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他們全都消失了。
不,我不能相信。
我獨自一人坐在高高的江堤上,直到夜深,看著不遠處星星點點的漁火,我終於憋不住,我站了起來,瘋狂大叫著:「啊――――――啊―――――啊―――――」
不遠處草叢中,一對情侶悉悉簌簌地慌亂起來,我聽到低低的聲音:「天哪,瘋子!」
瘋子?我不由自主地大笑了起來,直到笑得他們落荒而逃。
這是怎樣一個瘋狂的世界?
「何言青,該知道的,我已經告訴你了。」
「您不是在開玩笑吧?」隔了很久,我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
「不。」媽媽的神色很平靜。
「不,我決不相信。」我有些憤怒了,「您要是反對,也不要編造出這麼拙劣的藉口。」
「你要是不相信,」她緩緩地站了起來,「跟我來。」
「……」
「你現在知道了,媽根本沒必要騙你。」
「……」
「何言青,你爸爸到現在都不知道,為了我們這個家,為了所有人,你必須保密。」
「何言青……」
「何言青……」
……
……
只是片刻,我的世界,已經完全坍塌。
從那天以後,我一直在獨自趟過一條湍急的河流。
左岸是我無法忘卻的回憶,右岸是我明明滅滅的未來,而中間流淌的,是我那段一去永遠不回的青春。
她已經逝去,永遠不可能重來。
桑筱,我寧願你恨我怨我不能原諒我,那也總比你的世界跟我一樣瞬間轟然坍塌要好。
你所擁有的,原本就已經不多。
我跟謝恬嘉在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早就認識,但是,僅限於認識而已。她長得很美,聽說她是外文系的,聽說她很高傲,只是我一直沒怎麼在意她。
那段時間,我天天拉著宿舍的胖子出去喝酒,喝了將近一個月,後來,有一天,我又約他出去,他跟我說:「我看你最近不對勁,失戀啦?」
我笑了笑,過了一會兒之後:「有事就走吧,沒關係。」
他不再追問,揮了揮手:「哥們兒,想我當年莫明其妙被範小美甩掉,高考前你陪了我整整三個月,現在你有事,兄弟我要是說一個不字,還算人嗎?!」
我轉過頭去不吭聲。
又過了幾天,他提出來請我吃飯:「何言青,我也不能總是吃你的。」他眨眨眼,「走吧。」
到了餐館我才發現,原來他還請了一大撥人。我們社團的,還有其他一些熟悉的朋友。吃飯前,胖子梆梆梆連敲了好幾下桌子:「各位,老大最近心情不好,大家的任務就是逗他開心,聽見沒有?」
我哭笑不得。還有些感動。
後來,我們又聚過幾次,每次,她都在。她的眼睛總是隨著我轉,她的笑容總在我面前綻放,還有,她的臉紅。
一次聚餐後,胖子終於對我開口:「何言青,我們大夥兒要一起去通宵唱k,你送謝恬嘉回家吧?」
我沒有作聲。然後,我看到她的眼睛,她看著我,眼底閃著瑩瑩的光。她耳根有點紅。
一陣難堪的沉默。我一直沒有說話。
我即便低著頭,也可以感受到所有人略帶責備的目光。
很久很久之後,我站了起來:「走吧。」
幾乎是立刻,我似乎又聽到夏天聲聲蟬鳴中,那個清脆略帶頑皮的聲音:「你總是委屈自己想面面俱到。所以何同學,以後,你要吃虧的。」
我似乎感覺得到那隻纖纖小手在我頭上粗魯地蹂躪著我的頭髮。
我閉上眼。
你錯了,桑筱。
如果可以,我不想回頭。可是,世事往往難料。
縱然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終有一天,我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我為自己選擇了一條全然不同的道路。
媽媽不願讓我走,但最後,她眼淚婆娑,卻仍然無計可施。
爸爸一直沒有說什麼。直到走前那晚,他找我長談了一次。
那是兩個男人之間的談話,他喝了點酒,籍著從未有過的薄薄醉意,他的過往,他的青春,在淅淅瀝瀝的春夜裡一點一點濡溼開來。
儘管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提到過那個名字,但我終於知道,原來,每個人都有少年時。
原來,每個少年都會死去。
我走了,桑筱。
可以從此不見。
然後,或者,我會偶爾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