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桓公謀術

「出兵援齊,本是正義,不管你一箭幾雕,天下人明目堂堂自能知你穆侯的凜凜風範。如今呢?如今你在得到無顏首肯可以進軍入齊的前提下,再答應楚桓的條件。沒錯,你表面還是出兵援齊,實則卻是插手他國國事,想要幫楚桓奪回兵權。夷光想問穆侯一句,兵權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有重兵可振國,有將士可守邦,如你答應了他要奪兵權,那這楚軍你到底是真打呢,還是裝個模樣假打?若是假打,那請晉師不要入齊境內。夷光以前不是說笑,齊雖危,但有無顏,就一定能渡過險關。」

他本是神情安靜地聽著,眸光輕動,唇角微微一揚似有笑意淺現,甚至低眸盯著我看時,眼中流露出的也不是被我說中短處的惱,而是隱約的歡喜和讚賞。只是聽到最後一句時,他面色一寒,倏地鬆手放開我,站直了身,冷笑:「在你心中,就他是英雄,別人都是不堪入目的小人奸佞。」

我也起身,看著他,搖搖頭,嘆氣,澀聲道:「夷光心中,在未曾見你時,就認定了你是英雄,從不曾懷疑。」

他轉眸看我,眉毛一挑,神色恢復過來:「那你就該信我。」

我垂眸看案上的帛書,笑:「事實擺在眼前,叫我如何信你?」

晉穆扳過我的身子面對他,定聲道:「這場仗是真打還是假打,你明晚就會知道。至於我為何要答應楚桓,那是因為他將死。許給一個將死之人的諾言,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而已。」

我驚了驚,困惑:「你如何知道楚桓將死?」

晉穆勾了唇,臉上的寒意終於褪盡,緩緩笑道:「你以為聶荊為什麼要如此著急娶南宮?」

「他喜歡她。」我低頭,喃喃。

晉穆笑了,冷聲道:「這個理由連你自己都騙不過,還說出來做什麼?聶荊娶南宮,不過是楚桓為聶荊布的一盤能有退路的棋局而已。」

「嗯?」我抬眸看著他,蹙眉,更加聽不明白。

晉穆伸手按我的額角,提醒道:「你忘了南宮的身份?」

「夏國逃亡的公主?」

「表面而已,」晉穆笑意深深,眸色詭譎難辨,「若夏宣公未死,而夏惠又故作文章,那她還是不是逃亡公主?」

夏宣未死?我聽得頭大,搖搖頭:「不明白。」

晉穆勾唇,對著我笑:「真笨!……不過也沒關係,以後你會明白的。」

被人罵笨不是好事,我垂眸,想了想,有些了悟,抬頭,盯著晉穆,想笑,卻又笑不出。於是咬了唇,裝嚴肅:「你出賣聶荊。」

晉穆嘆氣:「聰明一點兒了。」

我轉了眸子,笑了:「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晉穆面色一暗,輕輕一笑,道:「不僅是朋友,他還是救過我命的兄弟。」

「這樣你還出賣他?」我抿了唇,眸光一動,認真打量他。

晉穆擰眉笑,很是無奈:「為了晉國,不得已。」

我點點頭,看了他一會兒兒後,忽道:「你也救過我。」

晉穆目色一閃,不言。

我扭頭,凝眸看著桌上的卷帛,輕聲笑:「而我是齊國人。」

晉穆默了許久,然後身子一動,伸了胳膊將我攬入懷裡,溫暖的指尖輕輕撫過我的臉頰,低聲道:「我不會讓你有出賣我的機會的。」

除非你永生不與齊為敵。

我嘆氣,垂下眼簾。

依偎半晌,兩人各揣心事,一時似都沒有意識到這般站立的姿勢是多麼的曖昧和親暱。我凝神思量著晉穆剛才所道的每一句話,每看似想通一處時,卻不覺又落入了另一個謎團。腦中困惑有增無減,甚至到了想問也不知從何處問起的茫然。他也不說話,只靜靜地將胳膊繞在我的腰間,輕輕地搭住,一動不動。

偶爾,耳畔有一聲低低的嘆息緩緩飄來。

心思一落,我忙伸手推開他。他愣了愣,望著我:「怎麼?」

「不是說回來後要早點兒休息的嗎?」我輕聲嘀咕一句,端了染有猩紅血跡的木盆便往外走。

他也不再說話,若有若無的笑聲自身後傳來,聽得我心中彷彿有圈圈漣漪陣陣盪開。我閉目咬牙,逃離般地走出帳外,抱著木盆茫無目的地往前走。

守在帳外的侍衛又伸手攔下我,卑謙地垂下眸,躬身問道:「公子又要出帳?」

我睨眼看他,奇怪:「出來走兩步也不行?」

侍衛瞅著我懷裡抱著的木盆笑:「公子這般出營,似乎有些奇怪。」

我低眸看了看,心中一惱,索性將木盆往他手裡一塞,冷道:「把它清洗好了再送回來。」

侍衛好脾氣地笑,低頭:「知道了。公子請回吧。」

「你!」我瞪眼,自知和他生氣也無用,於是只得咬咬唇,撇過頭,看了看天空。而後跺腳,認命回營,準備找那個始作俑者講講道理。

外帳無人。我想也不想,轉身繞過屏風,徑入裡帳。豈知剛踏入裡帳一步,抬眸的剎那,我卻呆住了。

裡帳站著一個上身光裸的男子,見有人闖入,他回過頭來瞧了一眼,平素總是明亮璨然的眸光難得地一亂,面色微微發紅,嘴角的笑意倏地僵凝。

「呀!」意識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後,我驚呼了一聲,忙捂住眼睛逃出裡帳,心中撲通亂跳,臉頰更是燙得像是有火在一旁灼燒。

良久沉寂,帳內愈發地安靜便愈發地讓我清晰地聽到自己慌亂無措的心跳聲,我放下遮住雙眼的手,掌心冷汗溼滑,扶著一旁的椅背時用力到手背青筋隱現。

好端端的,大白天脫什麼衣服?我閉緊了雙眸,搖晃著腦袋,拼命想要忘記剛才那尷尬的一瞥。

倏而,裡面有人小心地、試探著喚我:「夷光。」

我抿了唇不敢答。

「進來一下。」

「幹……幹嗎?」我定定神,努力控制好自己走了音的語調。

那人笑了,聲音清朗彷彿理所當然:「進來幫我穿衣服。」

「你自己沒手?」我怒回了句,心道這鬼面無常的臉皮還真是厚到了一定的境界,居然提這種要求也提得毫不避忌。

那人嘆,似是懊惱:「我的手臂被你用白紗裹得這麼厚,動彈一下有多難,你這個大夫還不知道?」

我無話可說了,心中一時悔得很。

「那你剛才怎麼脫衣服的?」

他沉吟一下,鬱悶的語氣:「脫衣服好像比穿衣服簡單許多。」

腦中一陣暈眩,我閉了眼。

這傢伙果然是我的剋星!

再次進入裡帳時,我反倒不害羞侷促了。低了眸不看他的臉,就把他當做以前軍營裡任何一個受傷待治的兄弟,靠上前,雖還是紅著雙頰,但心中默唸的話卻還是有些魔力的。

我默默給他穿上裡衣,指尖小心地挑過絲滑的綢緞,儘量避免碰觸到他身上任何一處地方。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清清涼涼的仿若寒日下的淡然花香,帶著一縷雖陌生卻並不讓人排斥的濃烈男子氣息,很能蠱惑人,也能讓人沉迷。

眼前男子的肌膚很白皙,因為白皙,所以襯得他身上那幾處淺褐色的疤痕更加剌目。領兵作戰的將軍統帥大都如此,無顏身上的傷痕也不少於他。只是當我看到那道幾乎劃過整個後背的長刀疤時,我的心卻還是似被什麼東西給捏住般,狠狠揪作了一團。

「這……這傷?」我呢喃,目中倉惶,既驚奇他受如此重傷也不死,也心疼他受此傷時不知承擔了多少苦楚。

他輕輕一笑,若無其事的模樣:「我生平只有那麼一次性命垂危的時刻,而那次便是聶荊救了我。」

我繞到他身前,伸指攏好他的衣襟,眼見他的整個身子都被遮在雪料底下後,我這才敢抬了眸看他:「這天下還有人傷得了你?」

他勾唇,眸間深邃不可測:「那時我還年少,根本不知防禦和反抗。」

我皺了眉,拿了一件金色裾紋外衫披上他的肩,問道:「不知反抗的年少,居然就有人想要殺了你?誰和你有如此大的仇恨?」

他笑了笑,挑眉,故作輕鬆:「我和她無仇無恨。」

無仇無恨?

幫他穿著衣裳的手指突地一頓,我腦中念頭忽閃,剎那臉色蒼白,心中驚恐。試問天下之大,有誰會為難一個沒有能力去反抗的年少之人?除非……事關厲害,分毫之差必是命薄緣慳。

若當初要殺他的人是她,那他要娶我的原因是不是就不再那麼簡單?

我低下頭,手指微顫,卻還是認真地幫他在腰上繫好那條白玉寬頻。

榻側的白梅在花瓶中幽幽綻放,皎露瑩瑩,風骨出塵。冰涼的香氣絲絲縷縷傳來,吸入鼻中,沉入肺腑,一時彷彿能撫平人煩躁的心緒,一時又彷彿化作了徹骨的寒氣直鑽人心,凍得你不知所以。

最後一處絲綃皺起的地方被我扯平,我垂下手,後退一步,微微側過了身。雖然不知道身邊這人究竟存的什麼心思,但我似乎早已習慣了他的存在,於是沒有偽裝,將心中所想一絲不落地放在了臉上。

「你當初讓意來齊國求親是別有所圖,對不對?」

他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答話時,我轉過身看著他,再問:「你娶我是為了消除姑姑對你的戒心,對不對?」

晉穆沉默,眸光微暗。他定定地瞧著我,俊美的面龐上有微微的錯愕,也有我想不明白的掙扎和隱忍下的苦澀。

我笑了,手指在袖中握成拳:「對吧?我猜得沒錯,你就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他彎唇笑,目光幽離黯淡,開了口:「是,我不否認,這是原因之一。」

我點點頭,望著他,臉上雖在笑,眼中卻已盡是失望和不屑:「原因之二呢?是不是為了和齊聯盟,抗楚,甚至是謀楚?」

他擰了眉,眸底迅速劃過一抹令人心慌的落寞。轉瞬,他還是笑得優雅自如,目中慢慢發亮,若星辰落入其間。

「你這麼想?」

「你覺得我該怎麼想?」

「你很在乎?」他的笑容漸漸開始得意,臉上的傷和忍耐的苦彷彿一下子都不存在了。

笑意僵在唇邊,我斂容看著他,怔了一會兒兒,方漠然瞥開眼光,冷淡道:「不,我不在乎。反正齊國公主的身份已去,我和你的婚約也不在了。」

「可你還是欠我的。」

我咬唇,不說話了。

「若說齊國公主的身份是你上一世,那你在楚丘上答應過的,這輩子,歸我。」他笑著欺身上前,彎臂緊緊抱住我,靠在我耳邊一字一字慢慢地說,「其實,你的上輩子也該歸我,不是嗎……」

我抬眸盯著他。

他垂眸看我,面色柔和,聲音輕軟:「夷光?」

我依然咬住唇,死死地。

「不要回去了,就留在我身邊。可好?」

說話時,他的長髮自肩上垂落,輕輕磨蹭著我的眼簾。入目的黑色,宛若溫暖柔和的綾緞,不斷揉入我的視線,緩緩地,緩緩地,滑沉至心中……可我腦中想起的卻是金城那個人,雪發如霜,一日白頭,魅惑容顏下的清冷,漂亮鳳眸下的孤寂,一點點,一點點聚上心頭。剎那後,那思念仿若形成了巨大的旋渦,盤旋在我胸中,不斷地輾轉、翻滾,很容易地便佔據了我全部的心神。甜蜜,痛苦,不捨,難斷……所有的感觸一下子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讓我措手不及,滿目皆傷。

「無顏,你不要放手。」

「傻瓜,我自然不會放手。」

……

臨行承諾依依在耳,一字一句,不夠纏綿,卻夠堅定。於是我搖頭笑了,推開身前的人,聲低,話卻清晰:「不行啊,他還在等我。」

晉穆笑,半晌,他嘆氣,輕聲道:「你以為就他在等?」

我怔了怔,然後轉身,隨手擦了擦不知何時已溼潤的眼睛,不答他的話,匆匆抱了他換下的衣裳,走出了裡帳。

正待掀開簾帳時,那侍衛卻拿著已洗乾淨的木盆進來了,見我又要出去,臉上未免又是緊張:「公子?」

「怎麼,你還要攔?」我橫了眸,聲音一寒,二話不說把手裡的衣服塞給他,跑了出去。

身後,有淡漠頹憊的嗓音輕輕傳來:「以後她的行蹤你們不要再過問。」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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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