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庭院深深深幾許

我給女兒起名叫做桑筱。她生於汙穢,但我希望她能如同桑椹般平凡,卻自尊自強。

我意料中的,俞太太來找我。我同樣視而不見,她並不拐彎抹角,也沒有破口大罵,她只是淡淡地:「嗯,俞家人特有的微凹眼窩。」她笑了笑,「與其讓澄邦隔三岔五去找些跟你三分相似的女人,倒不如讓他得償所願。」

我的手指深陷在被單中,血色盡失。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可以把這麼卑劣無恥的事說得這麼自然。

她打量著我:「你很看不起我?」她頗有幾分玩味地笑,「梅若棠,你以為自己可以輕易擺脫俞澄邦?你太天真了,這幾年來,他在你身上花費了多少心機,想想我都替你害怕。」她面色一端,「你還不知道那個小明星是怎麼死的吧?我倒寧願他跟以前一樣玩陣子就撂開手,只是沒想到他這次來真的,竟然開口要跟我離婚。」

我將頭轉向窗外。

她毫不在意我的冷漠,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我不是來看你的。我只是要提醒你,沒有我,你做不成想要做的事。」她彎下腰,毫無預兆地伸出指頭,輕輕撫向小小熟睡的臉,我充滿戒備地看著她。半晌之後,她抬起頭,「你不妨考慮考慮。」

我在她的安排下,隻身一人倉促逃出英國。她跟我的唯一談判條件就是,我走,小小留下。

我聽懂了她的暗示。俞澄邦暗地裡調查過我,包括……

我不能讓這個小人毀掉已經重歸平靜的一切。

我沒能帶小小走,是我這一生永遠的遺憾。但當時,我別無選擇。

一年後,等我可以回來的時候,他們連同小小已經從我的生命中消失。她在越洋電話裡斬釘截鐵地告訴我:「你不用管我用了什麼手段,我至少可以保證俞澄邦從此不會再來騷擾你。還有,」她頓了頓,淡淡地,「俞桑筱是我在倫敦生下的女兒,至於其他,至少現在,我不能給你任何承諾。」

她從此不再跟我聯絡。

我的女兒,從此跟我人海茫茫兩相隔。我比我的母親,更不合格,更冷漠自私。

我將所有的時間都用在繪畫上,我拼命賺錢,我設法讓我留在國內的,唯一的遠房表姐安紅去俞家幫傭,我夢想著讓我的女兒總有一天,可以回到我的身邊。

後來,方安航來租我的房子,他是一個身世坎坷,單純而天才的年輕人,我不遺餘力地幫他,就像當初菲利浦太太不遺餘力地幫我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

轉瞬間,十年過去了。我積攢了一筆錢財,我決定回國,要回我的女兒。儘管安紅從不多說什麼,可是我知道,小小過得不好。我的心絞得痛徹心肺。

我已經等不及了,醫生告訴我,長期的積勞,我得了胃癌。

我終於又回到中國。上次我回來的時候,是一個垂髫少女,現在的我,已到中年,病魔纏身,心事重重。

我沒有去見何臨甫。

有天總忘記,當初竟以為愛到死。

前塵舊事,忘掉總比記得好。

還好,我有女兒。

我終於又見到了俞澄邦。他對我的突然出現彷彿並不意外,他只是冷冷地:「你來做什麼?」我將那張支票推到他面前,直截了當地:「我要桑筱。」他冷眼看了一會兒,我可以看出他眼中的光芒一閃而過,但最終,他還是點上了一支菸,蹺起二郎腿:「你不是已經不要她很久了嗎?

我忍住胃部傳來的陣陣不適,冷冷地:「俞澄邦,開出你的條件。」我從沒有錯看他的本性。

他居然眯起眼笑了:「我的條件?」他朝天噴了一口菸圈,「我的條件十年前不就已經告訴過你了嗎?只可惜,被你棄如破帚。而你,現在才想起來跟我講條件,不嫌太晚麼?」

我還是不看他:「據我所知,俞家現在的財政狀況很不好,我帶來的錢雖然不足以讓你們完全脫困,但用來轉圜一段時間還是綽綽有餘,」我站了起來,「你考慮一下,我可以等。」

我並沒有等太長時間,三天後,俞氏兄弟一起來找我。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一坐下來,俞定邦就開門見山地:「梅若棠,我們考慮過你的提議,但是,有一些小問題。」

我安靜地坐著,等待他的下文。俞澄邦自己不開口,而由老謀深算的俞定邦出面,看來他們早就盤算好了。

他喝了一口茶,慢騰騰地:「說起來桑筱在俞家已經生活十年了,大家相處了這麼久,你貿貿然說一句想領回女兒我們就得雙手奉上,這似乎也不通情理對不對?」

我默然,鄙夷。沒有人比他們更加清楚,桑筱是唯一的,可以跟我討價還價的籌碼。從我回來的那天起,他們把她藏得嚴嚴實實,我去過她們學校幾次,卻始終沒能看到她。同學們說,這幾天,堂姐一直跟她一起。

良久沉默之後,我清晰而簡單地:「還要什麼?」

俞定邦微笑,略帶讚賞地:「好,我就是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他仍舊低頭,看向杯中旋轉的茶葉,彷彿永遠看不夠般,「聽說你在英國那邊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畫家。」

他頓了頓,僅僅幾秒,已經足夠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也低頭,茶葉很苦,令我無限清醒:「要幾幅?」

對繪畫的人來說,畫作是生命。我可以捨命。

他點點頭:「好,」他眯起眼,簡單地,「二十幅。」我也簡單地:「好。」我起身,「我回英國,立刻郵過來。」我始終不看俞澄邦,一個字一個字地,「希望我下次再來的時候,只看到桑筱一個人。」

我馬不停蹄地趕了回去,按俞定邦的要求選好畫,郵了過來。而就在我要動身的時候,我開始大口大口咳血。醫生告訴我,如果現在手術,至少可以延長三至五年壽命,如果不,則三至五個月。

我寧可少活,也要早日見到我的女兒。

可是,方安航攔住我,他比我小,可遠比我冷靜:「你若真愛桑筱,就應該為她珍惜生命,而不是意氣用事。」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我可以回國。」我看著他。是,他已經畢業,國內有多所大學願意聘請他。可是,他不是我的什麼人,我不可以接受如此饋贈。我強硬拒絕,而他比我更強硬反駁:「若棠,總有什麼你不可以左右。」

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說得這麼直白。

我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看著他微笑。我是不是該慶幸,在我十年來蒼白不堪的人生中,竟然還能碰到這麼重情重義的男人。

我清晰地:「不,」我伸手握住他,「如果這世上還有兩個字叫做僥倖,我希望能跟你一起見到她。」

我終於同意留下來動手術,方安航一直陪著我。後來,我不能動彈地躺在病床上,他飛回中國,找機會接近桑筱,並偷拍些照片回來給我看。

第二次,他回來的時候,帶來一個訊息:「若棠,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動完手術之後,我已經虛弱到點頭都很困難,但我還是強打起精神來睜眼看他。

他看著我,滿眼的痛,他搖了搖頭:「算了。」

我彷彿預感到什麼:「你說。」我相信,世上還有一個人不會騙我。

他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傳言通常不可靠。可是,林清讕告訴我,本地最大物流企業出現內訌。」他頓了頓,看著我,輕輕地,「簡單說,有人為一幅畫改變命運。」

我腦中轟了一下。十幾年前的那幕重又回到我腦海。那時為了生存,我無知無畏,飽受教訓,沒想到十年後的現在,竟會重演。我冷靜地:「拜託你,仔仔細細,全部都告訴我。」

我沒想到,人性會卑劣至斯。

我沒想到,狗急跳牆,俞氏竟然到了如此不堪的境地。

我更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兄弟之義薄如紙。

我告訴我的律師:「放心,我一定會撐到那一天。」隔了幾天,他向我轉述俞氏兄弟的簡單回覆:「若你還想要回女兒,若你不想自己的家事和醜聞曝光,就乖乖閉嘴。」

我的回覆更加簡單:s-h-i-t!

我一無所有,比起他們俞家,我更豁得出去,我即便拖著病軀一步步爬回中國,也要與虎謀皮,為無辜的人尋回正義。

我在病床上苦苦支撐了三個月,時刻關注著傳來的訊息。

我的高額律師費沒有白付。俞家吐出了不義之財,我深深遺憾的是,最終受益的另有其人。我無能為力。

但是,我再沒能看到女兒。

我已經病入膏肓。我深深嘆息。

我這一輩子,活到今天,無父,無母,無夫。唯一的女兒,也並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的人生,是完完全全的失敗。

一敗塗地。

何臨甫終於得知我病重的訊息,飛來倫敦看我。他老了太多,兩鬢斑白,他看著我,握著我的手,長淚縱橫。

我微笑,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告訴他關於桑筱的事情。

原諒我的虛榮,我只想在他面前保有最後一點自尊。

這世上,所謂的永恆,只是因為我們來不及看到它的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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