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長朗吩咐秘書給白澤泡茶。他人近中年,顴骨較常人突出,面相看起來兇惡,嚴肅時不怒自威。這時似乎是想安慰白澤,努力放緩了表情,語氣卻沉重:「小澤,你爸爸半年前檢查出顱內腫瘤,手術不成功,去世了。」
白澤一陣眩暈,耳朵嗡嗡作響,像有人拿著錐子一下下敲打在他的耳骨上。
徐長朗說:「我們當時聯絡不到你,白家也沒有其他的人,繼成的後事是由我一手操辦的。小澤,你想知道什麼都可以來問我。」
顱內腫瘤?
這麼扯淡的事,白澤怎麼會相信。
他怎麼敢相信。
「所以你就頂了他的位子?」他聲音嘶啞地問。
「這是由公司其他股東一起投票決定的,不是我一個人……」
「夠了!」
「我與你爸爸相交多年,我不可能會害他!」
「你這麼著急否認幹什麼?我有指名道姓地說你害他嗎?」白澤一字一句地問:「徐叔叔,你心虛什麼?」秘書的茶盞送至面前,被他伸手一揮,在地上摔得粉碎。
徐長朗耐心耗盡,這會兒也怒火中燒,「小澤,你這是幹什麼?」
白澤雙眼通紅,狠狠盯著徐長朗說:「我會查清楚的。」
「我爸爸的事,我一定會查清楚的!」
白澤走出白氏集團的大門,一口氣鬱結在胸口,彷彿窒息。面前是人來人往的熱鬧街道,他的眼淚沒有預兆地掉下來。
這是真的嗎?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已經離他而去。如果真的是腫瘤,真的如徐長朗所說,到了最後的關頭,爸爸想要聯絡他都不能夠做到。
他要如何面對這樣一個自己。
歉疚,悔恨,痛苦,洶湧而來,少年站在一棵榕樹下雙手遮住眼睛,無聲地哭起來。
忽然就沒有力氣再走下去。
這也是他為了夢想努力而付出的代價嗎?曾經無數次設想過,自己要變得光芒萬丈,捧著榮耀證明給那個男人看,讓他為他驕傲,向他證明自己,卻連這樣的機會都失去了。
白澤冷靜下來想到一個人,手機的備忘錄裡還存著他的號碼。
「喂,是沈伯伯嗎?我是小澤……」
沈世清是白繼成的至交好友,兩人是大學同學兼室友,後來一起自主創業,只是方向不同。當年白澤媽媽還在的時候,常邀請沈世清來家中做客。他是商業圈中有名的儒商,溫文有禮,待人親近沒有架子。
「小澤啊,你爸爸的事情,我也感到很抱歉……」
「是真的嗎?徐長朗沒有騙我嗎?」
「確實如此,繼成手術後我還去看過他一次,沒想到當晚他就……」
白澤心裡最後一點希冀也慢慢破碎。
白家的別墅在l市最好的一帶地段,蔥鬱的花木圍繞著每一棟別墅,湖泊環繞,風光無限好。
白澤打車重新站在家門口,看著黑色鐵門上的那把大鎖,心就像被狠狠揪疼了一下。裡面無人打理的松柏和梅花肆意生長,枝葉茂盛,在冬日的陽光下卻透出一種荒涼來。
稀薄的太陽漸漸落山,白澤鼓起勇氣掏出那串兩年不曾用過的鑰匙開門,在看見落滿灰塵,卻仍然和他當年離家時的擺設一模一樣的場景時,忍不住嚎啕大哭。
白繼成似乎是一直在等他回來,玄關處的還擺著他以前常穿的拖鞋,桌上的小簍子裡放的是他喜歡吃的零食,茶几上的馬克杯,牆上掛著的籃球,收在角落裡的跳舞毯,各種樂隊的海報……
這些無一不昭示著,白繼成直到入院動手術之前,都在等白澤回來。
他與他切斷父子關係,當年決絕地說,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但是他有多捨不得,多想再見一見他長大了的孩子。
白繼成聯絡不上白澤,因為號碼換了。可白澤明明可以先聯絡他,只是他沒有這麼做。
二樓左拐第一間房,面積最大,向陽,溫暖而明亮。是白澤的臥室。
和想象中一樣,臥室裡還是一如白澤走之前的樣子。按照記憶的指示,他在書桌最底層的櫃子裡找到了那本相簿。
一頁一頁地翻開。
開始的時候,是一家三口幸福美滿的合照。慢慢往後,媽媽的身影從照片中消失,只剩下白澤和爸爸。白澤早年喪母,白繼成卻為了白澤一直沒有考慮再娶。他相貌堂堂,又家境殷實,再找一個合適的物件並不是難事。但他從來不提這件事,白澤也就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一切,卻沒有為他打算過。
他任性,自私,恣意妄為。直至如今,一切無法挽回。
他抱著那本相簿哭了,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的溫度彷彿一絲絲抽離,找不到一丁點兒暖意。
可就這樣哭著哭著睡過去。
如果這一切種種,都只是一場夢就好了。醒來,他還是那個抱著大桶雞翅在客廳裡啃的那個孩子就好了。
但白澤是被濃煙嗆醒的。
他花了兩秒鐘來反應,他還在自己家裡,但是他沒能回到從前。並且現在的情況是,他家失火了。
跑下樓,去發現前後的門窗都被訂上了,怎麼也弄不開。
白澤內心一片死灰。
眼看著火勢越來越大,他的努力都白費,幾乎快要放棄了。
突然傳來的汽車鳴笛聲在火焰蔓延的滋滋的聲音裡格外響亮,白澤一愣,一輛越野車從門口撞了進來,直接把門撞到。
隔著滔天的紅色火苗和灰濛濛的濃煙,他隱約看到了駕駛座上的那個人。
——梅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