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一朵過敏的花
在我的愛人和我之間,必須豎起
三百個長夜和三百道高牆
而大海是我們中間的魔法一場
——博爾赫斯
開學了。袁毅送我回的學校,他真是神通,竟然還能買到臥鋪票。曉春這隻大燈泡,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氣得開始背唐詩三百首。
「真希望火車不要停了。」我甜甜蜜蜜地說。
「喜歡坐火車?」袁毅問。這個大傻子,自然是因為火車上有他,所以才喜歡啊。
「不如到暑假裡我們一起去旅行吧,坐火車,坐到哪兒是哪兒,玩夠了繼續下一站。怎麼樣?」袁毅說。
「這個建議好。」我拍手稱快。
曉春在上鋪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你找什麼?」我問。
「耳機,眼罩。你們別理我,當我透明,只要不少兒不宜就行。」她氣呼呼地說。
我和袁毅相視大笑,袁毅小聲說:「吃醋了。」
「嗯。」我點點頭,爬到曉春床上,和她鬧了好一會兒。
到了學校,袁毅只待了一天,照例是請我們宿舍的姑娘們吃飯,說一些什麼「許佳慧勞您照顧了之類」的話。他走的時候,我又因為離別的難過哭了好久。
一個寒假過完,宿舍裡有兩個女孩加入了戀愛的大軍。宿舍裡的電話,瀕臨崩潰邊緣,總是不停地在工作。葛芸似乎也走出了失戀的陰霾,一個高中時暗戀她的男生每天四五個電話來找她聊天。
她再沒提過陳盡歡。
春天就這樣到來了。一切都暖暖的,亂亂的。
為了能暑假裡和袁毅一起去旅行,我熱烈地加入了求兼職的隊伍。下學期的課空了些,我總想如果能去咖啡館端個盤子啊什麼的,倒是很不錯。但這種機會太少了。
因為我實在做不了家教這麼有耐心的工作(並且也很難找到),所以先後派過傳單,在超市端著咖啡請人品嚐,還跑去批發市場,弄了一堆小飾品擺地攤兒。
曉春清閒週末,被我喊來練攤兒真是快被氣死了,揶揄我:「你覺得你們出去玩兒袁毅會讓你花錢嗎?」
「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什麼思維啊你,你應該這樣想,你的是你的,他的還是你的。真是跟不上時代的步伐。」曉春撫額很無奈的樣子。
擺攤的時候,遇見了帶著女孩兒溜達的陳盡歡。所有的髮卡都被他拿起來在女孩的頭髮上試遍了,但一個不買。
吳曉春冷眼看著,實在受不了了說:「這位同學,你倒是掏錢啊。」
「掏什麼錢啊,許佳慧還不送嗎?」
「憑什麼送你啊。真夠小氣的,幾塊錢的東西也不捨得。」曉春可不幹。
「我覺得東西自己買才會比較珍惜,小米,你要是喜歡,就自己掏錢吧。」他還真好意思。
叫小米的女孩兒訕訕的,自己倒真的掏錢來要買幾個。我實在看不下去,只好擺擺手:「算了,我送,不用掏錢。」
「真夠丟人的。」他們走了老遠,曉春還在埋汰他,「他這號的竟然還能找到女朋友?」
陳盡歡這號的,似乎還真能找到女朋友。後來幾次在學校裡遇見他,他身邊總有女孩跟著。
有一次去圖書館遇見他一個人,是在報刊閱覽室,他正趴在桌上臨摹時尚雜誌的衣服圖案。
我坐在了他的後面,想翻翻報紙看能不能找到兼職。他忽然坐了過來,把本子推給我看。速寫本上面畫著幾種女士乳房的形狀圖案,還有一句話:科學問答,實事求是,你的是什麼形狀的?
我一下臉發熱,覺得被輕薄羞辱了,狠狠地瞪他,卻看他一臉認真,又追問過來:
「一、二、三,到底哪一種?」
我低頭寫了幾個字,回給他:你!去!死!
然後看到他笑得賤賤的,轉身又去問了旁邊的女生。
一個閱覽室的女孩子,估計都被他問完了。然後他得意洋洋地回到我旁邊,給我看別人的回覆。
好吧,竟然有三個留電話的,還有一個回:有機會給你看。
我簡直是以逃難的速度跑離圖書館的。
批發的小飾品後來被我打包低價轉讓給了一個開宿舍小賣部的女孩子。她給了我一個很有用的資訊,學校南門附近有一個小酒吧,在找守夜服務生,每晚十點到第二天早上七點,日薪五十塊。
日薪五十。如果做夠了一個月,暑假就有錢可以和袁毅出去火車旅行了。
我心裡打著小算盤,立刻就找了過去,然後當天晚上就上了班。
小酒吧有一個小舞臺,偶爾有學生樂團在那兒演出。有幾個包間可以唱ktv,價格非常親民。我的工作就是從吧檯給人送送啤酒啊什麼的,然後打烊後,打掃一下衛生。過了凌晨三點鐘,就沒什麼客人了,我還可以躲在包間裡睡上一會兒。
這事兒我沒告訴曉春,怕她又嘲笑我。宿舍的姑娘們,也都幫我瞞著袁毅。每天晚上和袁毅打完晚安電話,第二天早上說早安,倒是一點也不耽誤。
我曾經以為這是一份非常好的工作,簡直完美。連課都不耽誤,沒課的下午還可以補覺。可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選擇,也許我永遠都不會走進那間酒吧的門。
那天有個樂隊演出,小店裡被擠得滿滿當當。大家捧著啤酒搖擺,場面火爆。我第一次見識這樣的場面,燈光在昏暗中旖旎,而音樂高亢熱烈,聲嘶力竭的主唱,唱出的是迷茫的青春。
演出結束後,還有些客人留下喝酒,大概是意猶未盡。我在撿被扔得到處都是的酒瓶時,被老闆喊住:「小許,你先別弄那些了。把這瓶傑克·丹尼給客人送去。1號包間。」
「好嘞。」我擦好手,接過托盤,往包間走去。
幾個非學生模樣的男人,正圍坐著唱歌。我開好酒,準備離開的時候被喊住:「給我們倒上。」
「好的。」我答應照辦。
「陪我們喝一杯?」
「對不起,我不會喝酒。」
「別裝了。來這兒上班的小姑娘哪個不陪喝酒?你不陪酒哪來的提酒費?」
「對不起,我真的不會喝,我只是服務員。」老闆之前跟我說過提酒的事兒,但我拒絕了。其實店裡也有幾個女孩子,是沒有日薪,只拿提酒提成的。
我又加了一句:「我可以喊店裡的其他人過來。」
「不要其他人,就是你了,喝!」一杯酒遞到了我面前。
「對不起。」我擠出笑躬了身,開門準備離開。
「一杯一百塊。」旁邊有個肥腸滿腦的人,把錢包扔在了茶几上。
我走出門去關好了門。
回到吧檯,我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只在電視上見過的情節竟然我也會遇到。我正準備跟老闆說是不是喊誰去包間招呼一下的時候,那人竟追到吧檯來了。
我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喝點小酒就把自己當成了上帝的人。對著老闆就是一頓大呼小叫,說服務員素質不行,傷害了他的感情,又說道:「來過多少次了,都沒見過這麼不懂事兒的。今天還招待客戶呢,要不是客戶想看演出,誰來你們這小破地方?現在客戶要請她喝一杯,是給她面子給她臉,不識抬舉!我跟你們說,如果惹煩了客戶,籤不成單子,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老闆連忙道歉,然後喊等著叫號的一個女孩的名字:「露西,你去1號包間。」
「不行。別的人不行,今天我客戶還就是槓上她了。」
老闆只好小聲求我:「小許要不然你去喝一杯吧。這是個老客,我打你包票,不會有什麼事兒。」
我沒說話。
「還真來勁兒啊。想做好學生,還來這種地方打工啊。喝了啥事兒沒有,你不喝,我明天就告到你學校教管處去,你不就是旁邊s大的嗎?」那人大聲嚷道。
老闆推推我:「小許……去吧,一會兒你就直接下班。」
「好,我去喝。」跟那人走到包間,一口悶掉那杯看不清顏色的酒,我的眼淚也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