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立刻回答我。
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開口:「是,梅若棠跟我,莫逆之交。」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但飽含感情,「她曾經是我的房東,沒有她,我渡不過倫敦那個寒冷的冬天,沒有她,我捱不到畢業,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我從沒見過任何一個女子,如她般天才,堅強,豁達,而充滿宿命的悲哀。她是一個奇女子。」他淡淡地,「她葬在倫敦郊外的公墓,死於胃癌,跟我如今的病症一模一樣。」
他看著我,一如以往般和藹平靜:「君子一諾千金,我受她臨終所託來照顧你,一晃將近十年,她內疚未盡到做母親的責任,不允許我吐實,如今,我朝不保夕,說不說已經沒有多大分別。」他略帶遺憾地,「桑筱,你承襲了你媽媽的繪畫天分,雖沒有她那樣登峰造極,但從另一方面看,不免也是一種財富。」
「天分,與代價同行。」
龍斐陌從後視鏡裡看我:「今天週末,去哪?」我想了想:「歐洲城堡。」他微笑了一下:「好。」
我看了看他,最近一個月,他說好的次數比我認識他將近兩年來都多。我從來想不到,龍斐陌也會有這麼好說話的時候。
這個好說話的人又問我:「見過方安航了?」我點了點頭。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桑筱,有時候真相比想像中殘酷。」
我低眉不答。
他就此不再開口。
我們在那棟別墅裡呆了整整一天。晚飯時分,站在廚房裡,我開啟塞得滿滿的冰箱,回身看了看坐在桌旁低頭隨意瀏覽報紙篤篤定定等吃晚飯的他,隨口問:「吃什麼?」想不到我們也會有如普通夫妻般衣食住行瑣碎生活的一天。
我這個人,一旦心裡沒底就會手心猛出汗。
他暼了我一眼:「唔?」他抬抬眉,反問,「你想吃什麼?」
我手心溼浸浸地:「……嗯……我對吃不講究。」半晌之後,我再問,「你要吃什麼?」
他又暼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你能做什麼?」
我語塞,半天之後,抽了抽鼻子,吶吶地:「……滿蛋全席。」我跟喬楦的極限。
他唇邊隱著一抹略帶挪喻的笑,他慢條斯理折起報紙,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我警惕地看著他,條件反射般後退,他伸過長臂,輕而易舉攫住我,將我拎到他面前:「現在的我,比較想吃……」他俯下頭,鼻尖幾乎觸到我的,他幾乎是一本正經地,「……你這個笨蛋。」
他的唇自然而然就抵了上來。
我偏過頭,大為羞窘。到底我跟他接受的教育有差,明明知道他開玩笑的成分居多,卻仍不習慣這樣放肆的親密。
這個龍斐陌,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躡手躡腳起身,下床。
窗外樹影橫斜,空氣中隱隱流動著淡淡的花香。我回身看龍斐陌,他呼吸輕淺,仍在側身安睡。很少看到他如此毫無戒備的安詳模樣。
我若有所思了一會兒,下樓倒水喝。
片刻之後,我走進花園。
花園的中央,立著一彎雕像噴泉,一個捲髮的外國小男孩調皮地抱著一個水罐,水從其中變成一泉三疊。月光如洗,竹篁掩映,間雜著那片搖曳的薰衣草。我隨意地到處看,直到聽到有人摁大門門鈴的聲音。
這麼晚了,會是誰?
我略帶疑惑地開啟大門,秦衫的臉一點一點顯露出來。她看著我,眼底一瞬即逝的濃濃訝異:「你?」我點了點頭:「你好。」她朝裡面看了看,並不掩飾表情和語氣的冷淡:「總裁在嗎?他手機一天都關機。」
我躊躇了片刻:「……他在睡覺。」我看了看她,「要不要……」
她已經轉身:「不必。」
我聳聳肩,不勉強,準備回身關門。我從不打算過問她跟龍斐陌之間的任何事。我自己亦並非白紙一張。
她走了幾步,卻又轉過身來,眼神中毫不掩飾的輕視:「交易來的婚姻,能讓你幸福嗎?」
我一愕,看著她充滿敵意的眼神,微微一曬,隨即回答:「幸福與否,甘苦自知,外人又怎會清楚?」
「論在俞家的地位,論學歷,論品貌,你哪點比得上俞桑瞳?」她冷笑,「一時的迷戀和新鮮不代表長久,你以為自己會一直幸福下去?憑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自我跟龍斐陌成婚以來,她對我的態度由客套轉而疏淡,新婚宴上當伴娘的她就不曾給過我好臉色。我不在意不代表我不計較,就憑著龍太太這一頭銜,現在的我,完全有理由把這個架子擺得像模像樣應當應份:「就憑這一時的迷戀和新鮮,勝過相處再多年,」我看著她,淡淡地,「不迷戀,不新鮮。」
她臉色一變:「俞桑筱,話不要說得太滿!」
我淺淺一笑:「我就這樣的個性,淺薄,勢利,虛榮,報喜不報憂,」我看著她,淡定地,「五十年後你若是有緣來恭賀我們金婚,我還是這句話。」
她不再理我,乾脆掉頭就走。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剛走過花園的拐角處,就迎面撞上龍斐陌略帶慍怒的神色:「你上哪兒去了?」我直言相告:「秦衫來找你。」他「哦」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告知義務既然盡到,我轉過他身旁,準備回房。
他攔住我,有點不悅地:「桑筱。」
我比他更不悅地哼了一聲,撥開他的手,繼續向前走。
剛走幾步,他長手長腳地從後面拉住我,輕輕一笑:「你放心,只要你還是龍太太一天,即便我金屋藏嬌,也不會讓任何一個女人有機會跑到你面前耀武揚威要求公道。」
冷笑話很有趣嗎?我又是一聲暗哼,正待向前,卻被他的一番話成功阻斷去路:「今天,是龍氏報業集團總經理履任的日子。」他微微一笑,「桑筱,知不知道有很多人在背後對你指指點點?」
我沒有回答。前陣子住院的爺爺大動干戈以病危的藉口把我叫過去,當著眾多醫生護士的面,不顧友鉑的勸阻,把我痛斥一頓,罵我狼子野心,胳膊肘向外拐,忘恩負義,連自己父親也見死不救。罵到後來,他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煞白,口不擇言:「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就不該讓澄邦把你抱回來!」
他是長輩,他的話,我恭聽,絕不謹記。
我沒有義務為他人的錯誤承擔責任。
龍斐陌將手插入袋中,看向月色,不經意般地:「俞桑瞳必不樂見我的出席,」他微微挑眉,中肯地,「她比令兄俞友鉑跟你都要聰明,能屈能伸。」
我默然。她永遠是俞家最聰明最現實的人。
我沒有想到,會又一次看見何言青。
週末,我跟龍斐陌還有龍斐閣坐在客廳裡,電視機開著,我們都沒有看。我在改稿,龍斐閣在鑽研棋譜,龍斐陌在看英文雜誌。
自從得知桑枚和龍斐閣的關係後,我保持沉默。她已經不是從小跟在我後面攆來攆去的那個跟屁蟲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只是奇怪,若小叔小嬸他們不知情,我也無話可說,若知情但默許,未免要讓我刮目相看。
這個世道,向來夠現實。
只是或許,也會有人將理想進行到底。
我一邊整理著手中的稿子,一邊暼了一眼電視機裡那個明顯皮膚黑了很多,也瘦了一些,在藏族兒童的簇擁下揚起燦爛笑臉的人。本城的記者正在對他進行追訪。換了一個環境,看上去他朝氣蓬勃了很多。
藏民的熱情,高原反應,當地生活的種種艱辛,和行醫中遇到的趣事,都被他娓娓道來,他向來口才不錯,簡便利落。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最後,那個活活潑潑的小記者對他鍥而不捨地:「何醫生,聽說你為了援藏,連訂婚儀式都推遲了,是麼?」
他沒有回答,付之一笑。
我拿起遙控器,正準備換臺,又聽到那個快人快語的小記者開口:「何醫生,你這輩子最希望做的事是什麼?」
我轉身走向客廳門口,聽到背後那個聲音,沉寂了片刻之後:「希望能有一天,回到楓樓再打一次石榴。」
我看向不動聲色低頭看雜誌的龍斐陌:「我出去走一下。」
夜空幽遠,月華如洗,清風微凍,蟲鳴纏綿。我閉目冥想。楓樓?早在我畢業那年,就已經拆掉,那棵石榴,也早已不知去向。
黃昏院落,悽悽惶惶,酒醒時往事愁腸。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身後一個聲音響起:「不冷麼?」他走過來,執住我的手,「欣賞月色又不在這一時。」
他的手微涼。
他彷彿,什麼都知道。
我同樣沒有想到,會遇到她。
她站在一個狹窄的超市裡,手裡牽著一個約摸十歲的小男孩:「你好。」
我有點勉強地:「你好。」我不知道如何應對才算合適。
她彎腰,對那個盯著我看的男孩子:「懷帆,叫姐姐。」那個男孩子,有著俞家人特有的長睫毛和略略深陷的眼窩,他仍然盯著我,突然間就笑了:「姐姐好。」面對著這樣一張燦爛的笑臉,我只能微笑:「你好。」她揚起下巴,指向那個角落:「能不能去坐坐?」
她先是看向不遠處跑來跑去的兒子,隨後轉向我,她遲疑了一下:「能不能叫你……」
我淡淡地:「隨便。」從知道有這個人存在至今,少說已經有十年。我打量著她,說實話,父親有過很多眾人心照不宣的風流韻事,唯一跟他最久,而且生下一個兒子的,就只有她。連爺爺奶奶都知道她的存在,還因為暗地裡去探視這個孫子被母親發現而大發雷霆,鬧得不可開交。
我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她,但每見她一次,我都要替她可惜。三十出頭的年紀,看上去眉清目秀,氣質清雅,談吐似乎也不俗,卻在這個不尷不尬的位置上一呆十數年。
她發覺我的注視,竟然現出一絲絲的窘迫:「桑筱,我……」她深吸了一口氣,「……你爸爸……」
我低眉。
她停下來,過了很久,低低地:「對不起,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我沒有吭聲。
又過了很久,她輕輕吁了一口氣:「沒關係。」她看向不遠處,自言自語地,「早就已經沒關係。」她的眼神有點迷茫無措。我突然間就有些不忍,我看著那個朝我們揮手歡快地笑著的孩子:「你……」
「去澳洲。」她輕輕地,「今天。」她看向我:「桑筱,你爸爸……」她遲疑了很長時間之後,「……沒有你想像……」
她低下頭去:「他說過,你越長越像……我們都……」又是一陣沉默之後,她彷彿斟酌了很久才下定決心般,「桑筱,你爸爸……」
我看著眼前來來去去的人,淡淡地:「從前有個人去拜佛,到得廟裡,發現早有一個人跪在蒲團上,裝束和佛龕上的觀世音一模一樣,他想了想,轉身離去,就此不再踏入。」
她默然,直到那個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媽媽媽媽,時間快到了!」
我目送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漸行漸遠。能夠這樣安排這對母子,父親算盡力。
他獲刑六年。我亦已盡力。
人不可以太貪心。
求人不如求己。
我兜裡的電話響了,我看了看接起來:「喂――」
是那個熟悉的聲音:「桑筱,在外面?」
我眉梢微挑:「有事?」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地:「桑筱,回去整理一下東西,我們儘快出發。」
我愣了愣:「出發?」去哪兒?
他微笑著:「是,出發,」他頓了頓,「去英國。」他的聲音,溫暖而和煦地,「我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