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過?」他半睜開眼,手撫摸著我的臉頰。
我慢慢點頭:「厚葬阿姐,將她和湑君葬入宗室王陵,好不好?」
他答應:「好。」
我不再說話,只望著頭頂寶帳發呆。
「又想甚麼?」無顏搖著我的身子,扳過我的臉看向他,眸光閃了閃,忽道,「昨夜晉穆與你在一起?」
「是。」
抱著我的胳膊猛地緊縮。
「怎麼了?」我有點兒不知所以。
他埋首我脖頸間,半日,方又問道:「昨夜送夷姜去見你的只他一人?」
「對。」
無顏驀然冷冷一笑,抬起頭來,鳳眸裡顏色幽然暗了下去,鋒芒淺露。
我看著他:「有問題?」
無顏面色陰沉,咬牙涼聲:「好個穆侯!好個一箭三雕,這傢伙手段果然高得很啊!我就奇怪單說齊與北胡通商一事不至於讓他大駕屈臨金城,如今明白了,原來湑君和夷姜之事才是他南下真正的目的。」
我聽不明白:「什麼意思?」
「他若真心救夷姜,若真心想成全湑君,若真心不要你難過,怎會隻身一人前去送?若然真心,穆侯還會不敵紫衣侯?若然真心,他必會命黑鷹騎保護夷姜和湑君二人逃離紫衣衛追殺之下才會罷手。如此一人相送,所存何圖,顯而易見。」
我茫然,笑了笑:「這麼說他也要湑君死?」
「不止,」無顏眸色一沉,冷道,「緇衣密探最近探聽到金城藏珍閣裡有人買過安胎藥。」
我驚得一下坐起身,全身倏地冰冷,手指顫微攢緊錦被:「你的意思是阿姐有了身孕?」
無顏瞥眸望著我,雖不說話,但神色已然表明我的猜測無錯。
「他……你……你們……」我顫抖著,氣得話不成音。
無顏坐起身抱住我,輕拍著我的背:「丫頭,湑君必死勿庸置疑。夷姜本不至於死,設計將她一手推上那條不歸路的、徹底滅了南梁後嗣的人,不是我。」
我氣苦又愧恨,虧得我如此信任他們,他們卻陷我入此局,成了幫兇。
我推開他,重新躺了下去,翻身背對他:「我不管他。只是你……以後你儘可全心算計天下,要害人,要謀利,為了齊國我可以與你一同面對,但請你不要再算計我。再有一次騙我……」我頓下。
「夷光……」他低聲喊。
「事不過三。再有一次騙我利用我,便與君陌路。」我涼了心,涼了聲,言辭冰冷再無溫。
他嘆口氣,躺下抱住我,緊緊地,不放手。
無顏,不要怪我狠心狠話,因為我不知道,下一次若有欺騙,自己不知將是怎樣地傷心收場?賠了命是小,賠了心,那才是大。
四月,晴日大好。
如醉春光漸漸轉為了初夏媚陽,菘山上灼然一度的桃夭謝去,青果締結滿枝,徐徐微風下,偌大的宮闕中總蕩拂著一股清新鮮靈的果香。明光耀亮高殿闊閣,刺眼的鋒芒自金色的瓦簷橫射天空,盎然燃燒的熠熠光彩環繞著整座宮廷,飛鳥掠過,不敢停留。
三月底無顏便在齊國施行戰後恢復民生的新政國策,內則免賦稅三年,休養百姓,劃裡分田,民間耕種積極,百業重生;外則集鉅商大賈周流天下,交易有度,得已欲,去所取,上求富國,下求富家。
南方戰場上捷報頻傳金城,蒙牧、龍燼、侯須陀三路進軍神速果敢,攻城掠池,殺降逼誘,不出一月半壁南梁傾歸齊國。齊朝野聞之歡騰鼓舞,揚眉吐氣下,盡掃半年前被梁楚逼至絕路的恥辱悲憤。
夜晚,風有點兒涼。窗外稀疏傳來幾聲細碎的蟲鳴聲,淺轉低吟,並不招人厭煩。殿裡燈盞明亮,帷帳輕飄,珠玉串成的簾子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碰觸聲,叮噹聲冷冷洌洌的,帶著珠玉上冰涼的溫度一點點在殿間散開。
無顏斜身躺在一邊的軟榻上看奏摺,我伏案默寫著楚桓的那兩卷竹簡,凝神回憶,全心皆思,一時專注不知身外事。
腰間突然一隻胳膊纏了過來,我嚇了一跳,筆下一頓,雪白的錦書上頓時多出一道長長的墨跡。
「做什麼?不要鬧。」我不耐煩,正要扭頭瞪他時,卻聞得耳畔那人低低一聲嘆息,似無奈憂愁,又似苦惱難解,我心思一動,於是擱下手中的筆,忙轉身抱住他,改口,柔聲問:「怎麼啦?」
他抿唇一笑,摟過我坐入他的懷中,垂眸盯著我的眼睛:「丫頭想不想親眼去南國看看雲夢山水、天府之饒、蜀道絕險?」
我蹙了一下眉,遲疑:「這個時候?」
「不願?」他低聲問,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裡揉捏著。
我搖搖頭:「你不是說南梁城池雖歸,民心仍不穩?而且近日不斷有齊軍因不適應南國瘴氣悶熱的環境而得病求歸的奏摺送來金城,你昨日還擔心梁國百姓們消停沒多久、會趁此機會又開始鬧反抗的不是?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思帶我去遊玩?」
他聞言稍稍抬了頭,看著我,鳳眸凝深:「不是遊玩,是南下辦事,順便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夏惠。」
我不解:「上次在西陵時你便提過。不過……要我見他做什麼?」
無顏睨眼瞅著我,微笑:「找他給我的丫頭解毒。」
我卻不信:「師父都不行,他能解?」
「誰說你師父不行?」無顏面色古怪,勾唇笑道,「你師父貪玩,這麼久都沒訊息我擔心他誤事。咱們去找夏惠也是一樣。南毒西藥,梁國毒草瘴氣多,夏國靈草妙藥多,且夏國王族所有人皆是精通醫道的聖手,你師父懂的,身為王上的夏惠自然都會。」
我想想,還是懷疑:「夏惠會救我?」
「你忘記了你母親是哪國公主?」
我大悟,明白過來,可是——
「東方莫究竟是誰?」
「你說呢?」無顏一挑劍眉,反問著我,神色間既見神秘又見風流,優雅下魅惑浮生,好看得叫人移不開眼。
我腦中念光一閃,點點頭,回眸看了看書案上的那份未寫完的帛書,不由得嘆道:「知道了。他和楚桓一樣狡猾,居然裝死!」
無顏揚眉,不露聲色:「我早說過他會玩。天下聰明人不多,上一輩中,不算輩長年輕的夏惠,其他人裡可稱睿智多謀的唯三人矣。如今一人已死,一人裝死,還有一個……」他停下言辭,沉吟。
「怎麼?」
「還有一個,是北方蒼狼,最不動聲色,最兇狠,最難防範。二十年前他能以一句話挑撥齊楚開戰導致天下大亂,事後卻無辜抽身事外,輕輕鬆鬆地讓晉自此崛起北方獨霸中原。而這二十年裡,除近五年晉穆封相拜侯開始接手管晉外,前十五年襄公管朝辦事看似平庸非常,但天下大利無不歸流北晉。此人心機之深,深不可測。」
言罷,無顏橫眸望向窗外夜色,目光不再溫柔,一抹寒芒倏然劃過那漂亮的墨玉眼瞳,臉色冰涼陰沉,看得我忍不住瑟瑟一個寒噤,忙彎了胳膊抱緊他。
「你怕嗎?」
無顏沉默,半日,他低聲道:「沒動靜的人,最危險,但不一定最可怕。」
「為什麼?」
「因為他也有死穴。」
我想了想,問:「你說姑姑?」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鳳眸笑得彎起來,柔聲:「我的丫頭真的很聰明。」
南下之行三日後起程。
伯繚雖攻郾滅梁,但代價太大,水淹郾都、虜王室、殺梁王、焚王陵、鞭笞梁宗室先人的行徑比起無顏的水坑梁軍和不得不殺百姓攻破西陵城對梁國百姓造成的怨恨來說,此羞辱才是真正的國仇家恨。齊軍在東面戰場上節節勝利時,夏軍卻在西面戰得艱難,梁國百姓對紫衣侯的痛恨深入骨髓,人人憤誓曰——「梁即便剩絕三戶,也必手刃主父奸賊,斷不會俯首臣拜於匪夏之流」。
事因此,夏惠停滯梁國戰場寸步難行,一戰半年,極少回夏都鳳翔城。
無顏此番帶著我南下見他,也是因為夏惠派使臣遞來國書入齊,邀豫侯至漢水雲夢澤之畔的鳳君山莊商討平定梁國民怨之事。
這日泗水江上,舟棹輕飄,白帆滑逝如流雲。
無顏隨行從簡,除了白朗樊天二將外,唯帶了十名宮中禁衛。
船艙內,他躺在榻上翻著書簡閒閱,我趴在艙壁窗欞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江上的秀美風景。
碧水橫漾,映著煙藍的天色,璨然的陽光,波面浩淼壯闊,瀲灩生煙。兩岸青山跌宕起伏,一巒一巒,連綿不絕,直至消隱天際露出一個淡淡的墨青邊影。遠處的汀渚上三三兩兩歇著白色水鳥,拍翅而行,姿態懶懶。蒼天下不時飛過幾只鷹隼,銳利的嘯聲鳴徹在山水間時,迴音蕩蕩縹緲。
「美嗎?」身旁有人湊過來,往我嘴裡遞了一粒清涼的果子。
我張嘴咬過,笑著連連點頭,前些日子心中堆積的鬱悶愁結彷彿在這一刻煙消雲散,滿眼看到的,只有青山綠水的逍遙,還有眼前人俊美深情的面龐。
「喜歡?」他抱住我,輕聲問。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臉頰貼近他的胸口,滿懷快樂:「喜歡,好喜歡。」喜歡得讓我捨不得離開丟下,捨不得回頭,也捨不得往前。
無顏笑了,抱緊我,柔聲道:「丫頭若喜歡,以後待你我空閒,便日日泛舟湖上,遍遊天下湖澤河泊,賞盡天下山川美景,如何?」
以後?以後是何時?我心中小小傷感一下,隨即又笑起來,點頭:「好。你記得說話算話,不許耍賴。」
「為夫怎敢?」他低下頭,唇壓在我的耳邊私語。
我忍不住臉一紅,側過頭,想要轉眸繼續看窗外。
眼前突地一暗,厚重的錦簾被他一拉垂落,遮住了我的視線,也遮住了外面的日光。
「你做甚麼?」我開始不安,尤其是看到眼前那雙目光漸漸熱烈迷離的眸子時,心裡更加緊張,忙道,「別胡來,現在是白天,艙外還有人。」
可他還是吻下來,在我唇上研磨喘息:「可我好想你。」
「想什麼?我就在這裡,我不走。」我急得滿臉通紅,伸手用力推他。
「想要你。」他糾正言辭,手臂收緊,不由分說地再次堵住我的口,吞走了我所有的低呼。這一下,他吻得霸道而又狂野,吻得我全身彷彿有火燃燒一般開始泛紅發熱,呼吸急促著,神思慢慢消散。
你個妖孽……
我捶打著他的肩,又羞又氣又沒奈何,只能在心中暗自罵他。
舟行七日,南下經泗水,過淮水,直渡漢水急流,是日傍晚,方至漢中雲夢澤。
雲夢澤旁江陵城。此地雖屬南梁轄地,但因是二十年前梁將景姑浮誅屠三十萬眾,在流血成川的威逼恐嚇下,戎夷巴蜀才歸的南梁。是以夏軍佔領江陵城後,巴蜀百姓不但不反抗,反而更加樂於民生之道。城外大道車馬繁忙,城內深水橫流,河畔處沽酒橫笛者大有人在,是夏接管南梁城池中為數不多的民風安定的地方之一。
夏惠派了特使來迎,未上岸換車,而是繼續飄舟過城,將我和無顏送至了建在雲夢澤中一座孤島上的鳳君山莊。
彼時彩霞萬傾,千里江面晚煙籠波,水天一色下,有塞雁鷗鷺分路而飛,景緻是美到不可思議。鳳君山莊因建在孤島上所以並不大,四面環水,亭臺樓閣隱在深深重重的碧樹花影下,若隱若現中,風格別俱一韻。
特使領著我和無顏直入山莊,邊行邊致歉,只道王上有貴客在訪,無法脫身親臨莊前迎接豫侯大駕,實屬無禮,讓他代為賠罪。
無顏倒釋然,淡淡道:「又非正式的國事造訪,也不講什麼虛禮。只是不知惠公的貴客是何人?」
特使垂首,恭敬:「北晉穆侯。」
我聞言腳下一滯。
無顏冷冷一笑,拉住我的手,不再言。
特使側眸悄悄瞥了好幾眼我和無顏,目光越來越閃爍不定。我臉紅著掙扎開無顏的手指,率先朝前方走了過去。
特使回神,忙閃身前面,言笑如常,接著引路。
一處涼亭。
亭前等著一位身著玉青色錦袍的男子,修長的身影,不凡的氣質,看不出年齡幾何的面龐上五官極度優雅柔和,唇邊笑意淺淺隨意,神色淡定得有如天上的閒雲。
我和無顏剛自花從後繞出時,男子便緩步上前,朝無顏揖手,笑問:「公子別來無恙?」
自從無顏被封豫侯後,天下稱其公子的人已少之又少。此人卻如此熟捻直呼無顏「公子」,倒讓我心中奇了一奇。
無顏還揖,劍眉上揚,笑容瀟灑:「丞相大人久違。」
男子笑道:「公子不再呼老夫‘先生’,可是生分了?」
無顏笑而不答,只轉身拉過默然站在他身後的我,輕聲命令:「夷光,見過夏國丞相息朝先生。」
我作男兒打扮,於是半彎下腰,以後輩之禮行揖:「夷光見過丞相大人。」
「不敢不敢,」息朝忙托住我的手,口中連連推卻,「久聞公主美譽,今日得見,老夫之幸。公主生母為本國連城長公主,老夫雖狷狂慣了,卻也不敢受如此大禮。」
無顏不以為然,道:「先生是惠公的老師,王師尊貴,怎受不得夷光此禮?過謙了。」
息朝嘆氣,苦笑一聲不再推,放下手來,任我彎腰拜下。
禮完,息朝道:「兩位亭裡請,我王已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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