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地注視窗外,一輛輛汽車穿梭在夜幕下的街道上,聆聽陌生的都市旋律,宋佳南腦海裡那一幕幕沉澱在五年前的景象重新浮現出來,跨越千山萬水回到了陌生而又遙遠的北京。
眼前的場景不斷地變換,下了車才知道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風吹得落葉四散,彷彿要鑽進每一寸肌膚,天一片灰濛,地面淺淺地溼了一片,周圍全是暗淡的背景色。
從人民大學的東門進去,也許因為下小雪的緣故,周圍沒有多少來來往往的學生,三三兩兩地打著傘,也有不打傘的學生形單影隻地從她身邊經過,校門上橘色的燈光照得地上一片水亮光華。
她想起之前打車來的趣事,剛上車就發現這位北京司機竟然在車裡唱歌,如果他神經正常的話,肯定是個很開朗的人。更有趣的是每次轉彎的時候他都要學公交車那樣說:「車輛左轉,請抓好扶手,注意安全。」宋佳南一路憋著笑,就只好逗他說點話,順便了解一下北京的風土人情:「師傅,奧運會要辦了,聽說你們都在積極學英語啊。」
司機說:「那是啊,我都會好幾國語言呢。每次我看見老外就說,gladtomeetyou!就是很高興見到你的意思。」
宋佳南笑道:「好厲害,那您會說法語嗎?」
司機很壞地瞥了她一眼,反問她:「你會不會啊?」
宋佳南謹慎地回答:「我就會一點英語。」
司機哈哈大笑:「××××,就是法語,歡迎你們的意思。」
宋佳南想了好久,真的沒有聽懂,她起碼也學過一點法語,那個司機說的絕對不是soyezlesbienvenus,現在想想,最後還是被那人給耍了。
想到這裡她不由自主地笑起來。從東門進去,繞過求是樓,順著草坪走下去,一直到教三停住了腳步,那裡的教室燈火通明,她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準備上去,旁邊走過兩個女生,一個小聲地說:「我今天看見法律系的錢江了,就在我去的那個自習室。」
另外一個女生眼睛頓時一亮:「真的啊,我要去,我要去。」兩個人手挽手蹦蹦跳跳地嘀咕一陣便走了,宋佳南在一旁偷偷地笑,忽然覺得年輕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她還記得那年來到人大的場景,就是在這棟樓裡的自習室外,看到那個清俊的少年,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捧一杯水,專注地看書。
外面是天寒地凍,教室裡溫暖得都可以讓人呼呼大睡,她推門走進去,寥寥幾個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默默低下頭去,她順著臺階走上去,挑了最後一個位置坐下。
書桌上放著一本大眾傳播理論,她偷笑地翻開看了一頁,然後合起來,整個身體慢慢地趴在桌子上,閉上眼睛,在這樣靜謐的夜,懷舊的教室裡,體會一遍曾經神往的大學,和曾經那麼接近的人。
睜開眼,記憶中的那個位置上靜靜地躺著一疊書,而曾經的人也不在了。
不覺得失落,反而很幸福。
從教室裡出來,天明顯開始飄落起了白色的小雪花,落在地上,融化,再落,再融化,漸漸地褐色地面上的白雪越來越多。
這時候方言晏打電話來:「佳南姐,下雪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已經在酒店了。」
她笑起來,竟然覺得開心無比,連語調都變得很高:「我在外面呢,等下再回去。」
「佳南姐!你到底在哪裡?」方言晏聲音微微透出不爽,「有好玩的居然不想著我,說嘛,你在哪裡?」
她插科打諢地想矇混過關:「我在一個長長的走廊前,剛才一路走過來有一個小小的湖,其中有一塊石頭,好像還有很多碎石可以走到湖中央的。」
那邊沒話,宋佳南乘機說道:「那就這樣了,我先掛電話了,很快就回去了。」
雪下得漸漸大了,天氣也越來越冷,從明德樓出來宋佳南想從北門走出去,轉頭向外望去,雪花像飛舞的白蝶一樣,撞到玻璃窗上,然後在空氣中激起漣漪,粉身碎骨。
忽然手機又響起來,她以為是方言晏,看都不看就接起來,卻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宋佳南,你是不是在人大?」口氣中有隱隱的笑意。
瞬間,她的心就跳到嗓子眼,不知道怎麼回答:「啊,我……」
「現在在哪裡呢?求是樓,明德樓,還是在百家廊?」
「明,明德樓。」
那邊笑意很濃:「我知道了,西門那裡,你先出來,不要掛電話,沿著從百家廊的路,你就一直走,走到一勺池那裡,我慢慢地跟你講。當時我們拍畢業照的時候就是在明德樓,那時候我們班長指揮好了就問前面那個拿照相機的人,你怎麼沒帶三腳架?於是幾個同學就把一個一米高的垃圾箱拖了過來,他就把胳膊支在垃圾桶上照了,照完大家就散了,後來才知道那人只是一個路人甲,真正照相的師傅遲到了半個小時。
「從東門進去,也就是正門,然後沿求是樓往左走,教三是我經常去的自習室,站在窗戶那邊就可以看到網球場,游泳池,很空曠的感覺。」
雪花越來越大,片片在黑夜中紛飛,周圍有女孩子興奮地大叫,宋佳南欣喜地伸出手去捕捉這些雪花,耳邊還有那通來自蘇立的電話,那個聲音忽然停下來,問道:「宋佳南,前面就是操場,每次跟你提起的看臺,夏天的時候我喜歡在日落時分靜靜地坐著看天,如果是冬夜,再是飄雪的日子,一個人聽著搖滾,感覺很——奇妙。」
她抬頭看上去,後面有一個聲音傳來,同時耳邊也有同樣的聲音:「走上去看看。」
宋佳南驚異地轉頭,然後呆呆地放下手機:「你?你怎麼在這裡?」
他只是微笑沒有作聲。
雪花飛到他的頭上,額前的碎髮都沾染上了些許,他修長的側影清俊消瘦,呼吸出的白汽縱橫繚繞,他那雙黑得透亮的眼睛,冷清中散落點點的溫暖,還有唇邊那抹淺笑。
「上去站站看,下雪了都溼了,不能坐了。」
宋佳南驚異得半天說不出話,又問:「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知道我在人大?」
蘇立不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一個人徑自沿著臺階走了上去,宋佳南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這個地方,是我跟你提過很多次的地方吧?」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再向他看去,心中微微地酸澀,「其實那時候要是勇敢一點就報人大了,也不會去了中大。」
是啊,要是勇敢了一點,也不會偷偷地給他發資訊,也不會默默地轉到文科班,更不會捏造一個假名字和他說話,如果他們一開始,她勇敢一點,是不是不會有那麼多枝枝纏纏。
可是,如果那時候真的那麼無畏盲目,也許現在站在這裡的,依然是她一個人。
蘇立笑道:「我知道,那年大家都沒有考好,我周圍幾個朋友都沒考好。」
「曾經我們班主任讓我們把理想中的大學寫出來,做成海報貼在班級的後黑板上,我寫的便是人大。那時候想想,也不知道為什麼寫這個學校,可是人大對我來說彷彿就變成了一個信仰,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得不到才特別有感情,那種感情是遺憾吧。」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地說道:「有人說,喜歡一個地方一定是因為那個地方有難以忘懷的人和事,宋佳南,你覺得呢?」
她猛然抬起頭來看眼前的男人,他不過是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目光望向遠方,可宋佳南只覺得渾身發顫,好像第一次見他的那種害怕的感覺又湧上來了,她真的覺得他每每說話都暗藏弦外之音,可是從不點明,莫非因為自己心虛,才聽不懂他的意思?
好像看出了她的窘態,蘇立衝著她笑笑:「沒事,隨便說說而已。」
他們並肩走著,彼此暗藏心事,直到走到一家咖啡館前,蘇立伸手推開了門,詢問道:「下雪了,很冷的,要不要喝一杯熱飲?」
原來是很有名的水穿石咖啡館,很精緻的佈局,蘇立輕車熟路地說道:「兩杯熱檸檬紅茶,外帶。」
此時咖啡店裡只有寥寥幾個吃夜宵的女孩子,一個女生看到他們立刻小聲地問旁邊的人:「這個男的像不像經管的蘇立師兄啊,怎麼那麼眼熟?」
「人家都畢業好幾年了,你還惦記啊,我們那時候才大一。」
「太有名了,沒辦法,你乾脆上去問問好了。」
倒是真有一個女生膽子大,直接跑上來問:「你是不是經管的蘇立師兄?我是你的師妹。」
他微微地頷首:「我是。」立刻引來其他女生一陣驚呼,他朝她們禮貌地笑笑,然後把熱紅茶遞到宋佳南手上,「有事先走了,不好意思。」
杯子捧在手心裡,揭開蓋子,熱騰騰的白汽撲面而來,熱氣和寒氣交織在她的臉龐。宋佳南偷偷地看著身邊的這個男人,越看越覺得生動異常,她小心翼翼地開玩笑試探說:「蘇立,沒想到你這麼受歡迎啊,大一的,現在應該都大四或者讀研了,還能記得你。」
他淡淡地說:「我也不知道,我那時候上學很少管這種事情的。」
「那應該有很多女生跟你告白啊,難道你不知道?」
他側過臉來想了想:「也不是很多的,我不記得了。」然後又補充道,「那時候沒想太多事情,每天就是上課,自習,聽歌,四年時光也就這麼過下來了。」
然後他低下頭順手把紙杯扔到垃圾箱裡,緩緩地說道:「宋佳南,那四年,我怎麼度過的,你不是很清楚?為什麼還要問我?難道是因為中間空白了一年又三個月?」
天空是大片的灰沉,眼前是不斷飄落的雪花。在這大片大片的空白中,眼前就是那個自己暗戀了十年的男孩子,十年時光,還是依稀當年的樣子。
腳下一滯,再也邁不出一步,心中好像有種氣流要噴薄而出,就是那種想不顧一切把一切都說出來的衝動,她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心跳到了極致,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風雪中微微地顫抖,但是怎麼也阻止不了。
「蘇立,我……」
她的聲音都冷得發顫,不知道是因為這樣的天氣,還是內心那種要把一切說出來的強大欲望讓她自己感到害怕,前面的男人猝然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去。
脫口而出的聲音硬生生地卡在喉嚨中,一瞬間整個人就失去了主張,頭腦中一片空白,眼前就是紛飛的雪花,和那張清俊蒼白的臉。
忽然一陣音樂聲把她的思緒喚了回來,她手忙腳亂地掏出電話,接通了,原來是宋媽媽的電話,上來就問:「宋佳南你這個臭丫頭,你是不是把席洛嶼給甩了啊?」
她愣了半晌:「媽你說什麼東西啊,我跟他又沒什麼。」抬頭看了一眼蘇立,他輕輕地把頭轉到一邊去,下意識地遠離她的私人談話。
宋媽媽繼續說道:「我看人家就不錯,你這個丫頭這麼多年都不帶一個男朋友回家,也沒見過你談戀愛。你大學時候沒談也就算了吧,研究生時說沒穩定下來也沒談,現在工作了也沒談,你是不是有問題啊!」
宋佳南徹底地沒話說了:「媽,您這麼晚了打電話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情。」
「不是,不是,我只不過是順便提一下。對了,我今天在超市看到了段嘉辰的媽媽,她說段嘉辰都回來一個星期了,你見到他沒有?跟他聯絡沒有?」
心頭湧上不知名的寒意,帶著稍許的無奈:「沒有,我都不知道他回來了。」
「哦,沒關係,他媽媽說都多少年鄰居了,很久沒見了,既然段嘉辰都回來了,改天兩家一起聚在一起吃個飯,我也答應了,就打電話問你最近會不會比較忙啊?」
她連忙回答:「忙,當然忙,我現在在北京出差呢。」
「那就等你回來再說咯。沒事,年前還是有不少時間的,吃一頓飯又花不了你多少時間,那我就定下個星期的週日好了,這麼說定了,你早點休息。」
宋媽媽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地響亮,她默默地按掉了,勉強地衝著蘇立微笑,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漫天的雪花紛紛飄落,連同她唇邊的笑容和心底的空曠,四散開來,散落天涯。
下雪的路極其難走,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宋佳南在車上睡得頭疼欲裂,下車時迷迷糊糊地辨不清方位,剛進酒店就看見方言晏坐在沙發上笑嘻嘻地向她招呼:「佳南姐,人大好玩不?」
她立刻就清醒了,湊過去低聲地問:「你哥怎麼會在北京的?」
「我怎麼知道啊,他前幾天跟我說出差去了,我又不知道是北京,結果我今天跟他說你丟下我一個人跑到人大遊玩去了,他才告訴我原來他也在北京。」
宋佳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麼話都沒說,倒是方言晏笑道:「怎麼樣,人大不錯吧?」
她想了想脫口而出:「很符合我理想中大學的樣子,跟蘇立以前說的也差不多,一切都跟想象中的一樣,而且跟之前去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你以前就去過人大?」方言晏一下子就抓住了話柄,「什麼時候的事情?」
宋佳南一下子語塞:「我……好像很久了吧,具體記不住了,小時候吧。」
「小時候你爸媽就來讓你接受大學的文化薰陶,哈哈,小時候我媽上班時候總把我帶著,我一個勁地在辦公室裡哭,死活要回去。喏,她就是你們學校的老師。」方言晏眼睛一眨一眨的,別有深意,看得宋佳南一陣心虛。
「先去睡覺了,明天還要趕著回去呢。」她站起來衝著蘇立微微笑,「今天謝謝你了。」
他也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沒什麼,舉手之勞。」
她覺得很累,卻怎麼也不捨得睡著,這樣一個地方,暗藏她多少的秘密,他生活四年的城市,就是她看不盡的風景,宋佳南伸手把房間的窗簾拉開,坐在椅子上向外看去,整個北京籠罩在一片大雪之中,燈光閃爍,迷人而又寂寞。
順手把電腦開啟,照例隱身登入msn,想順手在空間中添上短短的隨感的時候,忽然原本灰暗的頭像亮起來:「宋佳南,你在北京啊,那裡下雪了?」
原來是席洛嶼,真的是好久沒聯絡,久到那個無足輕重的問題提出來後就沒有音訊,她立刻回覆:「是啊,現在窗外在下大雪,天寒地凍的,只是不知道我們那裡什麼時候會下雪?」
「在北京有沒有去哪裡轉轉,什麼故宮天壇的?」
她很誠實地回答:「沒有,哪都沒去,就去了人民大學。」
那邊忽然沒了回覆,很久才冒出來一句:「宋佳南,老實說,你喜歡的人是不是在人大?」
「你怎麼猜到的?」
「太簡單了,喜歡一個人會連帶喜歡上跟他有關的事情,尤其是對你們女孩子來說,這點推理能力我都沒有那這麼多年我就是白混了。」
她一時間不知道怎麼繼續下去,那邊又說:「原來那麼費盡心機地勸你走出過去,都是白費工夫,罷了,罷了,我們還是朋友吧。」
心中湧上一絲的歉意,她無奈地笑道:「嗯,我們還是朋友。」想了想她又謹慎地說道,「其實,我也想過拋棄過去好好活在當下,可是就在我準備把回憶打包裝到心底好好埋葬的時候,天不隨人願,或者是陰差陽錯地改變了這一切。」
「呵,緣分吧,可是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朋友。」
她輕輕地微笑起來:「是的,還是朋友。」
可是,為什麼他們可以變成好友,而那麼多年的青梅竹馬情誼在一瞬間崩潰,她還清楚地記得張靜康看自己的冰冷眼神,好像自己才是那個最不應該出現的人。
最初熟識的階段,不過是兩小無猜的一段真空歲月。那時候的小城還不能稱得上是名副其實的省城,低矮的建築群中兩家是樓上樓下的鄰居。
她記得他家種的無花果樹會爬到她家陽臺前,那時候她擠在欄杆的縫隙裡拼命地想抓住那顆紫紅的果子,而他手裡拿著一根竹竿站在花臺上抬起頭衝著她喊「小心」,她終究是因為夠不著而懊喪地放棄。傍晚的時候,樓下那個漂亮的阿姨領著那個眼睛大大的男孩子上來,他手裡捧著一碗熟透的無花果對她說「下次要吃就來我們家,媽媽說你伸手去抓,很危險的」。她還記得他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的,那時候她比他還高。
他們一起穿過大院裡堆積的廢棄磚頭,爬到樓頂看城市的風景,這邊,那邊,開發的工地,喧嚷的人群,他口袋裡裝著媽媽親手做的芝麻糖,小心翼翼地分給她一半。
再後來,再後來搬到新的家裡,依然在一個小區,可是不在一棟樓裡,他和她變成了同學,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已經記不得多少年了,可是有過的記憶,似乎統統與他相關。
真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之間會變成這樣的僵局,宋佳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點開常用的郵箱,檢視完郵件,剛想把瀏覽器關了,忽然一個許久沒有用過的郵箱迅速地跳到腦海裡。
那時候她特意地用那個郵箱跟蘇立傳歌、傳圖,直到後來廢棄不用了,都沒有再去看一眼,想來也是一種消極的逃避。這個郵箱也許不存在了吧,她這樣安慰自己,隨手按了幾個密碼,都是錯誤的,最後胡亂地把那些慣用的密碼數字編排起來,網頁詭異跳轉著展現在眼前。
她忽然就愣在那裡,黑色的字型顯示一個清晰的數字167。167封未讀郵件,全都是來自同一個郵箱地址,分明就是段嘉辰的名字拼音和他的生日組成的地址。
每一封都很短,各自不同的內容。「宋佳南,這是我去美國之後的第一節課,我聽不懂那個老師的口音,只好向同班同學借筆記,抄著抄著我就想起你以前借給我的英語筆記,你的字很漂亮很整齊,好像用刀刻的一樣工整。其實我沒有告訴你,那年高考後你媽媽整理你的複習資料準備賣掉的時候,被我偷偷地留下來一本你的英語筆記,現在就躺在我的書桌下面。」
「今天我這裡下雪了,很大,比我想象中的都大,我記得小時候你特別喜歡下雪,跟我們堆雪人,你還喜歡屋簷上結的冰凌,很長的,你每次都可憐兮兮地求我把最長的那根掰下來給你玩,還會允諾拿金絲猴奶糖給我吃,那時候你長的已經沒我高了。」
「今天下課時我前排那個華裔女孩問我,有沒有過青梅竹馬,我立刻就想到了你,於是我脫口而出你的名字,然後我就愣在那裡,我們小時候還有華尹哥哥,有康帥,有陶陶,有嘉琪,還有很多人,為什麼我只想到你了?」
「宋佳南,我現在莫名其妙地就會想到你,看天聽歌,走路吃飯,睡覺派對,無時無刻都會想起你。」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要寫那封郵件給你的,‘當習慣變成一種友情,當友情變成一種親情,卻淡化了愛情’,我怎麼會這麼說呢?我只是沒有勇氣問你,你曾經喜歡過的那個男生是什麼樣的,我做不到微笑著問出這樣的話,可是我都知道,他叫蘇立,是八班的班長,是不是?」
「我真的是一時的糊塗,我當時只想遠遠地逃離讓我害怕的地方,我怕看到你,怕看到你的眼睛,因為你的眼睛曾經為另外一個人凝望過,可是,我發現我真的錯了。既然你說你會珍惜現世的美好,那我應該全心全意地相信你,而不是不斷地猜忌,不斷地質疑,甚至後來我覺得,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虛假的謊言。」
「我不知道這些信,你能不能看到,每天寫一封,可是自己郵箱裡空空一片,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一種可笑的舉動,我知道你其他的郵箱,我只是在賭,有一天你會不會忘記我曾經對你說過的那麼傷人的話,開啟這個郵箱,然後看到我的後悔。」
「我的等待已經很久了,累了,所以不想再寫下去了,晚安,宋佳南。」
點到最後一封,她的手遲疑了一下終究是按了下去:「宋佳南,我喜歡你。」
她慢慢地彎下腰趴在桌子上,冰涼的觸覺瞬間擄住了整顆心臟,好容易汲取的那些溫暖,那些細碎的幸福,那些心頭點滴的快樂,緩慢地逝去。
她哭不出,笑比哭還難看,因為已經習慣總是在笑著的時候迎接那些支離破碎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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