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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遲永日炎暑。濃陰高樹。
盛夏已至,透藍的天空依稀飄著幾朵寡淡的雲,院子裡的花草都懨懨的,一絲生氣也沒有。
微風裹挾著熱浪,吹得人心煩意亂。
一臺老舊的落地扇勤勤懇懇地工作著,許輕輕與周珩相對而坐,各佔據書桌一側。
許輕輕將桌子上的一堆書推到周珩面前:「你自己選,從哪一科開始。」
周珩隨意拿了本資料扔在桌上:「就它吧。」
風扇將書頁吹得「嘩嘩」作響,少女清亮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顯得格外清晰:「你看這題,這是一個that引導的定語從句,定語從句修飾名詞,that在這裡指代……」
許輕輕身體微微前傾,她剛剛洗過的頭髮隨意披在肩上,隨著她的動作滑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若有似無的香味一直往周珩鼻子裡鑽,他用力嗅了嗅,裝了滿滿一鼻子的薰衣草香。
許輕輕講了半天發現他根本沒在聽,冷著臉提醒他:「專心點。」
周珩收回已經飄遠了的思緒,掩飾地咳了幾聲,將視線集中在眼前的英語資料上。
門外的秦藩滿意地看著這一幕,然後樂呵呵地出門找朋友喝茶聊天去了。
桌邊的鬧鐘倏地發出刺耳的聲音,許輕輕放下筆:「下課了,你有十分鐘休息時間。」
終於盼到了休息時間,周珩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還不忘和許輕輕討價還價:「你這個時間安排得不合理,做人要公平一點,應該學習多久就休息多久。」
許輕輕恍然大悟:「你提醒我了,這個時間安排確實不合理,學習時間其實還應該延長。」
周珩聲音突然拔高:「延長?你是不是沒聽懂我的話?」
許輕輕和顏悅色道:「我聽懂了,你說學習時間和休息時間應該一樣長。」她耐心地解釋道,「你看,一天有24個小時,平分下來的話應該是12個小時休息,12個小時學習,可根據我現在的時間安排,每天學習只有6個小時,所以不合理。」
周珩噎住,該怎麼反駁她呢?急,線上等!
許輕輕強忍住笑意問他:「怎麼樣?你覺得還應該延長嗎?」
周珩連連擺手,逃也似的往門外走:「不了不了,我覺得現在這個安排挺合理。不,是非常合理!」
惹不起惹不起。
沒過多久,周珩捧了半邊西瓜上來,手裡還捏著兩把勺子,遞給許輕輕一把:「我懶得切了,就這樣吃吧。」
許輕輕搖頭以示拒絕:「謝謝,我不喜歡吃西瓜。」
不吃拉倒,他自己吃。
西瓜吃到一半的時候鬧鐘響起,上課時間到了。
周珩盯著還剩一大半的西瓜感慨道:「唉,要是能吃完西瓜再上課就好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到許輕輕能聽到的程度。
許輕輕心裡好笑,臉上卻仍然波瀾不驚:「你先把西瓜吃完吧。」
周珩對她的識時務很是滿意,剛想嘚瑟兩句就聽到她說:「到時候把上課時間往後順延就好了。」
他臉上的笑容迅速垮掉,恨恨道:「你這麼負責幹什麼,我外公又沒有發你工資!」
許輕輕笑得意味不明:「你怎麼就知道秦爺爺沒有給我報酬?」
周珩覺得這時候很適合接一句「他給了你多少錢,我出雙倍」。
但他沒錢,不知道他外公又在他媽媽面前說了些什麼,他現在的零花錢已經大幅度縮水,所以他沒底氣說這種財大氣粗的話。
他洩憤似的往嘴裡塞了一塊西瓜,傲嬌地哼了一聲。
等周珩吃完西瓜,許輕輕將一張寫著幾道英語題的白紙推到他面前:「這是這節課的任務,正確率要是能達到百分之六十,我今天就不給你留作業。」
周珩滿臉難以置信:「還有作業這種東西?你是不是真把自己當老師了?」他把白紙揉成一團隨手一拋,起身往門口走,「誰樂意寫誰寫,反正我是不會寫的。」
「哦?」許輕輕慢悠悠地開口,「那我有必要和秦爺爺談一談了。」
這事要讓他外公知道了,他也別想繼續待在籃球隊了。
周珩顧不上臉疼麻溜地撿起紙團坐回位置上,將紙團展開鋪平,乾笑道:「開個玩笑而已,別當真。」
既然不能硬來,周珩開始曲線救國。
他一邊做題,一邊自言自語:「我記得好像有句俗語是這麼說的,‘爛泥扶不上牆’,你覺不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許輕輕不搭理他。
「俗話還說‘朽木不可雕’。」
許輕輕仍然不搭理他。
周珩將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把頭湊到許輕輕跟前。
許輕輕抬起頭,眼前突然出現一張放大的臉,四目相對,她下意識地往後躲。
周珩看著她,指著自己的臉,道:「你看看我,爛泥本泥,朽木本木,你覺得還有搶救的必要嗎?」語氣要多誠懇有多誠懇。
兩個人的距離這樣近,呼吸相聞,許輕輕鼻尖飄著一絲西瓜的清甜香氣,心跳亂得像錯了節拍的鼓聲。
她垂著眼睛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再開口時聲音有些乾澀:「扶爛泥雕朽木更有意義。」
周珩,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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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甜的舞蹈培訓班半個月放一次假,有兩天的休息時間。
難得休息,田甜滿心都想著要利用這兩天時間好好放縱一下。
她興沖沖地提議:「我們出去玩兒吧!」
許輕輕掀開窗簾示意她看外面:「你確定要在這種天氣出門?」
外頭豔陽高照,一個人影也沒有,水泥路面泛著刺眼的白光,在這種天氣出門確實需要勇氣。
田甜仍不死心:「我們去個涼快的地方嘛,正好去避暑!」
許輕輕好笑道:「家裡的空調房就是避暑勝地。」
田甜抱著許輕輕的胳膊撒嬌:「人家難得放假,跳舞可辛苦了,你就陪我出去放鬆一下嘛。」
許輕輕的胳膊都快被晃斷了,她抽出胳膊為難道:「可是我還要替周珩補習。」
田甜不假思索道:「叫上週珩一塊!」
不等許輕輕回答,她又自己接了一句:「可是隻有我們三個人會不會很尷尬?」
許輕輕點頭:「會。」
「那我們再叫一個人吧,最好是一個男生。」
許輕輕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這個男生最好是程餘寒。」
田甜被許輕輕看得不好意思,視線到處亂瞟,就是不敢落在許輕輕身上,違心地說:「也不一定要是他啦。」
許輕輕拖長調子「哦」了一聲,田甜紅著臉補充道:「是他就更好啦!」
她討好地看著許輕輕,雙手合十:「拜託拜託。」
許輕輕實在不忍心拒絕,只好提前給她打預防針:「我可以給他打電話,但我不保證他一定會答應。」
田甜眼巴巴地看著她:「拜託拜託。」
許輕輕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撥通程餘寒的電話。
電話「嘟」了好幾聲才被接起,程餘寒壓低聲音「喂」一聲。
許輕輕直截了當地說清打電話的目的。
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個「好」字。
這就是程餘寒,凡事不問目的,不管原因,只給結果。
田甜在聽到答案的一瞬間眼睛放光,不敢大聲歡呼只能不停地蹦躂來宣洩自己內心的喜悅。
他答應得這麼幹脆完全在許輕輕的意料之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程餘寒問:「什麼時候在哪裡集合?」
許輕輕把手機遞給這次活動的發起人田甜,她拼命搖頭擺手,彷彿這手機是個燙手山芋。
程餘寒等了許久都沒聽到回答,又「喂」了一聲。
許輕輕只好自己回答他:「時間和地點暫時沒定,等定下來了我再給你發訊息。」
「嗯。」電話被結束通話。
田甜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憋死我了。」
許輕輕覺得她剛剛的反應太過誇張,問:「你怎麼連和他說句話都不敢?」
田甜低頭絞著手指,喃喃道:「我怕我一開口就暴露了。」
這種偷偷喜歡暗自期待的複雜心情,我怕我一開口就會暴露無遺。
既然程餘寒這邊已經確定下來,那接下來一步就是聯絡周珩。
「什麼?爬山有什麼好玩的,不去。」周珩一口回絕。
田甜就怕他不願意去,趕緊解釋:「奚山是個地名,不是山,是附近的一個旅遊勝地,風景特別好!」
周珩撇嘴道:「風景有什麼好看的,不去。」
他外公在旁邊笑眯眯地接了一句:「看來周珩更願意在家裡學習,輕輕啊,你給他留點作業,我來監督他完成。」秦藩其實覺得年齡相仿的孩子們一塊出去玩一趟挺好的,所以故意說了這句話來刺激他。
周珩本來以為許輕輕出去玩的這兩天他能解放自己,遠離學習,此刻聽他外公這麼說瞬間改變主意:「其實出去看看風景也挺好的。」
奚山行就這樣定了下來,周珩又叫上了葉錦和胡宇聰,六個人直接約在車站碰面。
葉錦一見到許輕輕就大聲嚷嚷:「多虧了學仙,我才有機會從我爸媽的全天候監視下逃出來,勉強喘口氣。」
周珩不滿:「明明是我約的你,謝她幹什麼?」
葉錦擺擺手,道:「一開始聽到是你約我出來玩,我爸媽根本不同意,幸虧我機智地告訴他們咱們年級第一許輕輕也去,這才拿到一張通行令。」
周珩問旁邊的胡宇聰:「你呢?總不會也是因為許輕輕才能出來吧?」
胡宇聰撓撓頭露出招牌傻笑臉:「我的情況差不多,我媽聽說我要和年級第一齣去玩,連牌都不去打了,特別積極地替我收拾行李。」
周珩下巴抬了抬,問對面的程餘寒:「你呢?也是因為她?」
程餘寒點頭:「可以這麼說,因為是她打電話約的我。」
周珩不爽地哼了一聲。
葉錦伸手去扒許輕輕肩上的包:「學仙我替你背吧!」
胡宇聰去搶田甜手裡的太陽傘:「學仙我替你撐傘吧!」
周珩越看越不爽,抬腳照著他倆屁股一人來了一下:「到底誰是你們老大?」
倆人異口同聲:「老大的老大就是我們的老大!」
周珩將這句繞口的話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才反應過來,誰說許輕輕是他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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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山是沔城附近的一個小鎮,距離沔城兩個小時車程。風景秀麗,綠樹成蔭,也算得上是一個避暑勝地。
從沔城到奚山沒有火車直達,只能坐大巴車。因為擔心太遲了會熱,所以他們都起了個大早,計劃趕在正午之前到奚山。
周珩挑了個靠窗的位置,一上車就戴上耳機靠在椅背上補覺。
田甜的座位在周珩後面,她坐穩後剛想招呼後面的許輕輕坐到她旁邊,冷不丁被葉錦搶了先。
田甜揚起的胳膊還沒來得及放下,順勢拍在葉錦胳膊上:「你幹嗎,這是輕輕的位置!」
葉錦嬉皮笑臉道:「誰說的?寫名字了嗎?我喜歡這個位置,咱們都是同學嘛,你跟我坐也是一樣的!」
跟在葉錦後面的胡宇聰見狀,拉著程餘寒走向葉錦旁邊的一排座位:「咱倆坐這兒吧!」
程餘寒點點頭坐下。
田甜見程餘寒就坐在她旁邊的旁邊,也不敢表現得太過潑辣,只能小聲地和葉錦交涉:「你起開!」
葉錦也小聲地回她:「我再坐一會兒,馬上就走。」
許輕輕走在最後一個,等她上車的時候其他四個人都兩兩組隊坐好,只有周珩旁邊的位置空著,她看了眼田甜旁邊的葉錦,對方似乎並沒有和她換位置的打算。
許輕輕只好在周珩旁邊坐下。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車站。
葉錦戳了戳旁邊彷彿老僧入定一般的程餘寒,笑道:「咱倆換一個位置吧,我想和胡宇聰坐。」
田甜訝異地看了葉錦一眼,視線與程餘寒相撞,然後掩飾地看向窗外,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餘寒起身:「可以。」
田甜聽到這兩個字心中暗喜,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側影嘴角大幅上揚。
能夠這樣和他坐一路,即便什麼都不說,也很美好。
葉錦盯著周珩和許輕輕那一排位置看了一會兒,然後頗為得意地朝胡宇聰使了個眼色。
胡宇聰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壓低聲音道:「優秀啊,葉·媒婆·錦。」
車廂內空調開得很足,周珩睡了一會兒被凍醒,從包裡扯出一件短袖蓋在身上。
許輕輕身體稍稍右傾,替他把頭頂上方的冷氣口合上,周珩掀了掀眼皮:「謝謝。」
許輕輕正襟危坐:「不用謝,我也有點冷。」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朝陽緩慢而平穩地上升,車上大部分人都在閉眼淺寐,安靜得許輕輕能聽到身旁周珩均勻的呼吸聲。
兩個小時很快,一群人趕在太陽昇到正空之前到達奚山。
下車後,葉錦環視一圈周圍陌生的環境,迷茫地問:「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五雙眼睛一起看向田甜,她拍了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出車站後,田甜突然晃著胳膊喊:「張叔叔,我在這裡!」
被喊作「張叔叔」的中年男人走過來,笑容可掬地看著田甜:「走吧,我可等你們好久了。」
於是,一群人剛從大巴車上下來又上了一輛麵包車。
葉錦扒著車窗往外看,車子像是在往郊區行駛,他壓低了聲音問田甜:「你這靠不靠譜呀,會不會把咱們幾個賣去大山裡挖煤?」
田甜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這瘦胳膊細腿肯定不會被賣去挖煤。這是我爸的朋友,在這裡一個度假山莊工作,所以我爸聯絡他替我們安排住宿。」她點了點葉錦的胸口,「把你的心踏踏實實地放在肚子裡吧。」
幾經周折,一行人終於順利抵達住宿的地方。
這會兒太陽正毒不適合出門,所以他們吃過午飯以後便各自回了房間休息,等太陽蔫一點再出門活動。
許輕輕和田甜一間房,對面是周珩和程餘寒,左邊是胡宇聰和葉錦。
田甜呈「大」字往床上一躺,滾了兩圈發出感嘆:「舒服啊!」
許輕輕問:「下午有什麼安排?」
田甜從包裡翻出一個小本子,鄭重其事道:「這是我根據張叔叔的建議制訂的遊玩計劃,絕對靠譜!」她一一念給許輕輕聽,「今天太陽落山之後去荷塘泛舟,張叔叔說現在荷花開得正好,還可以摘蓮蓬吃呢!晚上山莊裡有露天晚會,我們可以去湊湊熱鬧。」她合上冊子,「至於明天白天,咱們可以去山莊裡的水上樂園玩,下午五點返回沔城!」
田甜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興奮道:「張叔叔說北面的那片樹林晚上會有螢火蟲,特別好看,咱們今晚去看吧?」
許輕輕很驚喜:「螢火蟲?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活的螢火蟲呢。」
田甜連連點頭:「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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