
韓冰的眼光果然夠毒。
在短道賽場上,她潛力無限。
而越是如此,他就越得好好地捋順心底突如其來的異樣。
這不是一件小事,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3】
林格一回到大巴上,這群被比賽壓力快折磨瘋了的人終於找到了樂子,曖昧的笑聲此起彼伏,把林格弄得很不好意思。
她目光搜尋周瑤的位置,結果卻發現周瑤旁邊居然坐著領隊。這廝見她目光掃過去,還誇張地撇撇嘴,攤攤手,搖搖頭。
林格無語。
四下張望了下,這才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全車就只有韓冰身邊有個空位,擺明了虛位以待,就等她來。
林格只好硬著頭皮坐過去,好死不死的是,手裡還舉著那個碩大的棉花糖。
韓冰箭一樣的目光掃了過來,林格正襟危坐,動都不敢動。
「不吃嗎?」韓冰面無表情地開口。
「不不……」林格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再不吃就融化啦。」韓冰嘴角扯出一個不陰不陽的冷笑。
林格被她這個表情嚇得手一抖,雙手恭恭敬敬地往前一送:「韓媽,您吃!」
韓冰嘴角抖了抖,眼角也抖了抖,表情一言難盡。
倒是身後的助理教練很不給面子地「撲哧」笑出聲來。
林格漲紅了臉,轉身把棉花糖往助理教練手裡一塞:「給你吃!不用謝!」
等林格終於坐穩了,車子駛向大路,韓冰才淡淡地又開了口:「你們平時私下互動很多嗎?」
林格心裡一緊,誠惶誠恐地看向韓冰。
「要注意分寸,」韓冰依舊面無表情,「特別是公眾場合。」
「嗯。」林格連忙點頭。
本來以為韓冰還有很多話要訓誡,結果等了半晌,卻沒有等來什麼響動。
林格小心地抬眼瞥過去,發現韓冰正閉目養神。
她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真要是像朱珠說的那樣,她眼裡那麼藏不住事,只怕韓冰早晚能發現。她還是低調小心為妙。儘管知道她和聶遲之間毫無可能,但只是這樣偷偷的喜歡也是好的。
總好過見也見不到。
就在她以為終於逃過一劫的時候,韓冰突然又輕聲開了口。
「有些話我真不想說,怕你覺得我草木皆兵。」韓冰依舊閉著眼,「可是我真的是為了你好,希望你能明白。」
林格一顆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不管是高愷還是以後別的誰,我都希望你理智處理。重複的話我不想多說,我只希望你珍惜你的好狀態,把那些有的沒的放到你真的成為一個大人之後再處理,懂嗎?」
林格咬緊嘴唇,沒吭聲。
韓冰蹙眉睜開眼,冷冰冰地看著她:「不懂嗎?」
林格閉了閉眼,心一橫,點頭:「懂。」
「能做到嗎?」韓冰目光犀利。
林格漸漸鬆開握緊的拳頭:「能!」
韓冰的嘴角這才微微放鬆。
她伸手攬住林格的肩,語重心長:「無論什麼事,只要有緣,該你的就是你的。但滑冰不是。錯過最好的時候,那就是一生的遺憾,追都追不回來。」
韓冰說得比較含蓄,林格心裡卻無比透亮。
她當然同意韓冰說的話。雖然未必她能做到。
但只要一想到聶遲的那個專案,她又覺得自己必須做到。
她必須向所有人證明,聶遲所做的一切之於人類而言,是偉大的,是正確的,不是異想天開、毫無前途的。
她必須成功,必須站在世界之巔。
這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
她只想成為他的驕傲,那種一輩子都忘不掉的驕傲。
這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甚至比她喜歡他這件事,還要重要。
聯賽最後一天,是男女1500米決賽和接力賽。
朱珠毫無懸念拿了1500米的冠軍,但僅拿到一塊金牌多少讓她有些失望,所以接力賽便成了必爭之地。
實力相近,自然冤家路窄。
接力賽準備時間,朱珠挑釁的眼神越過好幾個人精準地落到林格身上。
周瑤輕哼了聲,不屑道:「牛什麼牛,敗軍之將。」
林格卻不予理會,認真地適應著今天的冰面。
今天的冰格外硬,這不是一個好訊息。
「你說她是不是又受刺激了?今天所有的報道都是你的照片當封面,特別還有幾家八卦的媒體用的還是你和高愷擁抱慶祝的照片。」
林格受不了她的嘰嘰喳喳,嘆口氣道:「比賽馬上開始了,你能用點心嗎?」
周瑤挑挑眉,不以為意。
林格只好說:「首先,這次裁判特別嚴格,你要注意。其次,今天冰面特別硬,你重心高,更要小心。還有,別小看朱珠。她昨天一再對我言語干擾,心理素質比你想象的要好多了,畢竟一個人不可能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次。」
周瑤笑了起來:「這是接力,不是個人賽,就算朱珠能滑到飛起來,能帶動其他三個廢材?你未免太看得起s省的實力了。」
林格不知道該說什麼。周瑤什麼都好,就是不夠沉穩,容易驕傲,更容易輕敵,所以常常會出現各種狀況,比如竟然在1500米的主項上都能馬失前蹄,連決賽都進不了。這是她本次比賽唯一一次奪金的機會,真不知道這個時候她還精神鬆弛個什麼勁兒。
林格決定刺激她一下。
「不管怎樣,朱珠都證明了自己比你強。」林格轉了個圈笑著說,「她已經連續幾次壓過了你,如果你再不趁著我強敵弱打壓她一下,只怕以後你連和她同場競技的資格都沒了。」
周瑤笑容頓時凝在臉上——這死丫頭,什麼時候也學得這麼毒舌了?
激將法起了作用。在周瑤和林格兩個絕對實力選手的加持下,h省隊四人接力輕鬆領先。朱珠縱然拼盡全力,也無法彌補其他三個人的實力差距,奪冠顯然無望。
h省隊士氣大振,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提前慶祝勝利了。
最後兩圈的衝刺依然留給林格。
此刻已經絕對領先的林格滑得相當輕鬆,她只需要使出八成實力,就能確保奪冠。
而s省、l省兩個隊卻面臨著一場硬仗,她們需要爭奪一枚銀牌。
s省最後衝刺的任務自然在朱珠身上,l省的最後一棒也是實力不俗的短距離選手,不到最後一刻,還真的難見分曉。
這是三場決賽中聶遲看得最不揪心的一場了,他甚至有閒心聽聽周圍的各種八卦。
「萌神女朋友還真挺厲害,搞不好很快就能進國家隊了。」
「哈哈,那他們倆不是就朝夕相處了嗎?會不會影響訓練呀?」
「不會,不會。你沒聽說匈牙利的劉少林和英國的克里斯蒂姐弟戀以後,他們的教練為了讓兩人戀愛、訓練兩不誤,經常兩國一起集訓嗎?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
「哈哈哈,這麼說以後我們中國速滑也有這麼有愛的一對了?」
「那當然。現在可不比以前,都開放了,允許隊員們戀愛了。好的戀愛可是促進訓練成果的正能量呢!」
「哎喲,我突然好激動怎麼辦……」
「……」
少女們捧心激動,聶遲一臉黑線。
想得倒美。
不過看昨天和今天的上座率,以及林格出場時的呼喊聲,就知道有不少人是衝著圍觀高愷的所謂「家屬」來的。
呸呸呸!哪門子的「家屬」!真是異想天開的一群無知少女!
聶遲遏制住心底不斷泛起的醋勁兒,惡狠狠地把目光凝注在林格一個人身上。
最後半圈。
林格已經起身衝刺,朱珠緊跟其後,l省的選手因為之前摔出賽道再起來重滑,正好在林格和朱珠中間。
大家滑得都還算文明,雖然l省選手和林格貼得比較近,但她心裡應該清楚自己和人家落下了一整圈,想必不會做無謂的爭搶。
聶遲手指摩挲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等著林格衝刺奪冠的那一刻。
可就在每個人都以為不可能再出現意外的時候,意外卻突然發生。
林格竟在衝刺的最後關頭突然摔了出去!
現場一片驚呼。
聶遲也倏地起身。
和林格一起摔出去的,是l省的那名選手。真是匪夷所思,不合邏輯。
聶遲快速走到看臺最前面,想看看林格有否受傷。在最後高速衝刺時摔出去,往往是最危險的。
果然,似乎不容樂觀。l省選手已經起身滑走,林格仍舊沒有半點動靜。
聶遲的心頃刻提到嗓子眼,可眼下除了著急,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現場的醫生們迅速湧了過來,聶遲眼睜睜看著他們仔細檢查並簡單處理過後,小心翼翼地把林格抬上了擔架,送出場外。
他剛想跟過去看看是不是有機會可以近距離看看她,卻在轉身的一瞬,看到林格剛剛躺著的冰塊上,留下一片鮮紅。
觸目驚心的一團紅色,灼燒著聶遲的眼睛,還有心臟。
怎麼流了這麼多血?是被對方的冰刀割傷了嗎?
現場已經給出結果,是l省選手自己摔倒時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把林格給帶了出去。
到底怎麼判罰,到底誰拿了冠軍,都已經不是聶遲關心的問題。他急切地衝下看臺樓梯,想衝進休息室,卻被工作人員給攔了下來。
「我是林格的家屬。」聶遲試圖解釋。
工作人員顯然不接受:「對不起,沒有工做證,誰都不可以進去。」
聶遲拿出手機,想要去撥林格的號碼,結果卻無人接聽。
他忍不住暗罵自己笨蛋。她人在場上比賽,又怎麼可能會帶手機?
最後一個嘗試。
他伸手一指說:「讓他過來,幫我做證。」
工作人員狐疑地望過去,見他指的是善後的h省隊助理教練,便走過去打了個招呼。
助理教練一看是聶遲,連忙讓工作人員把他給放了進來。
等他進去時,林格的手臂已經被白色的護具給固定起來,還纏上了紗布。
估計是疼極了,她的小臉煞白煞白,分不清是運動產生的熱汗還是劇痛引發的冷汗,遍佈著她整個額頭。
彷彿心尖被什麼扯住了死命揪,聶遲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有感到這麼窒息過。
生疼生疼的。
他快步走過去,單膝跪在擔架前,伸手去擦她額頭上的汗,小心地問:「還好嗎?」
林格愣了愣,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詫異地努力轉過頭,看到如假包換的聶遲,強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委屈地湧了出來。
她自認是個堅強的人,其實到頭來也不過是無人可以對著撒嬌罷了。
所謂女漢子,哪個不是被逼出來的。
聶遲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心疼地用手安撫地摸著她的發頂,無聲地給她力量。
韓冰一臉冰霜地從外面進來,看到聶遲時愣了愣:「聶總怎麼在這兒?」
聶遲起身問:「到底傷到哪兒了?」
「手臂被冰刀劃傷了,右臂可能骨折了,得趕緊送醫院。」韓冰說。
「準備送哪家醫院?」
「先送最近的醫院,看看情況再看要不要轉定點醫院的運動醫學科。」隊醫說。
「好,」聶遲起身,「我跟車一起去。」
隊醫看了眼韓冰,見韓冰點了頭,便也沒再多說什麼。
到醫院拍了片子,確認是手腕骨裂。雖然比骨折輕一些,不需要打鋼板,但考慮到她是運動員,還是需要住院觀察治療,出院之後還需要繼續療養一段時間,確認沒問題了才能逐漸恢復訓練。
韓冰看了傷勢,覺得不容樂觀。雖然對速滑運動員來說,手臂受傷比腿部以下受傷要稍微讓人鬆口氣,但手臂對加速、過彎和保持平衡都至關重要,至少還是要好好休整兩三個月,便動了帶林格轉回h省的念頭。
就在韓冰和隊醫商量的時候,聶遲卻突然開口,表示希望能把林格留在北京繼續治療。
韓冰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聶總,這是我們隊裡的內部事務,與您無關。」
聶遲卻坦然與她對視道:「和h省相比,北京的治療條件肯定是最好的。」
「那康復訓練呢?誰來做?」
「我可以請來最好的團隊。」
「比省隊還好?」韓冰挑眉。
聶遲淡淡道:「國家隊級別的還行嗎?」
韓冰怔住,幾秒之後,突然又笑了,衝他招招手說:「我們外面單獨談。」
兩人來到外面的走廊。
韓冰雙手環胸,氣勢迫人。聶遲卻還是那副淡然的模樣,不卑不亢。
這是韓冰第一次認真地打量眼前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的確很不一樣。
「為什麼想把林格留在你身邊?」韓冰直截了當。
聶遲笑笑:「請問韓教練,回h省之後,誰來照顧她?」
韓冰輕嗤:「這個還用不著您操心。」
「那不能訓練的康復期誰來為她做心理輔導?您嗎?現在正是本賽季最忙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忙著比賽,難道您想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看電視嗎?」
韓冰:「……」
聶遲停了一會兒,見韓冰似乎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才接著道:「我這兒就不一樣了。我可以聘請專門的團隊為她服務,保證效果不會比她在省隊差。」
韓冰冷笑:「你以為有錢就能辦到一切嗎?難不成你從健身房弄一堆jack、tom之類的人幫她康復?」
聶遲被她逗笑了:「您可真幽默。這點您放心,我既然敢涉足體育行業,一定有這方面的人脈和資源。到時候我可以發團隊的名單給您過目。」
「……」韓冰動了動嘴,突然有些語塞。一個能輕鬆拿到ics定製版冰鞋的人,自然沒什麼辦不到的。這年頭還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林格沒有家人,這點您也知道。」聶遲繼續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我不敢說是她半個親人,至少是她值得信任的人。留在我身邊,您可以放一百個心。」
韓冰沉默片刻,突然嘴角泛出一絲奇怪的笑。
聶遲不解:「您笑什麼?」
韓冰吐口氣,挑眉看著他:「這就是你的初衷?就沒點別的私心?」
聶遲知道她是什麼意思,畢竟大家都在這麼敏感的年紀,但這次他卻問心無愧,毫無私心,因為他是完全站在林格的康復角度才做出這樣的安排。所以他回答得格外坦然。
「沒有。她是那麼優秀的運動員,我和您一樣希望她儘快回到賽場。如果非要說有私心,那也是我希望我這個師妹能恢復得越快越好。」
他言辭十分懇切,讓韓冰有些猶豫。
「你讓我考慮一下,」韓冰片刻之後掃了他一眼,「我還需要徵求一下她的個人意見。」
「好。」聶遲禮貌地點點頭。
坦白地說,聶遲的理由在某種程度上打動了韓冰。她因專案關係接觸過聶遲幾次,也相信他是個靠譜的人,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只是她有點擔心林格。
聶遲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而林格年紀尚小,是非輕重還分不清。萬一思想上再起波動,可真的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了。畢竟聶遲這樣優秀的年輕人,找不到替代品的。
韓冰思慮良久,最後決定還是再找聶遲談談。
這次,她仍舊開門見山。
「我不支援我的任何弟子早戀,這個我醜話說在前頭。運動員的職業生涯短暫,我希望她們把精力放在該放的地方。同時我也認為,任何一個和運動員交往的社會人都該明白,運動黃金期對於一個運動員來說重於生命。干擾了她的黃金期,就等於毀了她的一生,取了她的性命。你懂嗎?」
聶遲當然懂,所以經過一夜的思考,他已經選擇了剋制。
只是韓冰的敏感依然讓他驚訝。果然是位經驗豐富的教練員,各個方面都未雨綢繆。
同時他更是鬆了口氣。看來林格和高愷的緋聞,也不過是傳聞而已。體制內的戀愛,並不是那麼簡單,更別提在韓冰這樣強勢的主教練手下,怕是有一點苗頭就能被立刻抹殺,還容得下高愷繼續在林格身邊蹦躂?
這麼一想,心情大好。聶遲笑容愉悅,點頭同意:「您說得對,我也是這樣認為。」
韓冰:「……」
「您放心,林格在北京這段時間,作為她的師兄,我保證一定嚴密杜絕這種事情發生。」
韓冰:「?」難道真是她想多了?
大部隊按原計劃返回h省,林格被轉到北醫運動醫學科,正式確定留在北京繼續治療。
老實說,林格對韓冰的這個安排頗為不解。那日韓冰在車上的警告言猶在耳,想必是看出了什麼。在這樣的前提下,還能把她託付給聶遲,可以說是非常反常了。
臨行前,韓冰特意過來又看了一眼林格,交代了一些事項。
正說話間,領隊急急忙忙走過來,在韓冰耳邊耳語了一番。
韓冰微愣。
林格心裡一緊,但又不敢亂問,只能眼睜睜看著韓冰拿著手機出了門。
幾分鐘過後,韓冰再進來,臉色已恢復如常,甚至還帶點笑意。
林格也隱隱鬆了一下神經。關鍵時候,她最怕出什麼變故。受傷自然是她不願意的,但一想到能留在聶遲身邊幾個月,她心裡又高興得不得了,所以塵埃徹底落定之前,她隨時都提著一口氣。
「兩件事情,關於你的。」韓冰拉了張凳子坐在林格床前,「第一件,是國家隊想調你去二隊。第二件,有品牌商想請你做廣告。」
「……」
林格傻眼了。好訊息來得太突然,她感覺自己連腦袋都被砸得暈乎乎的了。
她甚至感覺自己幻聽了,聽錯了。
第二個訊息對她來說根本無所謂,主要是第一個訊息太讓人震驚和意外了。
這是她一直為之奮鬥的目標,就算再快,也得等本賽季比賽全部結束之後看結果,怎麼可能現在就有訊息了?
何況還是在她剛受傷,傷後的恢復情況還是未知數的情況下。
這也太難以置信了!
「您說什麼?再說一遍?」林格回過神來,傻乎乎地確認。
韓冰繃著的唇線終於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來。
「我是說,你被國家隊給要了!等出院了,就去國家隊報到去,不用再回省隊了。」
林格這次可是聽得真真切切,可她還是覺得是在做夢。
「為什麼啊?」她又激動,又不敢相信,喃喃道。
「還能為什麼?」韓冰微笑著摸摸她的頭,「因為你夠優秀啊!傻樣兒!」
感受著韓冰掌心的溫度,林格終於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突然眼圈就紅了,鼻頭酸脹。
幸運之神太眷顧她了,一定是聽到了她心底的渴望,知道她想在最好的年紀站在世界之巔,儘快成為某個人的驕傲,所以才這麼快就給了她這樣的好運。
她實在是太幸福了。
「想哭就哭吧,」韓冰笑起來,「我不笑話你。當年我被選到國家隊的時候,比你現在可激動多了,差點去跳河。」
林格撲哧一聲笑出來,眼角還帶著淚,但這次是高濃度的甜。
二隊雖然不是國家隊一線主力,但隨時可能上調補位。自從成立了第二梯隊,這已經是每個新生代運動員的必經之路。
二隊的訓練是眾所周知的苦,實行的是快速淘汰制,比體校時候的末位淘汰制要殘酷百倍。上去了,就是正式國家隊隊員,為國出征;下去了,就是哪兒來的回哪兒去,返回原籍。可謂千軍萬馬獨木橋,一將功成萬骨枯。
因為擔心林格一下子會不太適應二隊的訓練強度,韓冰反覆強調了好幾遍關於二隊的訓練模式,好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林格卻十分淡定。
她早有心理準備。既然想到達巔峰,就得承受這種精神和肉體的雙重考驗,沒什麼好說的。如果連這關都過不了,還談什麼去國際上為國爭光?
對林格的心理素質,韓冰還是放心的。交代完第一件事,她開始交代第二件事。
關於這件事,林格就有點興致缺缺了。
「我能不走嗎?」她可憐兮兮地眨巴眨巴眼,「我這傷還得養呢。」
韓冰卻視而不見,只是解釋道:「這是隊裡的安排,你服從就可以了。至於相關活動安排,肯定等你傷好了再說。具體的回頭國家隊的相關人員會和你細說。」
講真的,林格真不想為了這些事分心。但就像高愷說的,能為隊裡創收,這也是運動員的任務之一。冰雪專案嚴格說來可是貴族專案,訓練經費比夏季很多專案都要高得多,能有贊助商合作,自然是好事一樁。
按理說,這些事應該都是已經成名的世界冠軍們來做,怎麼會突然輪到她的頭上了?
這個問題一拋給韓冰,韓冰就聳聳肩說:「人家可不一定是按成績來選人的,人家看的是人氣。要怪你就怪高愷吧,誰讓他沒事找事,把你炒作得這麼有名。」
「……」林格哭笑不得。果然還是這個惹禍精惹的禍。
某個正在征戰世界盃的惹禍精猛然打了個噴嚏,摸摸鼻子,想起該問候一下傷員,就打了個電話回來。
誰知電話一接通,就聽見某傷員中氣十足地討伐他,弄得高愷一臉茫然。
「幹嗎啊?沒頭沒腦的。」高愷看看手機。這是傷到腦子了吧?
林格冷靜了一下,才把韓冰帶來的兩個訊息告訴了高愷。
高愷立刻就樂瘋了:「哎喲喂!我就說一早就神清氣爽呢,果然有大事發生啊!」
林格被他逗得想笑,但還是繃著臉討伐道:「都怪你,多出這麼多事!」
高愷「嘖」了一聲:「我早說你得感謝我,現在好事來了,你反而不識好歹,真是看錯你了。」
「這是好事嗎?」林格哼哼。
「當然,」高愷叫道,「難不成還是壞事?」
林格嘆口氣。她和高愷不一樣,除了比賽,她還真不喜歡拋頭露面。一想到到時候又要拍廣告,又要幫商家站臺,又要開微博打廣告,她就頭疼。
更讓她底氣不足的是,她還缺少真正的好成績,只不過是憑藉一條莫名其妙的緋聞沾光成了名,這對職業運動員來說簡直堪稱恥辱。
對她而言,眼下更重要的根本不是曇花一現的人氣,也不是短暫的創收,而是儘快在二隊站穩腳跟,爭取下個賽季能有機會到國際上出戰。好的成績,才是一切。
在得知林格將留在北京養傷的訊息後,高愷的喜悅溢於言表。只是在聽到將由聶遲來照看時,一下子從雲端跌到泥潭。
「你說什麼?誰?」他連聲音都提了八度。
「聶遲。」林格把手機拿出老遠,開了擴音才接著說,「就是你在停車場見到的那個人。」
高愷磨牙。
那個人模狗樣開著超跑手捧棉花糖的騷包富二代?韓冰就這麼放心把小綿羊送到大灰狼手裡?到底這些人心裡都在想些什麼啊,這不符合韓冰的作風啊!到底他沒在的這幾天都發生了什麼啊……
「記起來了嗎?」某小綿羊還在純潔地追問。
高愷齒縫裡蹦出一個字:「嗯。」
「說起來他還是你粉絲呢,改天你們碰面可以合個影啊。」
高愷無語望天。
這小丫頭到底是不是傻啊,她哪隻眼睛看到聶遲是他粉絲來著?上次在停車場兩人對望了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給生吞活剝了,她是不是看不懂呀?
「韓教練真這麼安排的?」高愷還是有點不相信。
「對啊。」
服了。高愷揉揉後頸,逼迫自己放鬆,循循善誘:「為什麼呢?」
林格開始耐心地介紹聶遲此人。
高愷一張俊臉越聽越黑。
小時候的同門師兄,長大後的半個親人,h省隊的科研專案合夥人,頂級世界名校畢業的高智商天才,靠自己智慧大腦白手起家的最年輕ceo,最可怕的還是他手機裡最愛玩的那款遊戲的開發人……
高大神表示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我這就解除安裝遊戲去!堅決解除安裝!
本以為就是個紈絝富二代,現在這是怎麼了?
都是二十出頭,高愷第一次覺得和聶遲一比,自己簡直就是整段垮掉的節奏啊。
捏著手機,高愷看著床前懸掛的那面國旗,心底一股濃濃的惆悵翻湧上來。
人比人,氣死人。
不怕對手強悍,就怕對手有時間。
沒有撬不走的牆腳,只有功夫不到位的懶漢。
關鍵是他不是懶,而是真的沒時間啊!平時訓練都忙成狗,怎麼跟人競爭?
本以為省隊已經是銅牆鐵壁,誰知道敵人從內部攻破,居然做什麼專案合作?合作也就罷了,居然還把小丫頭送給人家當志願者?當志願者也就算了,現在都開始引狼入室,把外人當自家人託付了?
眼睜睜看著一群領導全部閉著眼睛倒戈,成了對手的助攻,高愷真想一口老血噴出來。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說理都不知道上哪兒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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