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毅
狐狸說:「對我來說,你只是一個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萬的小男孩一樣,沒有什麼兩樣。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對你來說,我也只是一隻狐狸,和其他成千上萬的狐狸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會彼此需要。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世界裡獨一無二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你的世界裡的唯一了。」
——安東尼·德·聖-埃克蘇佩裡
和許佳慧分手的時候,我像個困獸。
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她的時候,我並不明白什麼是愛情。後來才知道,她是隱在我腦海裡的一個幻覺,對未來的幻覺。
我是個十分理性的人,從不幻想明天會發生什麼。若是有對明天的想象,讓我嘴角上揚的那個情景中,一定有許佳慧。
只是對她,竟像是青春期荷爾蒙之下的無理性痴迷。沒有道理可言,無法推論,也不能演繹。她毛病很多,還彆扭。她在我的手機裡,就叫小別扭。她總是害羞,臉上微紅,眼睛裡含水,嘴巴緊緊抿著。
她每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是這樣害羞的。甚至我們在一起後,她也總是害羞,看我一眼,然後眼睛迅速地低下去。
我知道她喜歡我。這是我的自信。不管是之前拒絕我,後來接受我,再後來提分手,再再後來偶遇見面,她都是喜歡我的。我知道她所有的小心思,包括困境、痛苦、猶豫還有決絕。
我喜歡她超過喜歡我自己。甚至理解她也超過了理解我自己,她要分手,是因為與我在一起的時候不舒服了。她眼淚砸在我肩頭的時候,我就明白,我會答應她任何事的,任何事。
我允許她在她的世界裡踟躕慢行,經歷她的困頓與痛楚。我告誡自己不要打擾。因為我們之間如此平等,根本不需要誰把誰拯救。但我的心是滿懷期望的,當她終於放下不必要的執念,總會走到我的面前。而我,依然會對她展開雙臂。
沒辦法重塑她的人生觀價值觀戀愛觀婚姻觀,我只能等待,給她機會。
我給了她多少次機會啊。
第一次她拒絕我的時候,楊婷成為我們之間的藉口和隔閡,這多麼可笑。
後來這隔閡一直在,她能跳過去,走到我身邊,我已經很感激。我們在一起的那些為數不多的日子裡,觸碰到她的手指,我也會覺得渾身像湧過電流。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攬著她看她入眠,這些成為我永不會淡去的記憶。因為曾有過的美好,我會原諒她做的任何事。
我們宿舍的大壯壯,喜歡在網上聊天。介紹他和葛芸認識的時候,我從未想過,這會成為我和佳慧之間的一根刺。
我很不喜歡陳盡歡。在我對他的瞭解範圍內,他這個人和他的名字一樣,似乎生命裡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盡情享樂,連他的長相都給人一種浮誇的感覺。他甚至和我們高中時的實習女老師有過緋聞,更不用說「前仆後繼」地追求他的女孩子了。他簡直來者不拒。
但我竟無論如何想不通,他和佳慧也會有什麼。
在我去讀大學前的那一個暑假,我想我是完全理解佳慧的拒絕的。我選擇了不再去打擾她。若我們有緣,若我的心不變,自然可以經得住時間的考驗。可當小黑說她喜歡「流川楓」的時候,我怎麼都不相信。
資訊來源當然是吳曉春。但後來我便確定曉春也是瞎掰,因為佳慧連「流川楓」叫什麼都不知道。
她喜歡的是我,我比誰都確定,她怎麼可能會喜歡他?
但陳盡歡對她是否有想法,我就不確定了。還記得我們為數不多的幾次同行,有一次在校園裡遇見了佳慧。那時她正對我感覺彆扭至極,陳盡歡看向她時說:「那女孩不錯。」
「哪個女孩?」
「就是給你送情書的那個。」
「呵呵,哪裡不錯?」
「感覺想抱著睡一輩子的那種啊。」
他之前在男生群裡有一個「非著名」的理論,他的那些女朋友被他在背後分別定義:湊個飯友而已;一起看電影不錯;一起旅行比較有趣;她啊,還是替我寫作業吧……
當時我看著他,只覺得他的笑那樣噁心,毫不猶豫地,我撞了他:「你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麼德行吧。」
他是什麼時候注意到她的,我無從查證,還好,他復讀期間並沒有打擾過她。但當我知道他們在同一所大學的時候,我的內心是崩潰的。
佳慧跟我說他和葛芸在一起的時候,我放了點心。但當那段短暫的戀愛只持續了一個多月後結束,我又開始擔心。並不是我多疑,而是想防患於未然。直覺這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卻總是很準。
大壯壯和葛芸開始聊天后,有意無意間,我會問問他與葛芸的聊天內容。那時我還沒有學會在不應該觸碰的地方停止。我只是想了解佳慧的所有,因為我也可以讓她瞭解我的所有。毫無保留,淋漓盡致。
雖然葛芸對佳慧頗有微詞,但我卻從葛芸那裡知道很多有趣的訊息。佳慧為了能和我一起去旅行做兼職,很累卻又要跟我撒謊的時候,我沒有戳穿她。那是她在為我而做的努力,那些微小但幸福的氣泡,我怎麼捨得戳破?她睡覺打呼?我還不知道呢。與我共眠的那一夜,她緊張得還磨牙了呢。
還記得那個初夏,當我看到大壯壯與葛芸那一大串的聊天記錄時,我又震驚又心痛,我拿了別人的一盒煙,站在陽臺上,手抖得連火都打不著。
我買了最早的機票去找她。那時非典還沒有過去,北京又是重災區,跑那一趟,簡直是費盡力氣。體檢,隔離。我不知道我跑這一趟的意義。
在商場大廈的櫥窗裡看到她穿婚紗的樣子時,我幾乎無法睜眼。
她真好看,恰恰就是我心中新娘的樣子。可她身邊站著陳盡歡,他們之間那種微妙的般配感,讓我酸楚無力,挫敗感讓我無法睜眼。
她跟我道歉,跟我坦白,但刻意地隱瞞了她留在陳盡歡家裡那夜的片段。
「你可以什麼都告訴我啊,我不會生氣。」無數次,我抱著她,想要給她傾訴所有的勇氣,可是我沒有。我怕說破了,她會不舒服。
在她讓我不舒服的時候,我依然很害怕會讓她有一丁點的不適。
那個晚上,我去了那家又破又小令人厭惡至極的酒吧,我看到留著山羊鬍的老闆,讓新來的姑娘去陪酒。我看到一些來路不明的客人臉上曖昧的笑容,我心裡一陣陣作嘔。
我給陳盡歡打了電話。
他來了。高中畢業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還是那樣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一進門就問老闆:「這裡還這麼臭啊。」
他並不隱瞞他所知道的事情,佳慧的遭遇從他嘴裡說出來,也帶著痛惜。他小聲告訴我,佳慧出事第二天早上五點多,他跑出來拎走了宵夜攤的泔水桶,潑在了這裡。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動過佳慧,這不確定讓我握緊拳頭揍青了他的左眼。
他沒有還手,說:「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