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楚、梁攻齊

意識渙散的最後一刻時,我還是忍不住口中咕噥著問出了最後一個疑問:「最初的時候……是誰抓住了我的手,陪在我身邊……一直喊著我的名字?……」

「這個嘛……為師答應過那人,不會告訴你的。你那麼聰明,既要知道,就猜去吧。」他低笑著附在我耳邊輕聲道。口氣雖正經,笑聲中卻帶了一絲鬼見愁的沾沾得意。

為老不尊。我沒力氣地想到這個詞後,全身一鬆,睏意頓起,沉沉睡去。

躺在榻上月餘後才能下地,時已寒冬,外間本該冰天雪地、北風肆虐冷嘯才對。只是聶荊的家在楚中山間,四面高山環成的腹地彷彿使此處變成了與世隔絕的桃源般,即使是冬日,山間也溫暖如春,遍地綠茵中,綴滿了無數說不出名的粉色小花朵。

這日東方莫心情好,眼見陽光不錯,暖風薰薰,便準了南宮帶著我到屋外走走,而他自己也拎著一堆的藥草擺在屋前石桌上,一個人坐在那邊搗鼓探究得入神。

南宮攙扶著我,談笑時,目光卻迷離惘然,言辭支支吾吾地,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我蹙了眉笑,心知她是在擔心聶荊。自從十日前東方莫拉著聶荊不知道說了什麼鬼話後,第二日聶荊與他的刀便一齊消失不見了,留下的,唯有一張寫著寥寥數語的字條,說是「出門有要事,即日便回」。這一去,哪是「即日」回,一等等了十日,卻依然不見那熟悉的藍衣身影出現在眼前。

南宮心裡雖著急,但又不好意思去問東方莫。我倒是相信以聶荊那身武功斷不會出現什麼大礙,但如今見南宮這般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禁也隱隱地開始有些不安。

於是我嘆了口氣,拉了南宮走近東方莫,開口問他:「師父,你把聶荊騙哪裡去了?」

東方莫執了一手的紫色花草,抬頭時,搖手一晃的剎那,空氣裡頓時飛揚著無數的細小花束子。一不小心吸入鼻中,讓人鼻尖癢癢地難受得很。

「說什麼呢?什麼騙?為師那是光明正大地請求。」東方莫彎了眉笑,語氣微惱時,不自禁又揚臂揮了一下手中的花草。

我皺了皺眉,一手捂住了鼻子,一手伸上前奪下他有意作弄我和南宮的那束花草扔去一旁,冷了眸看他:「那他到底去哪兒了?」

東方莫理了理長袖,挑了眉漫不經心地笑:「聶小子去天山給你採雪蓮花去了。」

我聞言好氣又好笑,揚了袖在原地轉了個圈,道:「你瞧我不是好得差不多了嗎?需要什麼雪蓮?是不是你制什麼藥需要雪蓮,故意誆他去的?」

東方莫瞪眼,故做惱怒狀,手指一點更是直戳向我的額角:「沒大沒小!為師是怕你重傷之後元氣大損,想找些固本培元的藥材來給你療傷,女娃竟如此不知好歹?」

我凝了眸看他,將信將疑:「當真?」

「廢話!」他閃了目光,隨手卷起石桌上的藥草抱到懷中,轉身朝屋裡走去時嘴裡嘀咕不停,「聶小子輕功不錯,想必這兩日也該回來了,你們就不要再牽牽掛掛的,害得他走路時眼皮又跳心又發慌,沒準一個不小心從天山上摔下來也說不定……」

「東方先生,你說的可是真的?」南宮嚇得眼眶一紅,小聲問起時,模樣嬌憐動人。

東方莫扭頭,衝著她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老夫從不打誑語。」言罷再回頭,眉開眼笑時,臉上的得意六色愈見深重。

我撇了唇,白了他一眼後,伸指握住南宮的手,安慰道:「別理師父的瘋言瘋語,你越當真,他越得意。放心吧,聶荊武功高強,應該不會有事的。」

南宮垂眸淺淺,點頭時,神色依然期艾不定。

我沒轍地抿了抿唇,正待拉著她回屋時,身後卻響起了淡淡的嘆息聲:「夷光說得對,我不會有事的。」

我與南宮聞聲皆是身子一震,眨眼的工夫,我還未反應過來時,南宮已鬆開了我的手,轉過身,展臂飛快地朝身後那人撲去。

「荊!擔心死我了。你不是答應過我,以後出門時,都會告訴我一聲或者帶著我一起走的嗎?……以後再不許這樣不辭而別了……」南宮甜軟的聲音中含嗔含嬌,聽得我不禁也恍惚一下,略微失了神。

若回來的是無顏,那——

我想了想,也沒回頭,只揉眉笑了笑,抬了腳步徑直朝屋裡走去。

屋內窗簾半卷,暖風吹動了緋色帷帳時,滿室皆散開了一股沁心的清幽花香。東方莫捧著聶荊帶回來的雪蓮花愛不釋手地賞玩著,時而快意地笑幾聲,時而又神經兮兮搖頭嘆氣,清俊的眉宇間還順帶著陡然添上幾分不捨和猶豫。

「這花的確美,要這麼毀了做藥材實在可惜。」他裝模作樣地嘆氣,細長的手指靈活地揉撫著雪色花瓣時,還不時拿滿含深意的眼光瞄一瞄我。

我低頭飲著茶,對他的話、他的眼神視若無睹。

聶荊摘了頭上的斗笠,伸手接過南宮倒給他的茶後,只拈指執杯,目光定定地看著自茶麵縷縷浮起的輕煙,愣了神不說話。

我抬眸瞅著他,心念一動,問道:「是不是外面出事了?」

聶荊扭過頭迅速打量我一眼,目光閃避時,面色有些不同往日的複雜。他不回答我的話,把茶杯放在桌上後,沉吟片刻,起身問東方莫:「夷光的身子恢復得如何了?」

東方莫下意識地將雪蓮往懷裡藏了藏,勾眸笑時,眼底飄過了幾絲惡作劇成功後的戲謔和玩味:「你是不是見她能跑能跳了,便後悔了?不想把這雪蓮花給她做藥引了?」

聶荊望著他一臉莫名,無語。

我哧然一笑瞪眼看東方莫,心中感嘆著總算知道什麼叫做「小人之心」時,一時也被氣得無話可說。

東方莫將雪蓮收入寬大的長袖後,這才揚指點著我,眼睛卻看向聶荊,慢悠悠地笑道:「不管外面出了什麼事,你都不能帶她出去。因為齊國的夷光公主已在一個月前逝於楚丘了,此事天下皆知。這女娃如今認識的唯有我們三人,山外一切,皆與她無關。」

聶荊鎖了眉,躊躇地看了我一眼,不出聲。

我懶得理東方莫,心知聶荊有如此不尋常的神情那定是因為外面發生了什麼大事,而且,這樣的大事一定是與我有關。

我起身走近聶荊,抬了頭看他,笑道:「什麼事,但說無妨。」

聶荊面色一緩,正張了唇要說什麼時,身後的東方莫卻一把拉住我,清和的眸光停留在我的臉上時,隱隱流露出了細銳的鋒芒:「女娃,你可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不論這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你若出去露面,被不懷好意的人知道了,必定危險重重,命懸一線……而且,若是讓楚桓那廝知道你還活著的話,怕齊國和公子無顏都得受災了。」

我皺了眉,心思轉動時,一時也躊躇難定。

耳邊傳來聶荊的冷笑聲,我回首望他,只見他臉色微寒,一向淡然的嗓音此刻更顯冰涼:「不說她出去如何,就是現在,齊國怕也是難保了。」

我震驚,不信:「你說什麼?」

聶荊垂了眸細細瞧著我,嘆氣:「楚、梁合攻齊,齊軍不敵,城池連連失守,太子無蘇戰死城濮,你的王叔如今唯剩下了金城在守,但將死兵逃,只怕維持不了多長的時間了。」

話音一落,室中驟靜。安寂之下,無數的暗潮翻滾來回,激得我的思緒倏然紊亂。

半晌後,我揚了眸看聶荊,囁嚅:「楚、梁為何要攻齊?」

聶荊搖頭,再次嘆氣:「是你王叔因為你的死而先挑起的戰事。楚丘之議後,你王叔派了十萬大軍攻陷了楚丘,兩國戰事這才由此開始。」

「那梁國又為什麼要參戰?」我心中又急又氣,不禁語氣慌亂,面色蒼白,冰涼微顫的手指無所依靠時,不由得一把攥上了聶荊的衣袖,用力地拉住。

聶荊瞥眼看了看南宮,澀然笑道:「凡羽欲娶梁國明姬公主,父王答應還梁僖侯十座城池,並且待攻下齊國時,與之分羹。」

凡羽欲娶明姬?

想起明姬時,我腦中倒是猛然清醒過來,心中忽覺不對:齊國有無顏在,楚、梁合謀豈能這般容易得逞……只是為何,為何一向文弱的大哥無蘇會去戰場,而且還送命在戰場?莫非無顏他……

我心中越想越驚,手指一顫鬆開聶荊的衣袖,側過身時,全身頓寒。

而聶荊也似看穿了我的心事,沉默了一會兒後,他才輕聲道:「齊國豫侯無顏,自與你一起離開楚丘行宮後,據說便再未回來……」

他沒回來?他看到我留給他的帛書後,應該回去王叔身邊才對。而且他不該沒聽說齊國的事,以他的個性,斷不會無視齊國危虞而不顧的……除非,除非他也出了事……

心潮如湧,額角冷汗頓起,我咬了唇,思緒轉動時,不由得回眸盯著聶荊,面色冰寒。

聶荊身形一僵,目光接觸到我的視線時,苦笑無聲。

「女娃不必亂懷疑了,無顏沒有回齊國,不會和楚桓那匹夫有關。」久不出聲的東方莫突然打破了室中近乎凝滯的氣氛,說話時語氣雖含不屑,但字字肯定非常。

「為什麼?」我斜了眸看他。若說無顏出事,除了楚桓從中作祟外,我想不出世間還有第二個人能有如此能耐。

東方莫斂容,彎唇時,眸底顏色幽深莫測:「因為,楚桓雖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有一點卻是叫老夫也深深佩服的。楚桓說話,向來是言出必行、從不反悔。他既答應了你,你死之後他與無顏再無糾葛,那他必然就會遵守承諾,不碰無顏。」

我定睛望著他,一時迷亂失神:「師父認識他?」

「何止認識?」東方莫嘿嘿笑了兩聲,眸光微閃,「為師和他,那可是熟到家了!」

我看了看他,抿緊了唇,低頭思索。

「師父,齊國如今危難,夷光必須要回去。你還攔不攔?」

東方莫搖頭,大笑道:「為師不但不攔,為師還會陪你回去。」

「師父?」我驚訝於他突兀的轉變,喃喃著,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懷疑。

「不必謝我。為師只是想念老朋友了,想回去看看莊公被困金城、受盡煎熬的痛苦模樣。」他得意地挑眉笑,勾唇時,臉上又恢復了往日不正經的姿態。

我看著他,無語而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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