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就想這麼站著。」我憋了幾秒鐘,本想抖個機靈,卻沒抖出來。

「在舞池裡一個人站著,會更引人注目。」

「那可不好,坐著呢?」

「坐著,會有人伸手提出共舞的邀請,來吧。」他鞠躬,伸手,很紳士的樣子。我哈哈笑,笑完覺得自己太不矜持,趕緊收住。他又鞠了一躬,再次伸出手。

「別。」我制止了他誇張的樣子。

他無奈只好收手:「明天星期幾?」

「星期六啊。」我說。

「那2000年的最後一天也是星期六。」

「你怎麼知道?」

「每年的第一天是星期幾,最後一天也是星期幾。」

「是嗎?」我不太相信。

「如果我說對了,你和我跳舞嗎?」

「……現在也沒法兒驗證。所以,也沒辦法告訴你答案。」

「我是說以後。」夜色下,他的笑,依然是濃郁的,純白的,像豆奶。但我有點蒙,「為什麼以後要和你跳舞?」他答不出來了,笑得彎下腰去。然後我認出了他的聲音就是剛才在大喇叭裡的那個男聲:「是你放的音樂嗎?」

「被你聽出來了。」他把食指豎在唇上,做了個「噓」的樣子。

「你怎麼這麼大膽?現在音樂還在放,教導主任不發瘋了嗎?」我的聲音也小了下來。

「我把鑰匙別在門鎖裡了,門後面還用櫃子擋住了。然後我和小黑從窗戶那兒跳了出來。」他很得意。

「啊,那可是二樓。你怎麼跳的,你的腿?」我連忙停住,捂住了嘴巴。

「用了你買的藥,已經好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買的?」我大吃一驚。

「你買藥的時候,我就在你後面啊。你還問店主,什麼藥治踢球摔的傷。我都聽見了。」感覺他更得意了一些。

「啊?你,你別誤會,那是楊婷讓我幫忙買的。」我連忙澄清,像是被發現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感覺羞恥無地自容。

「不管怎樣,我早好了。」他蹦跳了幾下證明自己。

「那就好。」我十分尷尬,「我先回教室了。」

「等一下,」他在身後喊,「給楊婷的信,你幫我帶回去吧。」

我轉身接過他遞過來的白色信封,說:「謝謝了。」

他大笑:「你為什麼謝我?明明是我該謝你。」也對,我作為他們之間一個任勞任怨的免費小信使,是該被感謝一下的。於是我笑著回他:「嗯,不用謝。」

白色的信封並沒有粘上,我拿著那封信回班裡的路上,心裡想的是,他應該知道楊婷是誰了。既然知道了,應該對她的傾心十分愉快。畢竟楊婷是個好看的女孩子,所以這麼快就回了信。看來,之後我也沒什麼機會當信使了。

走到操場邊上,才看到幾個班主任都站在那兒,一邊笑談,一邊有些縱容地看著此刻在操場上狂歡的本班學生們。我從旁邊偷偷溜過,心情複雜地上了樓。

楊婷正趴在欄杆上往下看,她的旁邊站著周志清,他們似乎剛剛交談過什麼,臉上都帶著笑意。我把信遞給楊婷。

她問:「你怎麼拿到的?」

「剛才在下面碰到他,讓我轉交給你的。」

「他在下面啊。」楊婷似乎在為下去找他還是拆開信封起了猶豫,最後看信的慾望佔了上風。周志清在一邊問:「什麼信?」楊婷沒答他。我趴在桌子上,心跳有些不正常的快。世紀末的狂歡愉悅中帶了一點淡淡愁緒。前排,楊婷已經開啟了信,仔細地讀了起來。我很希望她能回頭來跟我分享一下信裡的內容,但她一直都沒有回頭。我只能看到她微微揚起的唇角,有著快樂的弧度。

音樂在一陣忙亂的嘈雜聲後戛然停止,大喇叭裡傳來教導主任已經憤怒到極點的聲音:「現在所有人都給我回到班裡去!各班老師注意,管好自己班裡的學生。五分鐘後,操場上剩下的所有人,不管是誰,一律處分!」雖然時間很短,但總算有了某種儀式感的慶祝。大家回來的時候,臉上依然帶著興奮。陳老師最後進班裡來,並沒有批評任何人,只是笑眯眯地說:「玩夠了,看書吧。」

教室裡很安靜,不知道有誰能真正地看下去書。而陳老師望向窗外的時候,是否也憶起了自己的青春時代?

那晚回到家,我立刻翻看了媽媽帶回來的2000年新臺歷,那個人明顯瞎說,12月31日,明明是星期天。可是後來我才知道,2000年是閏年,而閏年多了一天。除卻閏年的其他年份,第一天是星期幾,最後一天也是星期幾。

也許,2000年於我和袁毅來說,是錯誤的時間。

我們,在錯誤的時間相識,註定無法一起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