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半私語

住在晉國宮廷的日子並沒有想象中的難熬,前兩日夜覽都帶了妍女回宮請安,晉國上下正為他們公主的大婚而舉國歡慶著,宮中更是如此。而妍女回來必得停留月華殿,每次總要和我嬉鬧盡興後才被夜覽三催四催地不得不瞪著眼睛、挑著眉毛、鼓起腮幫,看似十分不情不願地隨他回駙馬府。瞧她快樂無憂的模樣,想必早已將婚慶那日宮宴上發生的所有不快皆忘在了腦後。

夜覽起初或許還有介懷,但在妍女笑顏的感染下,不禁也慢慢地拋去了臉上的陰鬱,換上一副寵惜愛憐卻又哭笑不得的無奈神色來。雖無奈,但充盈那似遠山一般清俊的眉眼間的,依舊是別人難求難得、唯有去羨慕的幸福和甜蜜。

今日已是第三日,從早晨天色微亮時殿外就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我本以為北國的雨下下便會停下來,誰知一直到了午後,雨不但沒停,反而越下越大。連綿的雨線落上廊下玉階,「啪嗒」聲不絕響起時,白玉石上頓時濺出一朵接一朵的晶瑩水花。

這樣的雨天,妍女是不會再來宮中了。我捧著幾卷竹簡悶坐在寢殿靠窗的軟榻上一個下午,竹卷半掩,我盯著竹片那枯黃髮青的顏色,好半天才勉勉強強看進了幾個字。偶爾一抬頭瞧窗外的大雨,便覺冷風拂面,有冰涼的溼意由半勾起的帷帳窗紗順風飄入室內。溼意縷縷,凝璀了水晶珠簾,鑽入了身著的絲羅薄紗。寒氣凍僵了我的身子,可我卻只顧凝神想著心事而猶不知曉。

自從那日早上的事後,再見無顏,明明眼前還是那十八年來朝夕相見的容顏,我卻平白無故地覺出幾分難以相處的尷尬和彆扭。而看他的樣子也明顯好不到哪裡去,縱使漂亮的面龐上笑容依舊瀟灑而又溫柔,但冷銳平靜的眸子裡淡出的點點冰寒光芒使他的眉宇間明顯少了幾分挑人心動的風流,和幾許讓人看了難免犯痴的縱肆妖嬈。

風流郎不再風流,讓熟知他的人未免覺得有些詭異。印象中,似乎唯有在戰場時,他才是這般穩重嚴肅的模樣。而我也害怕與這樣的他待在一起,常常是兩人相坐良久,到最後卻一句話也沒說,看了看彼此就各自轉身回房,關上門,長時間不再敢出來去承受那樣讓人煎熬的沉默無語。

我討厭這樣的關係,更討厭心裡面那些暗自作祟讓我與無顏相見無言的古怪情感。

我嘆了口氣,伸指想要揉揉額角時,忽有一陣痠痛的感覺自臂上傳來。我扯了唇角苦笑,低眸瞥了一眼不聽使喚微顫的胳膊,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已被這滿室的冷溼氣凍得發麻。

身後伺候的宮女見狀趕緊送上一個暖爐,一邊彎下腰揉搓著我的手臂,一邊略帶埋怨地念叨:「奴婢早說過要關窗了,公主就是不聽!看看,現在受苦了吧?」

我無奈地瞥她一眼,想瞪眼佯怒卻又偏偏裝不出來。妍女回宮的這兩日,和我胡鬧說笑時早將我的身份告知了月華殿的諸宮女。因為原先主子本就是外表潑辣刁蠻、內心卻善良無比的緣故,這些宮女自然而然地將行事看似兇惡的我也當做了和她們主子一般的人物,對我說話時,從此放肆非常,再無懼色。

她們是聰明。我也的確如此。

那宮女嘴上說得厲害,手下動作卻輕柔仔細,輕靈的眸子笑看著我時,秀氣的臉龐上更是添上幾抹真心誠意的關心。

她就是那晚無顏看中的宮女。我望著她端詳片刻,心中不禁微微一動,問道:「你叫雲音,對不對?」

她抬頭看著我笑,道:「公主好記性,奴婢是雲音。」

我轉了轉眸,忍不住頑心一起,扔了手中的竹卷,學著無顏那晚的舉動揚手挑起她的下頜,彎唇笑道:「雲音,多大了?」

她先是一怔,後面色一紅,忙打落我撫在她頷下的手,咬咬唇,惱道:「公主不學好!怎地這麼捉弄奴婢?」

我含笑不語,只看著她羞赧而又嬌俏的模樣出了神。眼前的雲音雖不是個貌美驚人的女子,但直爽的個性,清麗的面龐,和她那雙純透眸子中流露出的似水柔情的確很吸引人,難怪無顏那晚會心動。

她被我看得不自在地低下了頭,我卻抿抿唇,笑得歡快:「雲音,本公主若替無顏公子向姑姑討了你帶回齊國去,你願不願?」

「公主……」她抬頭看著我,眸光迷離,一臉震驚。

「怎麼?你不喜歡無顏公子?」我笑了笑,蹙了眉問。

雲音慌了,趕緊搖頭,秀雅的面龐一時紅得嬌豔,剎那間,那雙清透的眼睛裡突地帶上了幾分歡喜,幾分驚訝,幾分我驟然看不懂的躍躍欲試:「奴婢……」她輕輕唸了兩個字後,忽然害羞一笑,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我心知肚明她羞澀下的心思,於是也不再戲弄她,只緩緩笑道:「本宮向姑姑要個人還是可以的。從此刻起,你就是公子無顏身邊的人了。今晚你就去伺候他吧。」

「奴婢……謝夷光公主的恩賜。」她跪下身,俯首謝恩。

我也不答,轉過頭去望向窗外,輕輕嘆了口氣。

有些不該發生的事,還是讓它早早停下的好。快刀斬亂麻,我一直相信自己能夠做到。

傍晚時分,雨漸漸停歇了。我起身隨意拿了一件斗篷,披上後,直直邁出了月華殿,一路快步,朝太液池旁的安仁殿走去。

今晚雲音去侍侯無顏,他會是怎樣的反應,會發生怎樣的事,我不想知道,也不願知道。縱使我找了千百種藉口,到了最後,我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行為像個逃避真相的怯懦者,亦或故意打破那看似協調和諧的肇事人。

過了今晚,那些矇矇矓矓擾人心煩的東西就再不會存在了。我漫步在雨後的煙霧中,慢慢撥出一口氣,放鬆了憋悶已久、壓得疼痛的心。

安仁殿旁依舊安靜,人影消無,這樣的地方最適合匿藏那些「不小心」做錯事企圖逃避懲罰的人。比如此刻的我。推開殿門舉步跨入,滿殿依然空蕩,唯有殿側掛著的那幅巨大地形圖。我反手關門,在牆角找了個地方緩緩坐下。

殿外的光線慢慢暗了下來,直到伸手不見五指,滿室漆黑。我抱膝縮在角落,安靜地傾耳聽著在寂靜無聲的殿裡發出的那唯一的細微聲響:自己「撲通」的心跳聲。聽了半晌後,突地頭皮一陣發麻,感覺有些窒息。只是不知自己是因為孤獨而傷感,還是因為黑暗而害怕。

這樣的時刻,偏偏我腦海裡出現的不是其他東西,而是無顏那漂亮優雅的容顏,含笑含嗔的,含怒含惱的……無論哪種神情,居然無一例外地都能輕易觸動我的心絃,一時想得我既悲又酸,既苦又痛。我這才想起,原來從小到大,十八年來,時時刻刻都陪在我身邊的,世間當真唯有他一人而已。可是……不管那樣的兄妹情裡還包含著什麼,他將娶妻,我將遠嫁,早日忘卻,早日割捨,或許才能兩無牽掛。那些本不能說透的秘密啊,還是永遠封藏、隨風飄逝的好……

我伸指揉揉漸漸發澀的眼睛,吸吸鼻子,埋頭臂中。

殿門突地「吱呀」被人開啟,隨即殿裡響起了一人悄然有致的腳步聲。

我一驚抬頭,忙開口問道:「是誰?」

那人猛地停下腳步,怔了半晌後,輕聲笑起:「你果然在這裡。」言罷,他又邁著步子向我這邊的方向走過來。

黑暗中,我只隱約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在快速移動。我這時正心緒不寧,雖然覺得來人說話的聲音有些熟悉,但一時卻反應不過來他是誰,只忙伸手從懷內取出火摺子打亮。

火光耀出的剎那,那黑影剛閃到我身邊來,我遞近了火苗抬眸看了那人一眼。看清他面容的一瞬間我嚇得尖叫一聲,差點兒沒暈過去。入目面具猙獰,黝黑的顏色在黑暗中泛出詭譎的金色光芒,端的是鬼面陰森。

我呆呆地瞧著他,一時不知是嚇得,還是被氣得說不出話。

「怎麼了?又嚇著了?」晉穆俯身看著我,手指摸上自己的鬼面,清亮的眸子裡難得地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愧疚來。

我沒來由地覺得怒不可遏,手指一伸一把握住他的面具狠狠拽下,惱道:「最恨你裝神弄鬼!」但罵完還不解氣,把面具扔在地上後,我還忍不住蹬腳過去重重踩了兩下。「咔嚓」一聲裂響,面具成功被分作兩半。

「看你以後還戴這鬼面!」眼看面具被毀,我胸中的怒氣也隨之而散,回眸看晉穆時,笑宣告亮。

然而只笑了一聲我便停下,即便我早猜到那面具底下的人是誰,但此刻乍一看他的真面時,我還是不禁微微一愣。因為有著眼前這張面龐的晉穆,和戴著面具的晉穆實在是太不一樣了。這個晉穆,他有著俊朗如玉的容貌,劍眉飛揚橫斜,隱隱透出一股莫名的得意,唇角微微彎起,笑容若有若無,讓人怎樣也看不透。

眼見我正凝眸打量他,晉穆眨了眨眼,撇了唇故作委屈狀,抱怨一通:「從沒瞧過你這樣刁蠻的女子,你把它給弄爛了,讓我以後怎麼見人呢?」言罷,他也不客氣,挨著我坐下後,拿眼直直地瞧著我,眼光之肆意,和之前那晨郡的守禮懂分寸一點兒也不一樣。

我皺了眉瞪他,道:「幹什麼非要戴面具?你這張臉見不得人嗎?還是……」我懷疑地把火折靠近他的臉,仔細地琢磨著他的鬢角頸邊,好奇:「還是你這張臉也是假的?」

晉穆啞然失笑,沉默了一會兒後,見我還是在鍥而不捨地研究他的臉,不由得低嘆一聲,建議:「要不你伸手來摸摸,看我臉上這人皮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抬眸瞥他一眼,想也不想伸指對著他的鬢角狠狠一搓。晉穆吃痛,但因是他的提議,卻也只能苦著臉任我擺弄。搓了半天,直搓得他臉皮發紅,卻依然沒有所得後,我終於訕訕罷手,喃喃自言自語:「原來天下人都被矇在鼓裡,晉穆不是醜面。」

晉穆看著我笑,燭火的亮光輕盈地跳躍在他墨黑色的睫毛上,細微的光芒,使他本就明亮的眼睛更添上了一種和諧的色彩。他勾了唇,慢慢道:「怎麼?我長得好看,你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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