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來乍到

這回輪到聶遲吃驚了:「你沒正式練過嗎?」

林格搖搖頭。

聶遲笑開了,激動地一拍手:「自己都能練成這樣,厲害了!」

林格低下頭,原地轉了個圈,沒說話。

當年她的輪滑天賦被附近輪滑俱樂部的教練看中,想要帶她接受正規訓練,參加專業比賽,卻被媽媽以耽誤學習為由拒絕了。在媽媽的觀念裡,這就是個好玩的事情,分什麼專業不專業,還比什麼賽?

當初她也是這麼認為的,可如今被聶遲一提,她突然心念動了動。

滑冰和輪滑不同,是正規的奧運專案,不是自費的,正式選手都是國家花錢培養的。這種專案運動黃金期比一般專案早,十三四歲就在國際上嶄露頭角的運動員並不在少數。年少成名,為國爭光,想起來就讓人羨慕。

要是她也有這種機會就好了。

這樣她就可以很快離開這裡了。

可惜這種好事輪不到她。她已經十歲了,連冰刀都沒見過呢。

「要不要跟我去呀?」聶遲見她半天不說話,追問道,「你天賦好,教練肯定特別喜歡。」

林格猛地抬起頭:「我?」

「是呀。」聶遲笑得很篤定。

「可是我這是輪滑啊……」林格看看腳下的鞋,不太自信。

「輪滑和速滑道理差不多,適應了就可以了。」聶遲擺出小大人的樣子,看起來很老練,「我們也是夏季練輪滑,冬季練冰刀呢。」

林格抿了抿唇,沉默了好一陣,最後很不確定地抬眼再去看聶遲:「你真覺得我可以練滑冰?」

聶遲打了個響指:「太可以了!」

「可我都十歲了。」

「奧運冠軍楊蒙也是十歲開始練的,她以前還是練乒乓球的呢!」

「……」林格驚得張了張嘴。真不可思議。

「走吧,」聶遲伸手搶過她的書包,「反正也沒事,與其在這裡吹風,不如去開開眼界。」

【3】

聶遲所說的地方,是一個少兒體校,主攻冰雪專案的。

校內有標準的室內冰場,和室外狂風亂吹的環境不可同日而語。

冰場上有一些男孩女孩正在訓練,一圈一圈地追逐著,看起來像一隻只展翅翱翔的雄鷹,特別瀟灑自由。

聶遲滑到中間找到教練,說了些什麼,教練就往林格這邊看了過來。

林格有點緊張,縮了縮頭。

教練和聶遲一起滑了過來,停在林格面前,威嚴的國字臉帶著審視的眼神,讓林格緊張地不敢抬頭。

「小同學,聽說你輪滑滑得不錯?」教練聲音在頭頂響起。

林格吞了下口水,連忙點點頭。

「怎麼個不錯法呢?」教練見小姑娘緊張得都快發抖了,便緩了緩口氣問。

林格怯怯地縮縮肩膀。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只好求助般地看向聶遲。

聶遲馬上說:「我忘了說了,她沒正式訓練和比賽過。但是她技巧真不錯,師父您可以讓她在外面滑滑看。」

「野路子啊?」教練顯然有些意外。

林格有些難過地垂了垂眼。

野路子?真難聽。

「走吧,咱們去外面練練。」教練說著,率先走了出去。

體校操場有普通的塑膠跑道。

教練畫了一條線作為終點,然後指著跑道說:「這一圈是400米,你滑到這個終點是300米,是輪滑的標準比賽距離。你把你最快的速度滑出來我看看。」

林格點點頭,滑到起點做準備。

她眼神格外堅定。不為什麼,就為了證明自己的「野路子」也不差,她想竭盡全力。

教練一聲令下,方才看起來還文文靜靜的小女生像是突然變了個人,大踏步起跑,姿勢矯健,步伐很穩,起速很快。

聶遲也目不轉睛地盯著林格看,發現這才是她真正的競技狀態。

和現在一比,剛才在公園,她還真是在玩耍。

教練眯著眼睛評判著林格。小孩身高還行,在同齡人中算是中等稍微偏上,腿比較修長,大腿比較有力,先天素質相當不錯。技術動作上,雖然沒有受過專業指導,但天生爆發力強、起跑快,彎道過得也穩定,確實很難得,是個好苗子。如果加以指導,說不定還真能成事。

聶遲這孩子果然腦子好使,別的不說,就這件事上,絕對能給加個雞腿。

他幹這一行大半輩子了,看過無數孩子,也放棄過無數孩子。好的運動員,天賦佔了一大半。他們這一行最喜歡用「天才」兩個字來形容好苗子。

天才,天才,就是老天偏愛的人才,常人嫉妒不來。他們隨便被指點一下,就能讓人望塵莫及。勤奮和意志固然值得肯定,但少了這點天賦,就很難到達巔峰。任何人都無計可施。

眼前這個小姑娘,在他看來,就是難得一見的那種苗子。

對於這種苗子,什麼時候上冰都不重要。鍛鍊年限和成績,有時候並不成正比。

「31.8秒,非常不錯。」林格過了終點,教練摁下秒錶,略帶驚喜地報出成績。

林格對秒數並沒有太大概念。她唯一關於比賽的概念,就是輸贏。以前經常在公園和那些學過的小孩比賽,每回都是她贏。今天沒有對手,那自己就是自己的對手,因此她鉚足了勁,拼盡全力滑下了這300米。

還好,從教練的反應看,似乎還不錯。

她知道她的表現決定著她的去留。

從剛剛看到冰場的那一刻,她就想要留下來。

這塊神奇的冰場,也許能帶來無數可能。

她很想試試。

因為戶外寒風凜冽,高速滑行中賽道阻力很大,一旦停下來,她便感覺到體能消耗非常大,很吃力。況且她還戴著口罩,呼吸不很順暢,有點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最後實在忍不住,她便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放手摘下了口罩,大口呼吸著,滑回到教練面前。

教練還沉浸在找到一個好苗子的喜悅中,驟然看到林格臉上的傷痕,猛地皺了皺眉:「你臉怎麼了?」

林格不好意思地摸摸臉:「我奶奶打的。」

教練了悟,頓了頓,才接著說:「我覺得你練滑冰會很有前途。不說別的,只要你適應了冰刀,裡面這幫和你同齡的孩子沒有一個能比得過你。」

林格心裡一喜,眼神開始明亮。

「但是,小孩子進學校是要家長同意的,你家長會同意嗎?」

林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過來問道:「這裡學費貴嗎?」

教練擰眉:「你什麼意思?」

林格低頭,腳尖點地:「貴的話,我肯定練不了。」

「沒事,咱這學校是正規體育局直屬的,是公立的。」教練立刻反應了過來,笑著說,「所以你放心,只要你成績好,學校會給補助的。關鍵是家長的意見,畢竟這條路淘汰率很高,專心練滑冰肯定會影響文化課,如果十四五歲還沒出成績,到時候文化課又差其他孩子一大截,就成問題了。你能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在這之前,林格還沒想這麼深。

教練這一番話,讓她一腦門熱血瞬間冷靜了下來。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必定是要捨棄一樣的。這道理她能懂。

她現在的成績,考上大學的機率應該不低,至少比滑成世界冠軍的機率高太多了。

兩者二選一,讓她腦袋有點蒙,也有點退縮。

然而,滑冰短時間帶來的誘惑又讓她心動。

能早點離開那個家,能早點自食其力,能到省城接受更好的訓練……教練不是說她會很有前途嗎?再差也能到省裡吧?

……

比起還要在這裡被打罵八年,她寧願選擇冒險。

實在不行,到時候再說。

教練等了一會兒,看小姑娘老僧入定般咬著唇一直沉默,便道:「你先回家和家長商量一下再來吧。」

林格馬上表態:「我要練!」

教練笑笑:「不著急,想好了再說。」

「想好了!」

「不用和家裡商量了?」

「不用。」

小姑娘如此有主意,讓教練愣了愣。他看了眼聶遲,又看向林格:「入學需要你監護人同意的。」

「……」這下換林格怔住了。

「如果你想好了,我就儘快家訪,把這件事給定下來。」

林格抿緊了唇,停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那行,」教練一揮手,「咱們先去冰場,感覺一下。」

「我姓方,以後你可以叫我方教練。」方世忠找出一雙適合林格腳大小的冰刀鞋,遞給林格,同時做著自我介紹。

林格卻沒有馬上接冰刀鞋,而是從書包裡翻出那五百塊錢遞給方世忠:「這些夠嗎?」

方世忠不解地看著她:「啥意思?」

「鞋錢。」小姑娘有些不安地說,「如果不夠,我明天再送來。」

方世忠一愣,和聶遲對視了一下,忍俊不禁。這孩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不用錢。」方世忠擺了擺手,笑著說,「這是學校的備用冰鞋,正式學員都可以免費穿,不用錢。」

林格這才鬆了口氣。她低頭穿了鞋子,又戴上聶遲找過來的護具,看起來像模像樣。

聶遲拉著林格一步一步往冰場挪,林格卻突然轉頭對方世忠說:「您家訪時,能說我是免費來這兒學的嗎?」

方世忠挑挑眉,不是很明白她在說什麼。

「我有錢,」林格盯著方世忠的眼睛說,「我可以用自己的錢當學費,所以麻煩您不要告訴我家裡人我來學滑冰是要花錢的,這樣他們比較容易同意。」

方世忠總算聽明白了。

看著小姑娘堅定的眼神和臉上的傷痕,他已經腦補完了整個故事。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顯然林格家的經,多少有點與眾不同。

十歲的小孩子能早熟成這樣,手裡還握有小金庫,簡直聞所未聞。

「行,我知道了。」方世忠點頭答應道。

速度輪滑和速度滑冰雖說很多地方相通,但因為場地和鞋子構造不同,技術層面區別還是很大的。方世忠講完兩者基本姿勢的區別後,又仔細講了一堆踝關節、膝關節以及軀幹角度的差別,最後要求林格按照他的講解嘗試調整身體重心。

林格雖然沒經過正規訓練,但也知道正確的姿勢對成績和體能的影響,所以聽得格外用心,也做得格外認真。

「輪滑呢,因為是輪子,所以重心是在輪鞋正中。」方世忠一邊指揮著聶遲做示範動作,一邊自己蹲在地上握著林格的冰鞋一點點解釋,「滑冰呢,是在冰鞋的這邊三分之一,方便你蹬冰力量的發揮和控制蹬冰的幅度……你感覺一下。」

林格按照講解壓低了身子,把蹲屈角度減小,調整好重心,嘗試了幾次感覺不錯之後,方世忠便讓她試著直道滑行。

結果剛滑出去一步,她就重重地跌坐在了冰上。

林格羞紅了臉,沒想到自己會這麼笨。

方世忠把她扶起來:「和輪滑相比,滑冰技術上最大的差別就是蹬冰動作。滑冰的蹬冰作用點完全不同。來,你看聶遲的動作,腿部要伸展髖關節,同時保持標準動作,開始蹬冰……」

方世忠不愧是經驗豐富的老教練,身體的每一個關節每一個角度都不放過,理論深入淺出,再加上聶遲這個盡職盡責的「助理教練」做示範,很快,林格就基本能適應冰刀上的感覺了,跟著聶遲來回直道滑行了幾次。

在她掌握了直道基本動作要領之後,方世忠就開始重點講解彎道技術。彎道比直道在技術上來說要複雜得多,在比賽中既要保持高速,又要保持平衡,一般彎道又是比賽時加速超越的關鍵賽段,加之其腳下步伐和速度輪滑彎道動作差別更大,因此被方世忠當成了重點來訓練。

一個下午下來,林格基本理解了關鍵要領,但要真正充分掌握,還是需要反覆練習,自己找感覺。

儘管如此,方世忠還是十分欣慰。本市雖然滑冰群眾基礎很好,但要找到一個天賦型選手,卻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當啟蒙教練這麼多年,手裡也走出去過聞名世界的冠軍,全市想學速滑的孩子家長都恨不得把孩子親自塞到他的手裡,但能被他看上的,卻寥寥無幾。

有天賦,有理想,又能吃苦的孩子,越來越少。現在的孩子在家都是寶貝蛋,缺少的就是這點堅韌勁兒。速滑運動員常年穿著羽絨服和冰場做伴,是其他運動專案無法想象的艱苦。

馬上今年的「未來之星」選拔賽又要開始了,他手裡也就聶遲一個有把握拿到好成績的孩子,不過聶遲將來肯定不會走職業運動員這條路。如果不是聶遲家裡反對,聶遲早幾年就該被選拔走了,不會還留在這裡晃悠。主要是聶遲太會讀書了,家庭條件又優越。老實說,如果孩子有更好的前程,他也不會強求孩子走這條路。這種事,必須要你情我願,才能走向巔峰。

運動員很多,巔峰屈指可數。如果做不到巔峰,那就是塵土。競技世界就是這麼現實。

眼前突然出現林格這個孩子,他心裡又燃起了希望。

她的身世似乎有些不幸,所以她的眼睛裡才有著超出年齡的主見和堅定。

這股堅定,讓他心裡踏實。

競技體育,就得有這種乾脆和果敢。

越簡單的孩子越敢拼,越沒退路的孩子越能激發出潛能。

他憑著直覺,非常看好這個小丫頭。

還有一個月,「未來之星」比賽就要開始了。如果有可能,他很想讓她上去試試。相信就算今年不行,明年也一定行。關鍵是要抓緊時間落實,儘可能多地通過正式比賽磨鍊。

想到這裡,他便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現在就要去家訪,多一刻都不能等了。

【4】

林格回家比平時晚了些,老太太嚴陣以待,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

林格心情好,低著頭只當沒聽到,和往常一樣捲起袖子做家務。

老太太罵了一會兒,估計是罵累了,才住口。

林格做完家務又去到廚房準備晚飯。

飯還沒做好,林強就回來了,老遠就開始扯著嗓子喊:「林格,林格!」

林格把火關小一點,趕緊跑到院子裡,正看到他從小賣部後門掀簾子走進來。

一看到林格,林強就怒氣衝衝地吼道:「你下午為什麼沒去上課?老師的電話都打到我手機上來了!」

林格還是第一次見林強發這麼大火,低頭不敢吭聲。

「你以為老子把你插班進去容易嗎?老子可是塞了兩條好煙說了一堆好話才託關係把你弄進去的!要不是聽說你學習好你真以為老子會支援你繼續上學啊?隨便去哪個地方打工都能供老子打幾圈牌的!」

林格聽得心裡難過。奶奶怎麼罵她、打她,都不如爸爸說這些話讓她難受。畢竟,曾經有那麼一瞬,她是接受了他是自己的生身父親這件事的,是對他有所依賴的。

可眼前林強的這些話,把幻想撕碎得一片不剩,徒留最難看的真相,讓人心寒。

「說話呀!悶葫蘆樣兒給誰看呢?」她越是低頭沉默,林強心裡就越惱火。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挫敗感,讓他情緒有點失控。

他衝上來一步,揚手就要打她的臉。

林格卻冷笑了聲,仰起臉衝著他的手掌,迎接這巴掌落下來。

林強卻在最後一秒住了手,因為他看到了林格臉上仍舊明顯的印跡,不由得愣了一下。

「跟人打架了?」林強憋住火問了一句。

林格沒吭聲,只是那眼神讓他皺眉。

這眼神,像被惹毛的小獸一樣,冷漠中透著讓人心驚的倔強寒光。

林強愣了幾秒,轉身拉起林格的手,就往小賣部裡扯。

老太太正在收銀臺嗑瓜子,見兩人風風火火地進來,斜著眼看了下林強。

林強指著林格臉上的印子:「這是你打的?」

老太太「呸」的一聲,吐出了嘴裡的瓜子殼,漫不經心地哼了聲。

「你打這麼狠,讓孩子怎麼出門?」林強忍著怒火。

老太太卻又哼了聲,滿臉譏諷:「喲,說得就跟你平時不動手似的。」

「可林格還得上學啊,你打成這樣,讓她怎麼上學?老師給我打電話,說林格逃課,我還當怎麼著了……」

「什麼?」老太太嘴裡還咬著一粒瓜子,眼神卻犀利地看向林格,「你下午沒去上學?」

林格瑟縮了一下身子,沒敢說話。

「那你揹著書包乾什麼去了?」老太太「啪」的一聲,把手裡的瓜子拍在收銀臺上,厲聲呵斥,「說,一整個下午跑哪兒野去了?小小年紀不學好,和你那野來野去的喪良心娘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林格還是不說話。逃課本來就錯了,她沒什麼可辯駁的。

林強聽了一會兒,也轉了矛頭瞪著林格:「你下午去哪兒瘋去了?不上學不知道請假嗎?怎麼也不跟大人說一下?」

林強這麼一說,老太太就更加理直氣壯,掐著腰指著林格變著花樣開罵。

方世忠沒想到第一次對林格的家訪,就碰到這麼勁爆的畫面,站在門口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林強一扭頭看到方世忠,臉色立刻變了,馬上熱情迎上來:「方教練啊,您好您好。您怎麼來了呀,有事兒你打個電話我去學校找您去啊。」

為了能讓林楓安排在方世忠手底下親自重點培養,林強差點把方世忠家的門檻都給踏破了,結果還是徒勞無功。

他也想過是不是自己送的禮太輕了,後來又包了幾千塊的大紅包,結果還是被退了回來,弄得他真是沒脾氣了。

這會兒突然看到這位著名教練親自上門,林強還以為是林楓有機會了,別提多熱情了。

方世忠委實也沒想到林格會是林強的小孩。他順著林格留的地址趕過來,才發現怪事年年有,今年還真格外多。

「這是幹什麼呢?」方世忠看了眼可憐巴巴的林格,「倆大人體能夠旺盛的啊,一塊兒對著孩子開炮。」

林強賠笑道:「這不是孩子不懂事嘛,下午逃課了,總得教訓一下。方教練,您坐。」

說著,林強搬了張凳子過來,給方世忠讓座。

方世忠沒有坐,簡短地說:「林格下午沒上學,是因為在我的冰場。正好大人都在,我就說一下啊。林格已經被我們體校錄取了,我打算帶她去集訓,準備參加今年的‘未來之星’選拔賽。孩子天賦不錯,有前途的。」

林強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伸出手指掏掏耳朵,一臉詫異的表情,懷疑自己聽錯了:「不是,方教練,您開玩笑的吧?」

方世忠笑了笑:「沒開玩笑。林格有這天賦,說不定幾年後真能成一個世界冠軍。」

林強和林老太太對視了一眼,仍舊覺得這是在開玩笑。方世忠那可是鼎鼎大名的奧運冠軍楊蒙的啟蒙教練,他從來都不會輕易對孩子家長說這樣的話,突然這麼看好林格,不會是喝醉了吧?

林強還沒想好要說什麼,林老太太就擠出一臉笑容開口道:「方教練,我們林格可不學滑冰,她成績好,是要好好讀書的。倒是我們楓楓啊,跟林格是雙胞胎,天賦可一點都不差,要不然,您把這名額讓給楓楓怎麼樣?」

方世忠還是笑眯眯一張彌勒佛臉,不動聲色:「話這麼說可就不對了,每個孩子都是不同的個體。林楓沒通過測試,林格通過測試了,名額只能是林格的。」

林老太太一下子就變了臉,陰沉道:「林格不能去,她去了誰做家務呢?再說,那麼多練滑冰的,有幾個能當世界冠軍啊?到時候練不出來,還大字不識幾個,難不成還得我養她?更別說有個磕了碰了治病啥的,你們也不包,不還得我出錢……」

老太太一開了個頭,就嘮叨個沒完。方世忠懶得理她,打斷了她的話,轉臉去看林強:「你是孩子父親,發表個意見吧?」

林強也不太高興,怏怏道:「林格讀書好,我不同意。」

方世忠壓著脾氣說:「不會耽誤學習的。她該上學上學,我就利用她放學之後的時間加練。等這次‘未來之星’真取得名次了,咱們再說以後的事。」

林強還是不同意:「以後也不行,難得會讀書,還是讀書穩當點。您看這麼多年,一茬一茬的孩子,最後有幾個能當世界冠軍的?其他的不都廢了?學校也考不上,也找不到體面工作,運氣不好的還落下一身病,嫁人都比不上一般人。」

方世忠皺了皺眉:「那你為啥當初送林楓去滑冰呢?」

林強笑了笑,撓了撓頭:「林楓讀書不成,趁早學點吃飯的本事挺好。等到十幾歲,去外面少兒培訓班當個教練啥的,總比跟著我下礦的好。」

方世忠有些無語:「不管以後咋說吧,眼下讓林格去體校學一陣總行吧?就放學後加練一會兒,耽誤不了學習。」

林強擺擺手:「方教練,真不是我不同意,我是真拿不出那麼多錢同時培養倆孩子學滑冰。不說學費,那冰刀冰、鞋護具啥的就老貴了。」

方世忠拿出壓箱底王牌:「林格天賦好,學校免一切費用,你不用出一分錢。」

林強愣了愣,完全不敢相信:「真的?」

方世忠點點頭:「可不咋的。」

林強遲疑了半晌,有些不太明白:「方教練,您為啥就這麼看好林格?」

「這孩子能行,我不會看走眼。」

「那您也多觀察觀察林楓唄!」林強一臉期待,諂媚笑道,「他倆是雙胞胎,天分肯定都一樣的。」

方世忠嘆口氣,無奈道:「話不能這麼說。娘生九子各不同。再說,林楓不能吃苦,訓練偷懶,你們當家長的心裡也該有數啊。」

林強這就有點不高興了,瞪著眼睛說:「方教練,那您怎麼知道林格就能吃苦呢?您都還沒全面瞭解她呢。」

「我相信我的直覺。」

「直覺」兩個字,就是信任,毫無道理可言。林強縱然不服氣,但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林強,你得搞清楚,林格是能出成績的人。現在國家不讓你花一分錢就幫你培養個冠軍光宗耀祖,你還猶豫什麼啊?說不定一個月後就能給你往家拿比賽獎金呢!」方世忠乘勝追擊道。

對這個家庭來說,金錢利益驅動永遠是最直接的。方世忠和林強打過交道,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就從這個角度反覆勸林強。

果然,林強的態度軟化了下來。比起未來十多年都得花家裡錢的學生,一個十歲就能給家裡賺錢的選擇,肯定更優。

雖然在他心裡,他也更希望兒子有出息,但只要女兒出了成績,兒子還不愁不被重視嗎?

反正本來這女兒就是他指望著養出來替他供養兒子的,眼下林格更受重視,對林楓也是好事。他們接下來就在同一所學校了,指定會對林楓有幫助。

「那好吧,」林強拉了一下林格,「快謝謝方教練賞識。」

林格這才向前走了兩步,深深鞠了個躬:「謝謝方教練。」

方世忠拍了拍她的肩:「準備一下,明天讓你爸送你過去。宿舍我已經安排好了,以後就住在學校,每天趁放學和晚上練習。」

「嗯。」林格大力點點頭。

林強忙從貨架上拿了一條煙遞給方世忠,討好地笑道:「那您能不能通融通融,讓林楓跟他姐一塊上比賽啊?那孩子也聰明,能練出來的。」

方世忠沒接他的禮物,推開他的手皺眉道:「比賽是開玩笑的嗎?全省就那麼點名額,分到每個市就那麼幾個,我能濫竽充數讓不合格的上去嗎?體育最公平的地方就是按成績說話。林楓這次不達標,那就等下次機會唄。明天週末,等他回來,你好好和他做做思想工作。」

林強死纏爛打了老半天,方世忠實在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往外走,想從他拉拉扯扯要一起喝酒的請求中掙脫出來,卻沒想到林強一路跟著走了出來,好一個鍥而不捨,堅忍不拔。

方世忠沒辦法,只好撂下最後一句話:「體育這行,只有一個原則:不喜歡,絕不勉強;沒天賦,絕不培養。林楓天賦不如林格,又不能吃苦,再勉強也是浪費時間。」

話說到這份上,林強也無話可說了。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家,看到正在廚房乖巧盛飯的林格,心裡更加窩火。一個男孩,還比不上一個女孩,上哪兒說理去?

因為終於要離開這個可怕的家了,林格心裡前所未有的高興,麻利地擺好桌椅,把飯菜端上桌。

林強心裡鬱悶,開了一瓶白酒自斟自飲。

老太太心情同樣不痛快,一直陰沉著一張臉。不過,她想的卻和林強不在一個點上,龍鳳胎一陽一陰的說法不停地在她腦子裡盤旋。

剛吃了幾口飯,她就沒了胃口,沒好氣地衝林格吼了聲:「回你房間吃去,看著就煩!」

林格沒吭聲,夾了兩口菜,就躲回了自己房間。

老太太這才對林強面色凝重地說道:「兒子,我覺得林格不能留。」

林強懶洋洋地回答:「這不馬上就送出去了嗎,以後不會礙您眼了。」

「不是這意思。」老太太壓低了嗓音說,「她不能去體校。」

林強皺了皺眉,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老太太神情肅穆:「你看,這丫頭還沒接近楓楓,就已經克到楓楓的運氣了。等她真的接近了楓楓,在一起學滑冰,楓楓還能有出息嗎?這丫頭邪乎得很,不能留。」

林強這才明白老太太說的「不能留」是什麼意思,抬眼瞥了她一眼:「你想說什麼?」

「把她賣了吧。」老太太聲音壓得更低,「這麼大了,不如就把她賣了。這麼大一個丫頭,長得也不差,怎麼也能賣個兩三萬吧。」

林強眼睛倏然瞪圓,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母親,完全沒想到這老太太會存著這樣的心思。

「媽,這可是你的親孫女!」林強一晚上的憋悶,因著酒精和這番話而徹底爆發了。他控制不住情緒地怒吼了聲,抬腳一踹,踢翻了飯桌,一桌子湯湯水水全灑在了地上。

老太太嚇了一跳,尖叫了聲:「哎喲,你瘋啦!」

「你才瘋了呢!」林強赤紅著眼睛瞪著老太太,「再怎麼著,她也是我閨女!你還懷著這心思,真讓我害怕啊媽!」

老太太火氣立刻也上來了,指著林強罵道:「我說得不對嗎?搞不好沒了她,這機會就是楓楓的了!這倒好,她一來,楓楓就什麼都沒了!」

「她不來,林楓也什麼都沒有!」林強吼得嗓音都快破了,「那小子從小就被你慣壞了,一點苦都不能吃!本想著進體校能讓教練訓出來,結果還是這不成器的樣兒,你怎麼還好意思怪別人?」

老太太懶得和他再爭辯,因為多少年來,她都堅信自己的想法是不會有錯的。林楓運氣不好,那就是因為林格,雖然隔得遠,但還是被壓著呢。出生時,林格出來時辰早,就代表運氣會被林格壓一輩子。現在馬上命格都衝到一起了,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林格因為太久沒有今天下午這樣的運動量,做完家務就去睡覺了。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做。

可是,漸漸地,她覺得彷彿到了海底,不停地往下沉,呼吸慢慢變得困難,好像有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林格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憑著本能掙扎。

直到脖子上被勒住的觸感越來越清晰,腳不斷地蹬踹在行軍床上的聲音越來越大,乃至她猛地一腳踹到了臥在床尾睡覺的小花貓,疼得小花貓淒厲地發出一聲慘叫,滿屋子亂竄,弄倒了一堆雜物,發出巨大的混亂聲響,才把林格的意識猛地拉回到現實。

她睜開眼睛,正對上奶奶陰森森的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在窗外積雪反射的些許微光中,透著幽深恐怖的光。

林格瞬間明白了什麼。

時隔十年,她的親奶奶,依舊想要了她的命。

她開始拼命掙扎。

媽媽用生命去愛著自己,她還沒出息呢,不能這麼快去天堂見媽媽,否則媽媽一定會失望的。

她要活著,比他們這些人活得都要好。

殘存的模糊意識裡,這個聲音異常清晰。林格掙扎的力度突然變大。

林老太太開始有些力不從心。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小孩,掙扎起來會這麼有力氣。

她咬著牙鉚足了力氣摁住林格的脖子,惡狠狠地說:「去了那邊別恨奶奶,要恨就恨你那喪良心的媽!是她懷了你,壞了你的命,就算要算賬,也去找她,別找我!是她要你回來的,她明知道你回來就得是這個命!林格,你就不該回來,這不是你該待的地兒!」

林格只感覺空氣越來越稀薄,彷彿越掙扎,脖子上那雙手的力道就會越大。

她不敢再動,兩條腿也不再亂蹬。

她命令自己冷靜,雙手握拳凝神,雙腳憋足了力氣,先是踹掉身上的被子,再憋足勁兒猛地一抬腿,以一個幾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一腳狠狠地瞄準林老太太的頭踢了過去。

林老太太注意力都在林格的脖子上,沒想到林格會突然來這麼一下子。太陽穴被鉚足了勁道的腳尖極快速地踢到,突出的腳指甲狠狠地戳進了皮肉,老太太疼得「哎喲」一聲,下意識鬆手去捂自己的太陽穴。

林格瞅準機會趕緊滾了出去,伸手一拉,房內燈光大亮。

一切驟然暴露在光亮下,老太太頓時亂了方寸。

她知道自己沒機會了,扭頭想跑。

林格卻一把拉住了她,使出全身的力氣控制住她的雙手,咬著牙奮力將她的雙臂扭到身後,逼得她動彈不得。

林格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但就是本能地覺得,不能讓她這麼輕鬆地就走出這扇門。

老太太哪裡經受得住這份折騰,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斷了,呼吸都有點上不來了,只好大聲呼喊救命。

「哎喲,救命啊,殺人啦……強子,強子,快起來,你閨女要殺人啦,她要殺死我這老太婆啦……這天生反骨的臭丫頭喲……」

老太太本來嗓門就大,又哭又號的,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林強在夢裡模模糊糊地聽到這一句,皺了皺眉。身還沒翻過來,突然一個激靈跳起來,衣服還沒披好就衝了過來。

推開虛掩的房門,映入他眼簾的,便是滿臉淚痕的林格和罵罵咧咧在喊痛的老太太。

「這是咋了?趕緊鬆開你奶奶!」林強連忙喊。

林格卻絲毫不動,只是抬起不斷湧著淚水的眼睛,看著林強。

這根本不像一個十歲小姑娘該有的眼神,其中的恐懼、絕望、倔強、憤恨,讓林強硬生生避開了眼,無法直視。

「鬆開你奶奶,」林強硬著嗓音說,「明天早上就把你送走。」

林格目光這才閃了閃,可是她手上的力氣卻分毫未減,喃喃地開始說話:「她為什麼要殺我……我有什麼地方不好……我就這麼讓人討厭嗎……」

她的身體因後怕和恐懼而劇烈地打著擺子,言語中透著難以描述的淒涼,彷彿深秋樹上無依無靠的一片殘葉。

林強心裡難受,但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反覆勸道:「聽話,放手……」

林格這才頹然鬆手,整個人瞬間脫力,毫無生氣地跌坐回床上。

老太太終於重獲自由,沒有絲毫遲疑地從旁邊雜物堆裡抄起一根棍子就要打林格:「該死的死丫頭,看我不打死你!」

林強上前一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已經不需要多問,他已經明白了一切。

原來,吃飯的時候,老太太沒有開玩笑,她是真容不下林格了。

老太太的手被抓住,她又開始衝林強一陣咒罵。

林強沒理她,而是看著林格:「傷哪兒了?」

林格抽噎著揚起脖子。

林強看到一圈駭人的指印。

「好了,沒事就好。」林強壓著嗓子安慰林格,「好好睡吧,不會再有事了。」

林格卻只是哭。在一個孩子的心裡,殺人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而偏偏,她剛剛差一點就被人殺了,死在夢裡。

她不敢回想。要是她體格稍微弱一點,可能現在就已經死了。

林強無法再面對林格,轉身拉著老太太,不顧她的罵罵咧咧,徑直去了大屋。

這到底是他的親媽。就算她今晚真的得手了,他也只能就此作罷。

林格剛來,認識她的人很少,熟知這個家過去那些秘密的人都還在山村裡,這些城裡鄰居是不會注意到這裡多一個小孩還是少一個小孩的。

還好,萬幸沒有出什麼大事。

只是,林格是真的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第二天一早,林強就帶著林格和她的所有行李去了體校報到。

方世忠親自過來迎接林格,一路帶著他們去辦了所有手續,並安排好宿舍。

住宿的這些孩子,一般是全日制在體校讀書的小孩,他們的文化課學習和訓練都在學校裡,封閉式軍事化管理,每週回家一次。林楓就是這樣的小孩。

林格這樣普通小學的學生一般是不住校的,所以一進來,她就是比較特別的一個。

方世忠問過她要不要轉成全日制,林格很有主張地拒絕了。

她想先試試,給自己留條後路。

聶遲告訴過她,體校裡的文化課雖然也是教育局正式編制的老師講授,但和外面普通學校教的內容不一樣,精簡了很多,就是應付考試,學不到東西的。而且,和這些體校學渣在一起,早晚也會變成學渣的。

林格在以前學校都是班級第一的,她不想變成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所以,她還是選擇學校讀書體校訓練的方式。

臨走前,林強對林格說:「走,我帶你去認識一下你弟弟。」

林格卻下意識地退了兩步,搖搖頭。

林強愣了愣,並沒有勉強她。

經過昨晚的那些事,她可能暫時還沒辦法對這個素未謀面卻差點要了她命的弟弟產生一絲好感。

林強幫林格在煤礦小學請了一天假,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林格就正式開始訓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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