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喂喂喂,」我對著手機喊,「你有沒有蓋好被子……」

第二天,陪父母置辦了些年貨,剛到家,曉春電話打來了:「你個豬。」

「嗯,豬回來報到了。」

「快出來見我。」

「是!」

袁毅來取車,剛好送我去見曉春。在車上,我十分坦誠地又講了一遍昨晚見陳盡歡的事兒。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我昨天聽到了,半夜醒來想了好一會兒。他怎麼樣,對我來說無關痛癢。你的態度在,我很放心。」

他左手扶方向盤,右手依然握著我的。想到他在深夜裡的輾轉反側,不禁一陣感激。

好久沒見了,抱著曉春的感覺,簡直就像抱著我的整個少女時代,恨不得和她親個嘴兒。猶豫了一番,還是下不了口,這女人的口紅顏色實在是太豔了。

之後我們倆面對面坐著,含情脈脈地看了對方好一會兒,然後開始互相攻擊。

「你怎麼修了個這麼挑的眉形,土死了。」我說她。

「你這髮型一萬年不變,是要扮演留守村花扮到底嗎?」她說我。

「不能和你比,我不講究,就唸舊。」

「哎喲,還沒說呢,就嘚瑟起來了。回頭草吃這麼歡的也就你了。」

「你也有回頭草,你敢吃嗎?」

「呵呵,只有姐姐想或者不想,哪有什麼敢不敢的?」

「是嗎?不知道周志清回來了嗎,約他出來聊聊天。」我摸出手機來晃晃。

「他回來兩個月了,我經常見。」曉春得意地挑了挑她的細眉毛。

我不跟她逗了,認真地盯住她:「怎麼回事兒?你們和好了?」

「沒有,他們公司中標了咱們這兒的一個市政工程,他被派過來駐工地。」

「見得多嗎?」

「還行吧,有時候就一起坐坐聊聊天什麼的。」曉春臉上波瀾不驚。

「你們到底怎麼想的啊。」

曉春卻轉移了話題:「對了,楊婷訂婚了。」

「已經訂了嗎?」之前給彭蘭阿姨打電話的時候,她提過一句。

「是的,就前幾天,是相親認識的男孩子,特別喜歡她。我見過一次,那男孩兒喊她寶寶。天哪,特別肉麻,我當時就雞皮疙瘩掉一地。」

「真好啊。」我由衷地為楊婷高興。

「小黑呢?」

「他開了個公司,專門做網遊,可算是把愛好當工作了。」

「我知道他做網遊,我問他有沒有又追你?」

「他敢嗎?」曉春又揚了揚她的細眉毛。

「你在他面前是有多兇悍,嚇得人家都不敢了。」我撇嘴。

「我說他敢嗎是因為人家現在有女朋友了。」曉春站起來用選單敲了我一下。

「不是吧。」我揉揉頭。

「他女朋友是他遊戲裡認識的一個網友,聊了很久了吧。長得挺有喜感的,哈哈。」曉春想起來了什麼,笑起來。

晚一點兒,我們打電話喊來了楊婷,當然她帶著她的男朋友。男孩清瘦白皙,帶點拘謹,但看向楊婷的眼神,滿是寵溺。

她恢復得很好,眼睛顯得沉靜了許多,再也不像少女時期那樣,時刻燃著火,或躊躇滿志,或求而不得。

她男朋友小聲地跟她講話,她小聲地回覆他。

「寶寶想喝什麼?這個吧。你不是愛喝這個嗎?」

「嗯,好啊。那你點這個好不好,我也想嚐嚐這個。」

看著他們就像看到兩隻習慣了廝守再沒有了野心的家貓,窩在一起曬暖兒舔毛、分享同一盆食物,在好時光裡追逐笑鬧,任何時候都形影不離。

也許真正能化解壓抑的,就是有人站在身邊,每一個愛的眼神,每一次伸手拉起,每一聲溫柔呼喚,都是在說:「別怕,有我在。」

簡單純粹的楊婷,遇見了她簡單純粹的愛情。

之後,基本就是看兩個小情侶卿卿我我了,也許是男孩害羞,也許是因為肩負著彭蘭阿姨交代的買春聯的重任,所以,他們坐了一會兒便匆匆走了。

之後的一整個下午,我和曉春都窩在沙發上,捨不得離開對方。我說了很多袁毅,他已經打了兩個電話問安。她就跟我講她那些約會過的男朋友。

有一個做操盤手的金融男條件相當優越,他們兩個人似乎也很來電,卻沒了下文。

「為什麼?」

曉春嘆一口氣:「唉,沒機會了。人家被我得罪了。」

「不會是因為周志清吧。」

「就是因為他。有一次那個男的要我陪他參加一個重要的酒會,臨行前我接到了周志清的電話,就放他鴿子了。」

無語了好一會兒,我才問:「那周志清找你什麼事兒?」

「沒事兒。他工作壓力大,找我陪他喝酒。」

我更不理解了:「你到底怎麼想的啊?」

沉默了片刻,曉春才說:「不知道。我還是很心疼他,力所能及地想給他點力量。如你所說,人都是戀舊的。當年我們分手,我其實也有點任性。現在做朋友相處下來,發現他在心裡還是很珍惜我的。」

「說細節!」

曉春的臉有點紅:「你剛去上海的那天,我和周志清一起吃飯,吃著吃著就吵架了。具體為什麼我不記得了,反正就是很小的事吧。我就很生氣,起身就走。他追出來,問我想幹嗎。我就說,咱倆就當沒認識過吧。他就咆哮說,當作沒認識?你開玩笑吧,我跟你說吳曉春,我不同意,我跟你沒完!我當時都氣樂了,多大人了,還跟我沒完。但他當時真的很難過,眼睛都紅了。我一下就心疼了,抱了抱他。之後的發展有點意外,我們……那個了……」

「哪個了?」

「你說呢,別在這兒給我裝純情少女。」

「哦哦,那個啊。」我低頭笑。

「完了他睡著了,我睡不著。就看著他,竟還是那種又愛又恨的感覺。太糟糕了,我好不容易跳出來的,終於修煉到了這種無欲則剛的瀟灑狀態。我就很害怕,想著趕緊穿衣服跑人。我穿好了衣服,看到絲巾還在床上,就回去拿。然後就看他半睡半醒間,手轉啊轉地抓住了我的手,嘴裡面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

曉春停止了講述,望向了窗外,眼睛裡有瀲灩的水色,像是回憶起了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刻。

「他說了什麼?」我追問。

「他說,吳曉春,我跟你沒完。」曉春回頭對我笑,淡淡的,疲憊的。像是奏響一首高難度又綿長的曲子的大提琴手,終於拉完了最後一個尾音。在經久不息回應的掌聲中,她起身謝幕,茫然四顧又悵然若失。

世界上有兩種悲劇,一種是想要的得不到,一種是不想要的得到了。

成熟的最大好處是,以前得不到的東西,現在不想要了。

我不知道曉春的疲憊是哪種,也許在那個當下,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又一起吃了晚飯,曉春才開車送我回家。經過步行街,拐角處沒有了陳盡歡的麵包車。

「你有沒有和陳盡歡聊過?」我問。

「躲還來不及,和他聊什麼?」曉春白了我一眼。

我沒再說話了。

「許佳慧,你要保守你心,勝於保守一切,因為一生的因果,是由心發出。」曉春說了一句很有智慧的話。

「你現在確實不一般了。嘖嘖。」我讚歎。

「以前和一個基督徒約會過,他經常給我背《聖經》名言。聽了那麼多,就記住了這一句。」

「還是約會好啊,有利於長見識,提高智商。」

「就是啊。不過,你是沒機會了,我深深地同情你。」

下車告別,我往家走,正看到我媽在樓下,幾隻貓圍在她腳邊。我朝她跑去:「怪不得不想我,原來是有精神依託了……」

剛說完,就看見陳盡歡從垃圾桶後面起身,抱過來一隻幼貓,遞了過來。

我們都愣住了。

我媽熱情地向他介紹:「這是我閨女。」

我訕訕的,陳盡歡卻伸出了手:「你好,我叫陳盡歡。」

我沒有握他的手,蹲下來看貓,心裡面亂七八糟的。

「盡歡啊,你今天不去擺攤嗎?」

「不去了,阿姨。我要忙點別的事情。」

「你注意身體啊,你看你現在瘦得。明天就除夕了,如果你沒地方去,就來我家吃年夜飯吧。我們家也沒幾個人。」

陳盡歡看了看我:「不用了阿姨,我挺忙的。」

「忙什麼啊,大過年的。一定要來啊,陪你叔叔喝點兒。」

「真的不用了。」陳盡歡又看了我一眼。

喂完貓,我和我媽一起上樓。我媽還在嘟囔:「多好的小夥子啊。如果不是你已經有電腦小工了,我之前還想撮合你們倆呢。」

我跺腳:「別瞎撮合。還喊電腦小工,人家叫袁毅。」

「你不知道,六月份我中暑了一次,騎著腳踏車就摔倒了。如果不是這個小夥子把我送到醫院……」

「媽,你怎麼沒告訴我?」我大驚。

「沒多大事兒,打了個吊瓶就好了。跟你有什麼好說的,你知道了又要擔心……」

遠離家鄉,無法陪伴在父母身邊,最害怕的就是父母有事兒卻不告訴自己。我心裡一陣難過又自責。

「後來我和你爸就請他吃了個飯。知道他在找房子,就幫他問了小區的鄰居。你張姨的房子空半年了,就租給他了。這孩子沒什麼親人了,看到他我就挺心疼。挺能吃苦的,家裡有什麼事兒,他一喊就到。」

我沉默地聽著。

「女兒啊,你說我收他做乾兒子,你同意嗎?」

「啊?」我無語地抬頭看我媽。

「跟你爸也商量過……」

「不同意!」我加快了上樓的腳步,把我媽扔在了後面。

除夕那天,陳盡歡沒有來我家吃飯。大年初一,我媽煮好了餃子,非要我去給他送一碗。

「我不去。」

「呦,你現在脾氣挺大啊,這還沒嫁人呢,嫁出去了還能指望你個啥?」

我默默地端起了碗。

張姨家在隔壁棟的一樓,我敲開了門。是一個女孩子開的,她有一雙月牙一樣的眼睛。

「你找誰?」

她笑起來的樣子太好看了,似乎周圍都閃起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