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鬼面無常

馬是穩穩地站著,只是馬上的人……

我瞧著那黑衣男子前俯後仰、大呼小叫的誇張神情,不由得微微蹙了眉。既能做這馬的主人,我才不信他真沒馭馬的本事。

於是我索性抱臂站在了大石上,居高臨下、好整以暇地靜靜瞧著,雖明知他是裝模作樣,但既然玩的人高興,我這個旁觀者當然也看得興致濃濃。

眼見他好不容易把搖晃不停的身子安定下來後,未過眨眼的瞬間,他已整個人都軟綿綿地伏在了馬背上,雙手緊緊抱住了馬脖子,凌亂的長髮垂了下來,罩住了白馬深褐色的大眼睛,口中更似驚魂餘定般地咕噥不停:「好馬兒,乖馬兒,我雖才買了你一天,但你千萬不要聽那些荒山野嶺裡冒出來的鬼叫聲唆使,千萬不要棄了你家好公子我……」

鬼叫聲?

他竟然稱我的嘯聲是鬼叫聲!

我心下生氣,但轉眸一看他抱著馬兒身子發顫的模樣,又忍下怒火,依舊笑吟吟地負手立在石上,任由他口裡亂嚷嚷,我卻一聲也不吭。

他那亂糟糟的長髮擋住了馬兒的眼睛,腦袋還不停地動來動去讓髮絲刺磨著馬兒的肌膚,神駒不發怒才怪。

果然,當我心念剛落時,白馬已受不了刺激發怒地嘶鳴一聲,未等馬背上的人反應過來,它已蹬開了四蹄,在荒野裡亂馳亂行地奔跑一氣。

自然,這般突兀而又劇烈的舉動又嚇得馬背上的人開始手忙腳亂。

「籲!別跑別跑!你敢再跑!」他趕緊坐起身拉直了韁繩,嘴裡喊得厲聲,只是此刻想要控制住馬兒的脾性,卻已是來不及。

拉了片刻後,他見不僅不能讓馬停下來,反而還增加了馬的怒火,惹得寶貝坐騎有將他摔下去的趨勢,不由得慌忙棄了馬韁,雙手再次抱住了馬的脖子,口中連連道:「乖馬兒,好馬兒,求求你別再跑了!」

可惜,頭低落的剎那,長髮又遮住了白馬的眼睛,急得馬兒發瘋似地長鳴亂跳。這一次,他還真的是在馬背上呆得搖搖欲墜了……

難不成他當真不懂馭馬之術?

我心下驚疑,見他境遇越來越危,不禁收了玩笑的心情高聲問他:「可要幫忙?」

「救……救我!」他緊張的呼聲遠遠傳來,看樣子的確是被嚇得驚慌失措。

我躍下高石,忙道:「別慌,你先鬆了馬脖子。」

那人聞言罔顧,只是將臉埋藏在白馬長長的鬃毛中,我看不清他的樣貌,只知他稍稍側過臉來似瞧了瞧我,不一會兒,他又扭過頭去,恨聲道:「此刻你叫我別慌……若不是你,我本還好好地行路,好好地坐在馬上睡覺……你吵了人家,驚了馬兒,害我這般模樣……」

他的境況雖危險,口中卻還能囉裡囉唆不斷地罵人,實在是讓人不得不對他側目。

我聞言直蹙眉,腳下一頓,停在原地冷冷看著他,不再動。

那人卻急了,一邊隨著馬兒縱躍身子不斷起伏,一邊嚷嚷:「喂,你到底救還是不救?」

我微微一笑,冷靜地:「我若救了你,你能不能把座下白馬賣給我?」

「從沒見過這般潑辣的馬……不過這馬和你倒是相配,你既要,我送給你也行!」聽他愉悅的語氣倒似鬆了口氣般的輕鬆,只是這人實在是奇怪,無論是什麼樣的情況,但凡他一開口,就不會忘記去損一損人。

我擰了擰眉,心裡雖然生氣,卻還是抵不住神駒唾手可得的誘惑,不由得腳下飛快地朝他跑過去,靠近白馬時,我扣指唇邊吹了幾個短促而又輕銳的口哨。

白馬腳下一滯,即刻停下了狂奔,靜靜立在了原地。

黑衣男子趴在馬背上狠狠喘了幾口氣後,這才慢吞吞地爬了起來,他伸手拍了拍馬的腦袋,氣惱:「畜生也會欺負人!這馬定是母馬,見我不及你好看,居然這般折騰我!實在是可憐了我昨日為它花出的那些銀子!」

白馬聞言踢了踢腿,低低嘶鳴一聲後,無力地垂下了頭。

我聽得也無力,只覺得好氣又好笑,抬了眸,正要瞪他一眼時,眼光卻在觸上他面龐的剎那又軟了下來。

他真實的容貌我無法見著,因為他臉上戴著一奇怪至極的鬼面面具。

鬼面猙獰凌厲,顏色黝黑泛金,與他身著的黑綾裘衣倒也相映。面具罩住了他整個面龐,唯露出一雙眼睛在外。眸子倒是明亮,只是此刻看向我時,瀲澈的眼神中難免帶上了三分懶散,七分不滿。

「看什麼?看夠了沒?」他重重哼出一聲,惡狠狠的言語由口中道出時眸間立刻又多出一絲不屑,一絲反感。

我皺眉瞪他,不悅:「還說我是鬼聲!看你這模樣才是個索命的黑無常!」

他翻眼白了白我,長髮一甩,哧然而笑:「又是個以貌取人、有眼無珠、少見多怪的庸俗之輩!難入我眼啊,難入我眼!」

我咬了唇,生平第一次遇上這般不知好歹的人,心中只是好氣又好笑,口中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垂眸睨眼瞅我:「還看?」

我撇唇無奈,試圖和他說道理:「自己鬼鬼祟祟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怎能指責別人以貌取人?」

他望了我一會兒,忽地長笑起來。

我靠近拉住他的韁繩,拍拍馬兒腦袋,喚他:「鬼面,你可以下馬了。」

他雙手抓緊了韁繩,亮亮的眸子裡掠過一抹緊張:「幹什麼要我下馬?」

「你剛說我若救了你,你就要把這馬送給我的!」我揚眉看著他,轉念一想,不禁臉色一冷,鄙夷道,「莫非你要食言?剛才還看你有多清高的樣子,原來不過是個言而無信的小人!」

言罷,我轉了身,也不再理他,抬腿便走。

剛走一步,臂上就突然火辣辣地一疼,後又倏地一緊,我蹙眉瞥過去,只見他揮了馬鞭勾住我的胳膊。我心頭愈發火大,正待開口罵他時,卻見他低眸望著我,光華流轉的目中盡是暗沉沉的笑意。

不等我開口,他已發言:「誰說我言而無信的?馬可以給你,只不過從這裡到安城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我這人很懶,不愛走路,須得騎馬進城。只要一進城,我自會把馬給你,行不行?」

我冷冷一笑,睨眼瞧著他,不信:「你都騎馬走了,我怎知道進城後你去了哪兒?」

他轉了轉眼眸,俯身將馬韁遞入我手中,說得看似好心:「那麼這樣,你幫我牽馬,咱們一起回城。」

「放肆!」我一把扔了韁繩,劈手奪下他手裡的馬鞭,狠狠朝他抽去。

他渾身一軟,仰身躺下,險險躲過我抽過去的長鞭後,嚇得口中直哆嗦:「有話好說……君子動口不動手,有話好說……」

我才不是君子,也根本不想和他亂說廢話,只發洩著心中的怒氣揮了鞭子一下接一下不客氣地抽過去。他坐在馬背上東倒西歪,看起來是境況危虞,只是每一次卻都能堪堪避過那些凌厲而去的鞭影。

我心中一動,於是改了鞭子揮去的方向,不抽他的上身,而是抽上他踩在馬鐙上的腿……

「啊!」他彎腰捂住被馬鞭抽中的小腿,眼睛瞪向我時,眸底飛快地逝去一抹似有還無的細銳鋒芒,餘下的,唯有滿目的害怕和痛苦,「你當真如此野蠻不講理!」

我收回馬鞭,避開視線不去看他眼眸,心裡雖惴惴不安,口中仍要強:「誰讓你如此放肆,說要讓本宮……本公子做你的馬伕!」

「不做便不做,直說不行?如今腿被你傷成這樣,就算我肯下馬走路,怕也只能爬回安城了!」他一邊說話,一邊依然煞有其事地口中不斷吸著冷氣,似是疼得受不了的模樣。

我斜眸瞥了他一眼,明知他在故意誇大,但心裡還是隱隱有了愧疚的感覺。

我想了一會兒,低了頭輕聲道:「抱歉,是我手勁重了。那你就不要下馬了,騎它回城便好。馬已馴服,你若乖乖地,它也會乖乖地,不必再擔心。」

他怔了怔,似是想不到我會這樣回答,清亮的眸子瞅向我時,依稀添上幾分古怪的笑意:「你放心讓我將馬騎走?你不怕我食言?」

我揚手將馬鞭扔給他,冷道:「不就是一匹馬,我現在對它沒興趣了,我不要了。」

「不行!」我正要轉身離開時,他又開口叫住我,看情形倒似要準備和我糾纏不休了,「我說了給你就得給你!你若不要,那我不成了失信之人?不行不行,聖人說要導人向善,你怎地要故意讓我做個小人?險惡用心,世人難忍……喂!我不說了,你別走別走!我這就下馬,馬給你,我自己爬回去……」言罷,他在馬身上摸索一下,直了身子,蹬了腿,眼看就要從馬背上跳下。

剛要跳下時,那隻被我抽中的腿忽地失力一落,他整個人又重新坐上了馬背。

「疼……」他撫了撫受傷的地方,輕聲呢喃。

我沒轍地打量他,無奈:「算我怕了你了,你究竟想要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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