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曉慧女士顯然是對我接連兩次請假,又不肯說清楚緣由十分不滿,下班後,軟硬兼施地直接把我拽到了雜誌社附近的一家酒吧。
她十分豪爽地把酒杯往我面前推:「來,陪大姐我喝一杯!」說罷,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先灌下一大口。
我嚇了一跳:「你沒事吧?」
她咬牙:「我有什麼事,我能有什麼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她轉動著手中的杯子,一隻手撐著額頭,帶有幾分薄醉地喃喃自語,「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她吃吃一笑,「萬古愁?哈,昨日黃土壟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
我看著她,擔心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聽到她手機響。她一聽鈴聲,如深仇大恨般怒目圓睜,看也不看就接起手機,噼裡啪啦地:「我警告你孟舒樓,你要再敢騷擾我,我立刻報警!」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什麼,她臉上漲得通紅,連聲咒罵道,「你他媽給我聽著,當初你要奔前程求富貴,好,我成全你,怎麼,現在想起來吃回頭草?」她恨恨地,「我沒你那麼賤!」
她啪地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又猛地灌下一大杯酒。
我看著她,但無從啟齒,孟舒樓是我們老總,平時他老大總是有事沒事過來我們部門閒逛,她也老是黃世仁後媽的一副嘴臉,從不肯稍假辭色。
又是一段孽緣。
果然,她喝著喝著,頹然撐住搖搖欲墜的頭,沒有任何預兆地,淚水就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連串下滑:「二十二歲那年,他拋下我就走,我等了他十年,整整十年……」她擦擦淚,冷笑一聲,「有什麼用!」她一把攥住我的手,「桑筱,千萬不要像我當年一樣犯傻……」
我沒有吭聲,耐心聽平日裡潑辣無比的她忽哭忽笑地發洩著。
原來,任是再堅強的人,也會傷心滿目。
第二天,等我上班的時候,曉慧姐已經神采奕奕仿若無事人般在辦公室裡忙碌著,不由得我不感慨,現代都市裡的職業女性,就連舔拭舊傷口,都不得不講求效率。
她公事公辦地往我桌上放一張紙:「桑筱,上頭說你進步很快,最近採寫的稿子都很不錯,這期專刊的特稿點名要交給你。」
我看了看那張紙,愣了片刻,上頭擬出的採訪名目竟然的是:冉冉升起的醫學明星,耳鼻喉科專家何言青。旁邊還列了密密麻麻的一堆要點。
她拍了拍我的肩:「聽說此人家學淵源,以後大有可為。」她朝我眨眨眼,「只是脾氣有些古怪,這次是賣了上頭很大的面子才答應接受採訪,桑筱,看你的了。」
下午四點,我與何言青面對面坐在他的辦公室裡,他的表情十分意外:「桑筱?你……」
我拿出採訪提綱和錄音筆,用非常職業化的口吻:「何醫生,我是臨風雜誌社記者俞桑筱,我們主編已經跟你預約過,抱歉佔用你一個小時的時間,請你接受我的採訪。」
他看著我,表情有些奇怪,又有些無奈般:「桑筱,我真不知道會是你。」
我打量了他一下,他看上去有些消瘦,神色也有些疲憊,但是,依然跟以前一樣丰神俊朗,白色大褂下,還是他最愛的淺米色襯衫,菸灰色長褲。我斂目,這個世界上,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換在五年前,我又何嘗想到過會有今天?
我淡淡一笑,把錄音筆往前推推:「對不起何醫生,請問現在可以開始了嗎?」他深幽的眼眸看著我,眼裡閃過一絲絲掙扎和淡淡的無奈,片刻之後,默默點頭。
一個小時很快過去了,最後,我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採訪稿,站了起來,由衷地:「謝謝。」他緩緩搖頭,有些艱難地:「你最近……還好吧?」他難以啟齒地,「他……對你……」
我伸手去觸控門把,在開門的瞬間,回頭笑笑:「我很好,還有……」我注視著他,「聽說你很快就要訂婚了,恭喜。」
一瞬間,他隱在光影裡的臉微微抽搐,他定定地看著我,半晌,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謝謝。」
剛要走到醫院門口,我聽到一個聲音叫我:「桑筱。」
我轉身一看,竟然是龍斐陌和秦衫,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正在朝我的方向走來。
他問我:「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猶豫了一下後才答道:「……跑採訪。」
他目光犀利地看著我,彷彿要從我臉上發現什麼,但最終,仍只是問道:「剛結束?」
我點頭。
他回身朝那幾個人點了點頭:「先走一步。」便獨自一人走向我,「走吧,我送你回家。」
那幾個人非常詫異地看著我,看得出來只是囿於禮貌才沒有交頭接耳,秦衫立在原地,也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
我有些尷尬地朝他們笑了笑。
龍斐陌已經走到了我面前,看我仍然站著不動,蹙起眉,微微不耐地:「忙了一個下午,還不夠累?」他的眼光,又向我掃了過來。
我咬了咬唇,跟在他後面上了車。
車廂裡非常安靜,他開著車,一言不發。
我又咬了咬唇,過了半天之後,才想起來應該問一句:「你……去醫院……」
他沒等我說完,看也不看我,簡潔地:「員工生病。」
「噢。」我垂下頭,心底微微嘆了一口氣,我們之間,實在是沒什麼好說的。
我索性也安靜地看著窗外,同樣一言不發。
突然間,我的手機鈴聲大作,我接起來剛聽了幾句,不由心急如焚:「我立刻到!」我急急拍龍斐陌的椅背,提高了嗓門,「快!療養院!」
車掉頭,急馳而去。
到了目的地,沒顧得上跟龍斐陌說一個字,我便一路狂奔。
那間病房的門緊緊地閉著,寂靜恴走廊裡,只聽到我的腳步聲,還有重重的喘息聲。我慢慢停下腳步,有些發怔地站在那兒。彷彿過了幾秒,又彷彿過了幾個世紀,我聽到一個冷靜的聲音:「桑筱,你最好找個地方坐下。」
我恍若未聞。
他一把將我拽下,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我不看他,我看著地下,我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我只覺得全身冰冷。幾乎是同時,病房的門開了,一個鶴髮童顏的老醫生走了出來,他看到了龍斐陌,叫了一聲:「龍先生。」
我認出來了,他是這家療養院的院長。只見他看著我,輕輕地,帶有歉意地:「嚴重的心腦血管併發症,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他頓了頓,「進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我在安姨的病床前坐了下來。
她臉色蒼白地看著我,試圖擠出一絲笑容,氣息微弱地:「桑筱。」
我也朝她勉強擠出笑容:「安姨。」
她看向我身後:「你也來啦。」她朝龍斐陌笑,「謝謝你跟桑筱來看我,她脾氣太倔,不知道通融,以後,還要麻煩你多擔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