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破局而出

燭光的暈黃逐漸迷眼,視線矇矓。無顏所言話音早落,餘聲卻仍不絕迴盪,緩緩沉寂在我腦中。險塞楚丘,十座城池,一塊虎符,一支驍勇善戰、阻晉南下之路的軍隊,一卷真真假假是非不明的盟約,還有,那碗所謂的能騙過天底下最狡詐、最善謀的那個人的迷湯……這些之後,便是他們爭奪不歇的天下。

天下和我,本無相連,本不可比,但他們最終還是並談到了一起。

我抿抿唇,想起金城那夜無顏抱著我說的話,「不關你,只關天下」,言猶在耳,如今回落心中卻不知是深深的無奈,還是莫名的可笑和一絲不著痕跡的辛酸和惘然。

天下和我,傻子都知道怎麼選,可惜的是,如今並非一個我就能換得天下。

我伸手擦擦眼睛,咬了唇,起身正待說話時,眼前卻有金色衣影瞬時閃至身旁。距離之接近,近到我抬頭與他對視時,兩人面頰相隔不過短短一絲空氣可流動的距離。

「你……」我盯著他,忍不住退後一步。

然而腰間被他的胳膊緊緊勒著,腳步後移,身子卻動彈不得。

「放開她。」無顏冷聲,俊面凝冰。

晉穆頭也不回,只對著被他箍在懷裡的我輕輕一笑,容顏微澀,聲音飄忽得似風吹過:「你要我的答案?好,婚約不是一人的事,等我與她商量之後再回復你。」

我蹙了眉尖,張了張口,就在我鼓足了全身的力量想要拒絕時,卻抬眼望到了那明亮眸子裡刺心的疼和忍。他忍得那麼苦,他疼得那麼厲害,偏偏臉上的笑容還是那樣的期待和自信。我愣了一下,而後話被吞回肚中。

晉穆微笑,低聲朝我道:「就給我半個時辰。」

我咬唇,垂眸想了想,然後看向無顏,柔聲:「我去去就回。」

無顏不說話,鳳眸靜若秋瀾,凝視我一會兒兒後,他突然轉過身,對著帳中地圖。

「好。」半天,他道出這麼一個字。

我的心沉了沉。

圍在腰間的胳膊卻驟然用力,晉穆抱著我風捲般掠過簾帳,一路飄光飛影,當行轅外的將士感覺有風拂過面龐時,舉目只能瞧見謐藍天際有煙長揚。

山頂。

夜沉沉,月已隱沒,星光依然璀璨。風肆虐,四周無壁可擋,唯有一棵古老的垂楓,樹枝枯散,枝幹飄搖,景象頹敗,樹身卻依舊龐然而堅韌,好歹幫我抵了些風寒。

滿地落葉。一踩聲脆。

我蜷縮坐下,靜靜倚著古楓。

晉穆抱臂站在我面前,只低眸看著我,卻不說話。

風涼刺骨,我冷得厲害,指尖不斷摩挲著手臂,身子瑟然而抖。「你……要說什麼?半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我顫抖著聲音,無奈地抬頭瞅了瞅他。

他撩了長袍,蹲下身來,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指尖輕滑,不斷地在我肌膚上揉撫,揉撫,直至撫上我的唇,停留不動。我驚了驚,正要揮手打下他的胳膊時,他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冰涼的眸子緊緊盯著我,臉上的神情似是在笑,又似是在怒。

「怎麼?你擔心他等久了會著急?」他終於出了聲,嗓音清冷無生氣,彷彿自九霄而來,縹緲虛幻,聽入耳中,落入心底,有莫名的寒氣在胸中不斷鬧騰。

是?不是?我苦笑,答不出話。

他抿嘴笑了,笑意暖暖似春風和煦,可眼中浮上的卻是我從沒見過的孤寡和落寞。「你說過,你會回來的。」他輕聲道。

我怔了怔,半天,才喃喃道:「我,我回來……」

「可你卻連他都帶回來了,那麼放肆地在眾目睽睽下讓他抱著你,讓他牽你的手,還在我面前說這麼荒唐的條件。」他揚了眉,笑容似嘲似諷似痴狂,握在我手腕上的指尖緩緩上移,攏住我的手指,死死扣住。

我掙扎,他不放。

我皺了皺眉,問道:「你可是不願答應他的條件?」

「我為何要答應?楚丘我自己不會攻?虎符我自己不會奪?與楚桓的盟約是真是假,不過是我說了算,幾時要由他做主?莫說一座楚丘,一個楚國,縱是天下,我若要,也斷不會以你為條件。」他橫了眉,目中有光芒一閃而過,那抹凌厲和灼然,不是別的,卻是盛怒之下躍躍欲燃的火苗。

我恍了一下神,而後好笑:「以天下換我嗎?不,不要,我不值得。」

晉穆哼,轉身坐到我身邊,將一邊說話一邊忍不住凍得渾身發抖的我攬入懷中:「舍不捨,值不值,不是你說了算。我自心中有數。」

「若被你寵惜著抱在懷裡的女人一心想的是別人,你也甘心,你也情願?」我笑了,抬眼盯著他的眸子,言辭疏冷,無情殘忍得連我自己也覺得心中宛若有鮮豔奪目的血液在蜿蜒流淌。

他鎖了眉,然後竟彎唇笑,指尖摸了摸我的眼睛:「你確定你現在想的人是他?」

眼中是你,因為你正在我面前。可腦中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浮上那人的影子,雪衣雪衣,銀髮銀髮,愈悠遠,愈見明朗,愈思念,愈見清晰。他的容貌,明朗到甚至可以遮住眼前的你,他的身姿,清晰到可以一人的力量擋住我俯瞰世間的全部視線。

「對,想他,很想。」我點頭,沒有任何猶豫和思索,明知此話既出就是利刃,我卻也狠心得親手將它刺入他的胸膛。

和他上一次拿匕首刺我一樣,他是為了救我,而如今,我也是為了救他。

涼涼的指尖觸上我的眉毛,自臉頰勾勒而下,劃過我的鼻子,我的唇。我木然承受,木然笑,他搖頭,長長嘆息,道:「不對,你撒謊。」

「撒謊?」我聞言莞爾,瞥眸看了看那張在夜色中笑得明媚璨然的臉龐,禁不住揚了眉,嘆氣,「不要以為你很瞭解我。」

笑容僵在他的唇邊,晉穆皺眉,定眸打量著我,目色微變:「你真的還那麼喜歡他?」

我垂了眼簾,淺笑,手指互動握住放在膝上:「怎麼辦?我對他,不僅僅是喜歡。我愛他。我放不開手,放不開。」

他側過身,抬手挑起我的臉,迫我看著他的眼睛。「他是你的兄長,我才是你的夫君。」他冷聲道,面無表情。

「可你終究來遲了。自從三年前起,我的身邊就只有他,我的心也是。情已交付,心已寄託,如何能收回?你是英雄,自有天下紅顏的青睞,也值得有好姑娘對你傾心託付。我不過是失了心在別人身上的女子,你即使娶了我,我腦中唸的,心中愛的都不是你,到時你可甘心?與其將來痛苦一世,還不如如今遲早放手。我知道,你救了我兩次性命,我心中感激……」我只顧低聲說著,卻沒發現話音未落他的眸光卻已倏地一變,臉驟然壓了下來。

我慌得撇過頭。

那一剎那,蒼夜掉色,有霧迷山。

他的手自背後摸索上我的後腦,指尖霸道地扳我的臉頰。我無措地看著他,他凝眸瞅著我,那雙初見時明亮清爽得似秋霽一般的眸子啊,如今卻深沉暗黑得如同天上的黑幕,幽幽的冷,冰冰的涼,帶著一世難及的遙遠距離,看著我,拉著我,死命拖著我,不放,不放……

他的頭越來越低,他的鼻尖觸上我的眉間,呼吸撲上來,一陣溫暖,一陣揪心。

我的手抵著他的胸膛,想要推開,卻使不出絲毫的力。繞在我腰間的胳膊鬆了鬆,正當我以為他要放開我時,他又倏然收緊了,呼吸下移,下移,下移至我耳畔。

「你不要後悔。」他附在我耳邊說,一字一字,輕得幾乎讓人聽不分明。

心中莫名一股澀然,我卻依然笑得動人:「不悔,我自己選的,自然不悔。」而且我選的那個人,他愛我,他也不會讓我失望,不是嗎?

「那就好。」

他嘆氣,半晌,他離開我的耳邊,垂下眼眸,看著我,靜靜地,深深地,彷彿在用畢生的努力和力量,看著我。

我眨了眨眼,被他看得不安:「你……放開我吧。」

「好。」他微笑,修長的手指自我發上緩緩撫至我的鬢角。他抿抿唇,慢慢俯下臉來,將冰涼的柔軟在我嘴上輕輕一碰,然後陡地將臉移開。

手指自我發上落下,他仰了面龐,仰望著頭頂蒼穹。黑夜覆面,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他似乎在笑,又似乎沒笑,只是眸子微微彎著,晶亮的顏色充盈其間,讓人疑心是自天上墜入人間的星子。

我遲疑一下,而後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落葉,向他伸出了手:「回去吧?」

「好。」他答應,看了看我的手,然後搖頭失笑。

那笑容看得我心底一陣緊縮,我忙收了手指,攏在袖中,握成了拳。

於是他起身,看也未看我,便朝下山的路走去。

他走得緩緩。

我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後。

金衣飛揚,瀟灑平生,任性平生,他的影子,雖近在眼前,卻又模糊得宛若天邊一逝即去的流雲,讓人只能遠遠望著,遠遠望著。

將近行轅,晉穆頓步,回頭對我道:「出來匆忙未戴面具,我得施輕功回行轅。你……」

「我自己走。」

「好。」他轉身。

眼見他提氣要走,我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晉穆……」

「怎麼?」他側眸看著我,笑得雲淡風清,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我噎了噎,面龐一紅,輕聲道:「我……我就不回你的帥帳了。夜覽今日不在營中,我去他帳中休息。你和無顏商量好事情後,你讓他,他……」

晉穆笑,慢慢地拿開我扯在他衣袖上的手指,瞭然道:「我知道。你先休息,事情談完後,我讓他去找你。」

我彎了彎唇角,眼中卻漸漸溼潤。想說謝謝,但似乎對他而言太過言浮於事。想說抱歉,但似乎對他而言又太過微不足道。

我在沉吟時,不知覺中那金衣已飄去,轉瞬不見其影。

我站在原地,抬眼看著夜空,輕輕吐出一口氣,心中有大石驟然離開,又有什麼驟然流失,心絃顫了顫,瑟瑟有音,卻不成音。這一刻,風捲衣袍,山上冷氣鑽骨,分明是寒到徹底,我卻覺不到絲毫涼意。

這個人,無論幾生幾世,幾命幾死,我已註定欠他,欠他,欠他……

無顏,你可知,他晉穆不捨的,其實並不是虎符,不是城池,更不是天下。與君謀事,自有君道。

夜覽的營帳在晉穆帥營之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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