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眸,答道:「是,在。不僅如此,夷光還親眼目睹太子望受難經過。」
姑姑顯是沒料到我如此直接坦白,面色陡地一變,說是蒼白,偏偏兩腮泛起的紅潮彤如遲暮霞彩的燃燃欲燒。她眸光冷凝,望著我,唇邊含笑,容顏俏似月下海棠。
「望兒他……」
我打斷她,言道:「太子望去了楚丘後,不知受何人讒言竟因往日私交又招惹被困楚國行宮的凡羽。無顏勸過,未聽。那時荊公扮作劍僕闖入酒宴,擊斃凡羽後,中軍行轅混亂不堪,有楚將失手射箭擊中太子望,是以致死。夷光和無顏本欲趕去救援,奈何晚到一步,釀成不幸。夷光該死,求姑姑責罰。」音落,我跪著往後挪了挪,俯首匍匐,貼額於地。
姑姑半晌沒動靜。
許久,她終是冷冷一笑,笑聲諷刺譏誚,落入我耳中時刺得我緊緊閉上了眼睛。她伸手扶起我,瞳眼黑深,盯著我的眼睛:「這麼說,望兒之死與穆兒無關?」
「太子望至楚丘時穆已下山趕回安城,怎會和他有關?」我驚奇,語氣絲毫不差。
姑姑皺眉,冷笑:「你叫他穆?你當初不是不願嫁他?為何這次又隨他來了安城?」
我嘆氣,苦笑:「往日之事不可說,今時之情難以表。他既不嫌夷光恥為天下悍女而定要相娶,那麼他便是夷光的夫君。夫君在哪兒,夷光自然便跟著他在哪兒。」
握在我臂上的手指倏地一緊,我吃痛抬眸,只見姑姑望著我,微微笑道:「丫頭果真決定了?」
我不能猶豫,重重點頭:「是。」
姑姑笑得溫柔:「不悔?」
我搖頭:「不悔。」
她眸色一暗,愣愣望了我許久,半日,仍是彎唇柔柔一笑,輕聲責道:「傻孩子……丫頭啊,起來吧,跪著這麼久了不累嗎?」
我抬眸看了看她的臉色,卻不起身,只默不作聲地拉過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脈搏,診了片刻。
姑姑奇怪:「怎麼?」
我垂眸沉吟良久,抬頭時微微一笑:「母子俱安。」音落,心卻似割開了一絲細鋒,漏入了一陣陣陰沉的冷風,吹得我滿心蕭索惘然。忍耐不住,我想想,還是補充了句:「姑姑身熱,往後還是少補為好。還有殿裡這清苦的蘭花香,不妨散去,免得聞久了,會悶著姑姑腹中的胎兒。」
姑姑伸手撫著小腹,望著我,若有所思,也若有所悟。沉沉的眸色微微亮了起來,姑姑瞥眸一顧,剎那,她的眼中盡換上了一股睿智練達的笑意。
「我倒忘了,丫頭可是東方莫的高徒。」
我一笑起身,不語。
姑姑思了思,忽道:「你和夜覽,誰人醫術更精?」
我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是他。」
姑姑狐疑:「為何?」
「夏國王族中人人自幼便習醫道、知百草、治傷患,磨礪長久。夷光不過半路從師,加之師父性子又極好動貪玩,他老人家每年留在金城不過兩三月的時間。姑姑,你說我這點微末之技又怎能比得上夜覽自幼受教的精湛醫術?」
姑姑低低「哦」了一聲,不再語,只是容顏間似露憂慮和擔心,卻分明不是為了自己。我心中隱隱一動,想起晉襄病弱的傳聞,恍惚明白了幾分。
正沉默著無話可說時,殿外突然傳來內侍高亮的通報聲:「穆侯在外,求見王后。」
「看看,我不過才叫你過來說了片刻的話,有人就耐不下心著急來要人了。」姑姑滿含深意地看了看我,我面色一紅,無辜垂頭。
「宣。」
「喏。」
姑姑起身去裡殿換過宮裝,女官為她綰了個簡單而又不失精緻的高髻。安坐鳳鑾之上的女子,此刻微笑的容顏看起來是分外的端莊慈愛。
晉穆獨身入殿來,一襲金色長袍下,身姿修長孤峭。他瞥過眼眸看了看我,正待撩了長袍單膝下跪時,姑姑揮袖:「免。」
晉穆微微彎腰,揖手:「兒臣見過母后。」
姑姑一笑,低低嘆道:「穆兒難得來我鳳儀宮,今日過來,是存了孝心看母后呢?還是不放心夫人,來要人?」
晉穆笑而不答,只揚手自袖間取出幾卷錦書,道:「母后今日未去前朝,有些事外臣不方便入後宮,而夜覽又被妍女叫得先回了府,於是只能兒臣將事情攬了過來,特地將這幾封奏摺送過來。請母后玉筆批下。」
姑姑笑了笑,淡淡道:「你穆侯既回了安城,朝事已與本宮無關。今後諸事你拿主意,不必再辛苦跑來跑去,落得勞累。」
晉穆皺眉:「可是父王閉宮休養前說過……」
姑姑一揮衣袖,笑顏空明:「無妨。今日二十,是整日,我能夠去見他,到時我自會跟他解釋。」
晉穆想想,收回錦書不再堅持,笑道:「如此,兒臣便先處理了今日朝事。若明日父王有何新的旨意,到時再請母后示下。」
姑姑略一頷首,不語。
又對答了幾句,不多會兒,有女官出來提醒姑姑喝藥的時辰到了,姑姑言稱身乏,我和晉穆不敢再多叨擾,忙躬身退出了鳳儀宮。
宮外,輕風送爽。斜陽謾輝,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一動不動。
晉穆盯著我看了半日,最後終是冷冷一哼,手指伸來一言不發地拉著我便走。只是他指尖攏上我手臂的剎那我顫抖了下,慌忙將手縮回。他擰眉,目光先是懷疑,後又一定,落指毫不遲疑地掀開了我胳膊上的衣袖。
手腕上方,有纖細的五指手印紅得發紫,襯著白皙的肌膚,銀色的衣料,刺目驚心。
「她掐的?」晉穆低喝,眸子裡怒色隱隱。
我不動聲色地落下衣袖,道:「小事。無礙。」
他又瞪了我片刻,而後倏然掉頭,大跨著步伐亟亟離開了宮廷。
我費力地跟在他身後,裙裾長得總是絆人腳步,讓我好不著惱。好不容易走到宮外停著的馬車前,他站在那裡似靜靜等了我許久,當我靠近他身旁輕輕喚了聲「穆」時,他背影一顫,隨即猛地轉過身,將我橫抱而起,一躍跳上馬車,關了車廂門。
「你和她到底說什麼了?竟惹她氣得如此。」
「太子望的事。」
晉穆皺皺眉,似瞭然又似迷茫,笑容古怪得很:「她懷疑?」
我搖頭,一笑:「她從不懷疑。問我只不過是為了確定我的立場。」
晉穆的眸子亮了亮,低頭望著我,胳膊收緊,神色期待的:「那你怎麼說?」
我微微抿唇,垂下眼簾,不答。
晉穆也不再問,只是移了手指揉了揉我臂上傷處,笑聲悶而低沉,性感十足中卻絲毫不掩他此刻心裡的高興和得意。我正羞赧得要推開他的身子時,他卻緊緊抱住我,火熱的唇一下子落在了我的臉頰上,而後漸漸下滑。
我驚得忙用力掙扎著逃離他的懷抱,坐到他對面,望著他,餘慌猶存。
「怎的?」他怔了怔,微笑暖暖,伸手想要拉我回去。
我卻彆扭避開,腦中想起無顏含情含笑的模樣,心底忽地隱隱劃過一絲悲哀。
「以後可不可以不要……」我眸光一軟,正待以哀求的語氣想要請求他的承諾時,他驀地冷笑,側過臉去,點點頭,語氣冷漠僵硬:「不必說了。我,答應。」
我咬住唇,縮了縮身子,坐去了角落。無人說話,車廂裡氣氛凝滯壓抑,憋得人喘不過氣來。我的目光隨意落在了一處,金色袍袖下,他的手指攏成了拳,用力死死,直至森白的指骨嶙峋凸起。
我閉上眼眸,心疼心亂,方才在姑姑面前還維繫著冷靜果斷的思緒此刻糾結成一團糟。
回到府中後,兩人身影疏離,俱是冰著一張臉,相對無語。用過晚膳,晉穆去了梅林後的大書房,妍女倒是守諾拖著夜覽一起來了侯府,在西樓纏著我,笑語清脆。
妍女說了會話後忍不住轉眸顧盼,奇怪:「穆哥哥呢?」
我告訴她:「他在大書房。」
「他怎的這樣?在宮裡忙了一天的政事後回府也不知陪陪嫂嫂,當真無趣。」妍女皺了眉毛,替我抱怨了一通後,忽而眸子一轉,摟著我的胳膊粘了過來,笑容狡黠:「不對啊,穆哥哥那麼喜歡你,怎捨得讓你一個人冷清在此?怕是你做什麼惹他生氣了吧。」
聞言我頓覺尷尬。
夜覽面色發僵,胸口起伏,好不容易噎入喉的茶差點兒被噴出來。吞下茶,他咳咳嗓子,笑得無奈:「妍兒莫要胡說。」
妍女放開我,咬唇想了想,忽道:「嫂嫂放心,我幫你去叫穆哥哥來,不管誰的不是,我定要他先賠禮誠心。」言罷,不待我和夜覽說話,她便身影一閃,一道紅煙掠飛出閣樓,風風火火地直奔東院梅林。
夜覽本站起身想拉,奈何遲了一步,手臂揚在半空中,許久,方緩緩垂落下來。他回眸看著我,又咳嗽了一聲,俊臉微微發紅:「別介意,妍兒心熱性急,被寵壞了。」
我倒不覺什麼,只笑道:「其實妍女此時走了也好,夷光正有事想單獨請教意哥哥。」
夜覽笑笑,容顏復又清冷下來,淡淡道:「何事?」
「意哥哥是夏國公子,自是精通醫道。聽說襄公病弱難以下榻,不知意哥哥有沒有幫忙診治過?」
夜覽搖頭,眸色平靜,所有的鋒芒情緒皆被掩藏:「沒有。父王自從病後交權給母后便誰人也不見,除了每月逢十的日子母后可幸得與他一談外,其他人,皆被禁步落嶠谷之外。」
我心中一動,問:「落嶠谷?」
夜覽執杯吹了吹茶,慢慢飲著,不慌不忙道:「是安城郊外一處王室別舍,環境幽靜,極是養人。」
我「哦」了一聲,不再言。
「怎的?你想見父王?」夜覽一轉眸子,笑道。
我起身走去書架旁,手指無意翻動了幾卷書簡,漫不經心道:「我倒不是很想見他。怕只怕,過了今日之後,他會想見我。」
夜覽莫名:「父王想見你?」
我挑了一卷竹簡輕輕握在手裡,回眸,笑而不答,只淡淡道:「意哥哥知道鳳儀宮天天燃著什麼香吧?」
夜覽勾了唇角,微微一笑,不言。
坐回書案後,竹簡翻開,我的聲音更加懶散,彷彿囈語一般模糊輕輕:「那香啊,我今日給解了。」
一旁,響起茶杯重重落上案几的聲音。我側眸打量了夜覽幾眼,只見他眸色深暗,清俊的眉宇間笑意隱隱。
「解得好。」他嘆氣,忽然這麼說。
我蹙眉,好笑:「難道不是你?」
他橫了眸子,笑意輕輕:「她是妍兒的母后,我有心無力,怎敢?」
我道:「你知道是誰?」
夜覽拉拉長袍,苦笑道:「何必問我?你心中早已有了猜測,不是嗎?」
我一笑不答,睨眼看著他良久,終是忍不住嘆道:「原來你待晉穆兄妹的感情都是真的,那日在金城,我倒誤會你了。」
「現在知道也不遲,」夜覽輕輕說了一句,後又饒有興趣地看了看放在一旁的連城璧,目色閃了閃,搖搖頭,倏然又道,「穆那樣的人,有讓人心悅誠服跟隨他的魅力。夷光,不久的將來你也會是。逃不了的。」
我卻不以為然,回了句:「是嗎?」
夜覽淡笑出聲,瞅了瞅看起來已經在專注閱竹簡的我,不再說什麼。
片刻後,妍女當真將晉穆拉了回來。他也不和我多說話,只與夜覽笑談閒聊著。妍女難得安靜地坐在一邊,轉著腦袋來回看著晉穆和我,眉毛皺起來,一臉費思。
時過戌時,夜覽帶著妍女離開,我和晉穆送他們出了府門。等夜覽的馬車駛入夜色深處不見後,晉穆轉過身,抬步欲行時我拉住了他。
他收回腳步,垂眸看著走到他面前的我,眸色深沉濃烈,臉上神情一如既往的溫和。
「你在生氣?」我心中忐忑。
他一笑,容顏俊朗,聲音柔軟:「氣什麼?」
我望著他,眨了下眼睛,內疚無言。
他沉默良久,深深嘆了口氣:「臂上的傷還疼不疼?」
我搖搖頭:「不疼了。」
他又笑,握住我的手,輕聲道:「就算疼你也不會說的,不是嗎?」
我微微彎了唇角,遲疑一下,仍是不動聲色地將手縮回。
他一怔,而後抬步繞過我,言道:「回去吧。你早點休息,我去書房裡再看會書。」
無顏說過晉襄此人心計之深,深不可測。我之前總是看淺「不可測」三字的含義,尤其忘記了這話是自無顏口中評價而得那又該是加重了幾層分量。而如今我深有體會,是因為自己在穆侯府安安穩穩過了整整兩個月卻也不見晉襄按我所估料的那般來找我後,我總算明白「內謀謀聖、外謀謀智」究竟有何區別。
晉襄之謀,為聖。我的謀,小小伎倆,或可稱為智,也僅為智。難見大道,更難入聖人之眼。
自從晉穆回到安城,姑姑彷彿真的放下手中所有的權力將朝事全全交與了晉穆。朝野清淨,諸事進展皆自入軌,整個晉國看似風平浪靜得很。九月,楓子蘭來了安城。先前和晉穆商定,楓氏商社為晉國鑄造新幣的事因晉穆被囚而滯留了三個月,此刻晉國內亂平定,鑄新幣一事將勢在必行。
楓三此番來安城倒一反常態正經得很,與晉穆商量妥籌金籌銀及新幣樣式後,僅僅三日,便又馬不停蹄地北上去了匈奴。晉穆帶著我與夜覽妍女一起去送他,長亭離別時,他只道楓氏商旅在北胡遇到了麻煩,得他跑一次親自解決。他說「麻煩」時,表情古怪,眸子一轉有意無意地瞥過我,深深一眼,便又移開了視線。
我心中覺得他這一眼實在看得是莫名,晉穆也似注意到了,笑意一滯,而後愈發明朗。
深秋,西夏不知怎的招惹了漠西白狄人,義渠大戰爆發,戰火繚騰夏國北方數十城池。白狄人性情火爆彪悍,全族男子善騎善戰,橫行漠西肆意征伐卻不遇敵手,中原諸國號之「沙漠野狼」。雖說夏國處於關西河內之地,將士們皆是依山成長、睥睨蒼原的血氣男兒,只是這番大戰打得時機很是不對,倒真的束縛了夏惠的手腳,一時無心再東顧。
晉穆接到義渠大戰的密報時,淡淡的表情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只是眸子微微彎起時,目光裡流露的鋒芒細碎而危險,別有深涵。
一次我到大書房想要找晉穆要幾本書簡,走近窗旁,卻聽墨武對晉穆如此笑道:「看來惠公這次當真惹火豫侯了,夫人事一定他的動作便來了,快而狠,一點也不留情。此次就算我們沒參與,想那白狄人目光短淺,只貪近利,怕也會安耐不住入夏掠城池奪珠寶。」
晉穆聲音冷冷:「你以為惹火他的只有夏惠?」
墨武沉吟:「侯爺的意思是?」
晉穆一哼,不豫:「還沒輪到晉國罷了。只要夷光無恙,他便能安心謀劃一切。現在南梁基本安定且全歸入了東齊版圖,豫侯一人幾乎獨佔了半壁天下,氣焰凌天,好不風光。現在莫說是唆使區區一個白狄,便是挑撥北胡匈奴人南下侵晉,他豫侯也有的是辦法。」
墨武想了想,忽道:「那楓公子這次去北胡……」
晉穆冷笑:「能做什麼好事?同樣是狼子野心。」
我站在窗外,秋風吹著,只覺渾身冰涼。
這一年,安城早早入冬,梧桐葉落匆匆,楓樹霜染重重,北風朔朔下,寒鴉啼叫煩躁,竟猶嫌今冬暮輝來得如此遲遲。
作者「青林之初」的其他小說
《蒼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