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向南,車輦轆轆。
越近金城天越暖,陽光明媚,春色乍現。沿泗水之旁的官道亟亟馳行時,偶一撩開車上錦簾,入目便能看到碧水悠悠西蕩,波色瀲灩,瀾紋浩淼。岸邊枯柳拂出嫩芽,軟風依依中,一枝垂落,緩緩沁入水中。
晝日暖暖,深冬的苦寒轉眼消逝。
一冬冰凝看似無聲地融解在遲遲吹來的春風中,天下局勢卻猶自紛亂變幻不停。聶荊奪虎符歸國後,楚桓病重退位,楚立新君荊公,次日,邯鄲便有使臣前往金城,送來休戰國書。楚軍全面退北,齊國北方城池一一收回。梁軍二十五萬被困平野山中,徒謀退而不能,戰糧不送,軍餉不達,士氣漸弱,慢慢地,似連出戰破敵尋出口的勇氣也蕩然不存。
南疆鬼馬騎兵絕出洱海,徙馳郾城,與夏軍苦苦鏖戰,一去半月有餘,雙方卻至今也未分出高下。
北晉自太子望薨然而逝後形勢便變得愈發詭秘,自北南下的險關重城封鎖嚴密,行人路客過往時查檢嚴苛。雖如此,但自在晉國的緇衣密探送來的書函依然能絡繹不絕地傳到無顏手中,我每每要問時,但轉念一想那人計謀算天下,兵權威朝野,如此能人其實又何須我的擔憂和不安?
於是一個人想著便搖頭失笑,自嘲無謂。
無顏也不作聲,只靜靜地,玉面含笑,鳳眸輕睨,無論是自哪方送來的密報,他看了,都是這副聲色不動的淡定模樣。
那是因為天下事目前與齊無患。我心中明白。
由楚丘南下,一路走過,收回的城池仍是瘡痍滿目、殘舊不堪,馳道雖不再見餓殍,但流連街角的百姓們依然衣破體弱、無家可歸。無顏也似並不著急回金城,一路且行且歇,一城一城經過,至各地官署召見官員,詢問每域詳情,思討恢復生計的辦法。
我扮作侍衛跟在他身旁,眼見辦事如此認真專注的他,不由得唇角總是忍不住悄悄上揚。說不清是歡喜還是敬重,只覺眼前此人,擔著齊國豫侯其名,胸懷國是黎民,果真無愧天下予之第一公子的稱號。
齊國有無顏,必強。
又一城,過。民安,城定。
行半日,金城在望。
我凝眸瞧著車外景緻,聞著依稀自遠方飄來的幾許涼沉沉的輕柔花香,緩緩閉了眼,滿臉愜意的舒坦。
身旁有人湊過來,腰間一緊,隨即我便落入了他的懷抱。
我轉身勾住他的脖子,睜眼望著他。
他俯面下來,滾燙的唇自額角慢慢下滑,沿著肌膚點燃一波又一波的漣漪,然後將那溫軟輕輕壓在了我的唇上。
我不動。
「想什麼呢?」他抬起頭,垂眸看看我,嗓音親和微啞,柔柔地,撩人。
我微笑,轉轉眸子:「你!」
鳳眸點墨渲染,暗色深深,他瞅著我笑,一臉滿足的模樣:「丫頭不知羞。我就在你面前,還想?」
我點頭,嬉笑:「好好好。那我想別人。」
「你敢!」公子發怒,眸間笑意卻不減。
我抿抿唇,眼睛盯著他,手指抬起觸上他明顯瘦削下去的臉頰,撫摸著他的長眉他的銀髮,心疼道:「你真的瘦多了。這一路,累了吧?」
無顏搖頭,微笑:「你在。我便不累。」
這話的邏輯聽得讓我覺得好笑。我眨眨眼,忍不住反問:「那我若不在了呢?」
無顏怔了怔,笑意僵在唇邊。
隨後他俊面一冷,近乎惱火地望著我:「胡說!」
「我若不在,你也不要覺得累。」我抱住他,扭過臉,靠在他的肩上。
他不應,修長的手指緩緩揉撫著我的長髮。沉默半晌,他問:「三日一隔,你今天吃藥了沒?」
我輕輕點頭。早上出發時一粒藥丸吞下,直到此刻那雪蓮寒氣猶在肺腑間翻騰不歇,口中餘清香,幽幽的,涼涼的,如含冰魄,一縷一蕩,牽著魂魄在飛舞。
他伸手扳過我的臉,仔細凝視了許久,突然吻落下,狂燥而又衝動地吮吸著我口中的冰涼。
我費力推開他,不安:「不要!這藥有毒!」
鳳眸裡顏色變幻,深沉晦澀,一點也不明朗。半天,他方揚了揚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藥有毒,我知道。」
「那你還……」話至一半頓歇,他又吻下來,手指狠狠抵在我後腦上,動作霸道得讓人沒有說不的餘地。
胸中窒息,我閉了眼,不知沉迷在哪方。
一陣急喘後,他的聲音自唇齒相親處慢慢傳出,一字一字,雖輕雖淡,聽入耳中時,卻震得我整個心神都在搖動。
「丫頭,你生死都離不了我……離不了!」
眼中隱隱有溼潤在流動,心中疼痛,倔犟和堅強在一絲絲地抽離,許久後回眸,那裡唯剩下了滿滿的柔軟和怯懦。似愛,似悲,更似哀。
我不語,任由他吻得瘋狂。
情根深種,再棄不甘。
馬車自穹頂下緩緩馳入宮廷。
天邊夕陽已落,霞彩彤然,餘暉謾斜映灑上琉璃瓦碧瓷磚,縱使簷欄上黑綾白綢素裹依然,但湮在百里金芒的耀目下,整個宮闕綻發著不可一世的煌煌氣象。
隨著無顏回到長慶殿,昔日的鶯鶯燕燕如今隻影不見,滿殿宮人無幾,一派奢華富貴的清寂中,落音回聲,景象間竟隱隱有了些蕭條的意味。
我蹙眉,暗藏下心中的得意快樂,故意裝出感嘆的模樣,斜眼看無顏,同情道:「可憐,你如今真是孤家寡人了。你可真捨得?」
無顏嘆息,搖搖頭,看似痛心不捨:「沒辦法。誰叫本公子身邊跟著天下第一悍女?」
「你!」我咬牙,握緊了拳頭,在他眼前示威性地晃了晃,「敢說是悍女,悍女可不是白叫的!」
「你揍亦可,本公子甘心。」他大笑,言罷,竟毫不避忌地抱起我在殿中央轉了轉。絢爛霞光穿透大開的窗扇照入,淡紫帷帳隨風飛動,青絲飄揚,隱約中有濃香撲鼻,滿殿宮人皆看得害羞地垂下了頭,我猶不可避臉龐通紅。唯有他,那個放誕而又不羈的風流郎,神態間得色滿滿,笑容愈發地倜儻瀟灑、俊美無雙。
我被他轉得腦子發暈,待他放下我時,腳下一個踉蹌。
他扶住我,微微一笑,拉著我的手走去書房。
兩人行走靜靜,行至書房前,我低頭沉吟一下,忽道:「以後不能了。」
「什麼?」
我咬了唇,垂下眼簾,悄聲唸叨:「不準再招惹別的女人,不準再風流無忌,不準……」
手上一緊,我停下說話,瞥眸望向他。
他凝眸瞧著我,輕聲笑了:「有你便是天下,夠了。」
「當真?」我故意問。
他聲色不動,點頭。
「無顏……」我痴痴呢喃,心中好像有了點感動。
可轉瞬間他卻挑挑眉,搖晃腦袋,低聲嘆氣,眉宇間滿是煩惱:「的確當真夠了……一個你,這輩子都夠我煩的了。」
感動立馬消逝無影,我聞言冷哼,甩開他的手,重重踢他一腳。
他皺眉瞪眼。
我揚眉笑出聲,手指用力,推開了書房的門。
書房裡有女人斜躺軟榻。
金裳銀髮,容顏美麗妍致,看不出究竟年芳幾何的面龐上處處洋溢著天姿英爽的豪氣,柳眉彎彎,笑容嫵媚而又親切。
「兩位總算回來了,叫豪姬好等。」豪姬對著我和無顏軟語輕笑,神情妖媚懶散,慵然中既見幾分滿含曖昧的魅惑,又見洞察明瞭的靜睿和歲月彌逝後的平淡。
乍見著她,我渾然忘記了方才還和無顏強調不休不准他靠近美人的囑咐,只忙跑去她身邊,拉住她的手,滿心欣喜:「王叔逝後你不是去了晉國?怎的此刻又回來了?」
豪姬含笑不露:「我辦完事,來給公子送信。」
「什麼事?」
豪姬不答,轉眸看著無顏。
無顏側眸瞅了瞅我,並不曾遲疑,只輕輕一咳嗽,轉身坐至書案後:「豪姬但說無妨。」
豪姬聞此言臉上魅惑散去,斂容起身,揖手時,神情恭謹而慎重:「豪姬此次回金城,有三事欲報侯爺。」
無顏點頭,淡淡地:「說。」
「其一,半月前,楓三在紅顏堵坊暗通晉國國賓館的秘道掩護下星夜離安城,緇衣密探一路護送,如今他已安全逃回夏國境內,」豪姬言至此話語頓了一下,眸光一轉,看向擺在無顏案上那個華麗的錦盒,伸手指了指,笑道,「楓三託我帶話回侯爺,玉璧連城,換他一命歸國,他甘願拱手相送。」
我聽了不禁奇怪:「不是說連城璧送給了姑姑?」
無顏伸指揉揉眉,唇邊笑意淺淺:「可光明正大地送,亦可鬼神不知地奪,如此,方不失亂世下豪客政商的風範和行徑。一個玉璧,離間晉後穆侯,誅太子望而亂晉國,討好齊再換自身命……」無顏搖搖頭,感嘆,「子蘭就是子蘭,不愧是商人,從來做事都是隻賺不虧。」
豪姬掩袖,不以為然:「翡翠玲瓏塔他可當真送給妍公主了,這事不假。」
無顏輕聲笑,並不在這話題上多停留,只問道:「子蘭外逃,穆侯手下的黑鷹騎士當真沒有動靜?」
「沒有,」豪姬答話時皺了皺眉,似也困惑,「緇衣密探帶著子蘭前一步出了安城時,隨後我就差人通知了黑鷹騎,不過……貌似對方沒有什麼反應,並未追蹤,而是任楓三離去。」
「意料之中,」無顏一點也不訝異,臉上笑意愈發蠱惑動人,問,「楓三回了鳳翔城?」
「並非如此。楓三入夏後取道南下,看似是前往夏梁戰場。」
修長的指尖慢悠悠地敲打著書案,無顏斜眸笑道:「正該如此。那黑鷹騎怕不是不追,而是與你手下的人背道而馳,先行南下狙擊了呢。」
豪姬怔了一下,恍悟過來後面色不禁暗了暗。她垂下眸,似是遲疑思量一番後,方開口道:「這麼說,我們雖救了楓子蘭,且賣了人情給穆侯,到頭來卻還是局如當初,是盤死局?」
無顏搖頭,嘆氣:「無礙。我另有安排。說其二。」
豪姬沉吟一下,答:「其二,晉太子望逝後,晉王北去燕城王陵親自為太子望拜魂祭天開陵寢,晉後欲攬朝事。只可惜穆侯在閉門府邸追思已逝王兄一月後,鬼面不覆,朝堂露真容,群臣俯首稱天人之姿,既感慨穆侯在太子望生前禮讓謙遜的厚德,又敬佩穆侯在楚丘一戰中的英勇果敢,晉後勢挫。」
敲打著書案的指尖停下來,無顏瞥眸看豪姬:「就這麼簡單?」
「豫侯以為該如何?」
無顏凝眸而笑。
我輕聲插嘴:「晉太子望猝死於楚丘晉營,行轅將士們皆是晉穆的人,晉穆就算表面再清白,姑姑也沒那麼容易讓他就此脫離干係。」
「丫頭這話很有見地,」無顏笑了笑,揚眉,「勞煩豪姬說說第三件事。」
「其三,夷光公主逝前毀晉齊兩國婚約之事也傳遍晉國,諸人皆傷悼惋惜,稱公主和穆侯本該是天造地設的玉人一對,卻可憐公主早死,而公子遮顏扮醜瞞過了天下紅顏的眼睛。匈奴王因此事停留安城,為其妹辛好公主向晉國正式提出聯姻之邀。」
我心中陡地一跳,既納悶,又不解:「什麼叫我逝前毀了晉齊的婚約?」
豪姬轉眸看了看我,表情奇怪:「難道不是這樣?」
我不答,只揚眸看無顏。無顏悠然一笑,臉上含笑如清風恬淡安靜,只是那雙漂亮的眸子卻漸漸暗了下去,偶爾似有鋒芒迅速劃過,偶爾又深邃如夜空,寬廣無邊,晦澀難懂。
「豪姬奔波勞累,先去歇息吧。」我起身走至豪姬身旁,低聲道。
豪姬望著我,再瞅瞅無顏,若有所悟地笑了笑,和藹地:「好,我先下去,你們好好聊。」
耳邊一陣沉寂,無顏不語,看著我出神。我垂下眸,望著腰間的銀色瓔珞有些發呆。我和他皆不笨,那個所謂夷光公主逝前毀了晉齊的婚約的傳言不過是晉穆有意放出來的話。其意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我「死」而復活後不必再揹負一個被人拋棄不屑的恥辱和罵名。
無顏嘆了口氣。
我抬頭望著他,惶惑地囁嚅道:「你說,我們是不是還欠他的?他怎麼總要讓我們欠著他?他可以說是他不要我,為何要說是我不要他?」
無顏直直盯著我,半晌,方無奈地笑了笑,提醒我:「他做得沒錯,的確是你不要他。」
我瞪眼,無語。
無顏起身走過來,雪袖上揚,溫暖的指尖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琥珀香氣濃濃馥鼻。默了片刻,他囈語般地喃喃:「夷光,不管我們怎麼做,那個人,他還是放不下呢。」
我心神搖了搖,想起帝丘時晉穆種種的好,那時的他,君子溫雅,行止笑容仿若三月春光般的明朗和煦,照在人身上,一陣陣窩心的暖頤。轉念又想到楚丘太子望暴斃時我心中的恐慌,想起那人能弒兄奪權,一時竟又能兇狠決絕如漠北蒼狼般危險難妨……想著想著,我失了神:「我真的搞不懂,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無論他做什麼,丫頭,」無顏柔聲,抱住我,緩緩言道,「我承認,那個人,縱使有心敢負天下,卻也不願傷你一分一毫。」
我默然,只顧搖頭,卻不出聲。
「去看看連城璧?」他打破沉寂,出聲建議。
我這才想起書案上的錦盒,適才聽聞豪姬話中的意思心中雖猜到了卻不敢肯定,此刻待無顏說出來,方激動得什麼煩惱也暫時皆忘卻腦後,忙拉了他靠近書案,開啟錦盒。
白玉無暇,色澤通透溫潤,光華淺曄,圓似滿月,神如雪姿。玉中嵌圖案,雖是精心雕鑿,但一眼望去卻如渾然天成的奇景。一女子施施立於玉間,裙裾逶迤,衣帶盛放芙蓉花,飄髥縷縷,青絲垂落,翩然靈動之態,傾城靜好之容,回眸一瞥,便可驚絕天下。宛笑生風顏如花,看得久了,彷彿覺得眼前這是能自玉間走出的活生生的人。
「她便是母后?」我伸指觸著玉璧中的人,細細凝望。十八年思念無緣,此刻初見母親的容顏,自是滿心的歡喜孺慕,隱隱地,卻又似夾了份苦澀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惘然失落,彷彿總有什麼,正在漸漸離去,離去,直到我見不著,抓不住。
「原來我長得像母后,」我輕聲道,想起在宗廟祠堂見過的父王畫像,忽地笑了,「不過王叔說過,我性子像父王。」
無顏不答,只笑看著我:「可喜歡?」
「嗯。」我點頭,抿唇,抱著白玉壁貼近懷中。玉璧暖暖的,並不冰涼,恰好的溫度如當真正依偎著母后一般,心中驟然有了一種久遠的迷戀和悸動。
突地我腦中念光一閃覺得不對,忙又放平了玉璧,指尖輕輕摸了摸玉中人的面龐,奇道:「怎麼母后的眼睛是紅色的?」
無顏垂眸。
「雕玉璧時,匠人滴血,無意融入進去的,不是你母親眼睛本來顏色。」他這般解釋。
「這血不能化?」我挪動手指擦了擦,見無果,便又抬頭看著他,疑惑,「你怎的知道是那匠人的血?」
無顏輕嘆:「說來話長,父王臨逝前的話,他說了整整一日,關於我們的上輩,關於我們的上上輩。還有楚桓,他也說了……這些故事,以後閒暇,我慢慢講給你聽。」
「現在不行?」
他搖頭。
「那故事美不美?」
「美。」
無顏笑了,玉般俊美的面龐映著緋色霞彩的顏色,劍眉斜斜,鳳眸微彎,別樣地迷惑人。
可我卻從他含笑的眸底看到了一絲隱隱的憂傷和淒涼,不是為我們,而是為在他口中說及我們的上輩、上上輩時的憐憫和同情,那種哀和痛,綿長,而又悠遠,彷彿能穿透歲月天地之遙,遠遠地,靜靜地,觀望先輩們的跌宕起伏、是非糾葛。
那故事,必然美。
是悽美。
我不由得彎了彎唇,放下玉璧,抱住他:「無顏,我們要好好的。」
「好。」
「不哀,不痛,永遠在一起。」
「好。」
「說話算話。」
「算話。」
作者「青林之初」的其他小說
《蒼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