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錦帛留書

無顏卻伸臂一把將我拉住,輕描淡寫的口吻:「你不必去找了。她已經被人帶走了。」

「被人帶走?」我驚詫,忙問,「是誰?」

無顏挑挑眉,眸色微閃,臉上卻依舊還是那若無其事的模樣:「與夜覽一起,穿白衣服的。」

我蹙眉,奇怪:「你是說晨郡?」

無顏「啊」了一聲,勾唇輕笑,展顏魅惑間神情宛若有悟:「他叫晨郡嗎?」笑意深深,不可揣摩。

我不知所以地望著他。

無顏伸手摸摸我的腦袋,笑顏和煦,語氣悠然:「丫頭不必擔心。晨郡和爰姑說了幾句話後,是爰姑心甘情願隨他離開的。再說那傢伙和夜覽一起,必是晉穆屬下,不敢對爰姑如何,你放心。」

我搓搓手,心想:爰姑無緣無故跟著別人離開,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轉念一思,我才意識到:「這麼說他們已離開了客棧?」

「是,速度夠快。我正要轉身找臨淄的管事官時,他們已連夜起了程,而且,你絕對想不到那些黑衣人後來退到了哪裡。」無顏側眸看著我,古怪的笑容下隱藏玩味和戲謔。

我撇唇,淡淡道:「有什麼想不到的,不就是玉儀摟。」

無顏眸子一亮,似從未相識般地看著我,驚歎:「了不得,我原以為只有我這個所謂的風流郎才能找到那樣的地方,卻原來不知我妹妹竟早已對青樓有如此深刻的認識……」

我忍無可忍,轉身,坐上榻邊看著聶荊,再也懶得理那廢話不絕的人。

無顏沉默了會兒,忽地拉我起身,命令道:「夜深了,休息去。」

「可他……」我不放心地看著榻上聶荊。

無顏橫眸一笑,抱著我自大開的窗扇間飛出:「他自有人照顧,你放心。」

晨間。

回到聶荊房中時,一綠衣侍女正仔細抹著聶荊額上的汗珠。

聶荊依然昏睡著,我捏指給他診過脈,囑咐驛站的侍女將他照顧好後,便出門親自去給他抓藥。

陽光不賴,臨淄城的街道熱鬧依舊,人人臉上漾起的笑意溫暖得讓我覺得昨夜的惡戰和生死較量的兇狠到此刻竟虛幻得像是夢中的泡沫。若不是聶荊還躺在床上,爰姑的失蹤,我或許會選擇忘記昨夜所有的事。

抓完藥,在街道的交岔口,我躊躇了一下,腳步還是拐向洛仙客棧的方向。沿途經過玉儀樓時,彩色的幃帳依然縵飛似雲彩,只是大門已然關上,門前蕭索一片,不復往日的繁華。

我上前看了看那鎖在門上的鐵鏈,心中既疑又驚:疑的是這種關門的做法明顯不是官府強制所為;驚的是二哥說得沒錯,縱使他及時發現了玉儀樓的不妥,卻也沒有能趕在他們逃離之前來截住黑衣人。

只不過夜覽在臨淄城如此明晃晃地大鬧一場,就不怕引起兩國不必要的爭端?而且他那箭不管是存的什麼目的,最終是射向了我。若我將此事告訴王叔,晉齊聯姻怕就是奢談了吧?說不定還會影響到現為晉國王后,曾經的齊國公主,我的姑姑夷長。

我低頭思索了會兒,轉身去洛仙客棧。

原本以為和玉儀樓一樣,經過昨夜的一鬧,就算它不至於落得和玉儀樓一般關門的下場,最起碼今日也應該是慌亂一團的景象才是。誰知到了客棧時,門庭仍是清貴如昔,來往客人皆神情自若,風儀翩翩。

實在是經營有道,我感嘆地笑笑,邁步走進客棧去清蘭園。

清蘭園外站著兩個小廝,其中一個正是接待我的那位。此刻他們的臉上完全沒了往日的嬉笑諂媚,但瞧那凝神戒備的模樣,倒像是在守園。

「公子,你還敢回來?」那個小廝遠遠地瞧見我,馬上快跑著迎上來,神色有些著急和擔憂。

我暗暗一笑,心想平日裡那些銀子沒白賞他。

「為什麼不能回?昨夜我不在園中,莫不是出了什麼事?」我微微擰了眉,臉上卻笑得有些漫不經心。

那小廝眼光一閃,隨即湊近了我,壓低了聲音:「公子,你住的園子出大事啦!奴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時,依稀聽到了外面傳來的打鬥聲,奴本以為是外面鬧事的小痞子,卻沒想一早來清蘭園給各位公子請安時只瞧見了滿園血跡,人影卻都憑空消失了。奴看到那滿地滿溪的血水,嚇得都差點兒暈過去了……奴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那麼多的血。公子,現在臨淄的城主大人正帶著他底下的人在裡面察看呢。你可不能進去,說不定一個不好,他們就要懷疑你了。」

我雖心知肚明,卻還是裝作嚇了一跳,驚恐道:「果真有賊人闖入清蘭園?那隨我來的那兩個人,還有……我的細軟行李呢?」

小廝看了我一眼,搖搖頭,嘆息一聲,可惜道:「和公子來的兩人都不見了……唉,不知道那些血……」見我臉色發白,身子微顫,他閉了口,最終沒把他的猜想都說出口。

「不過你放心,」他突地嘻嘻一笑,話鋒轉開,「奴留了心眼,在通知官府前,已把公子所有的財物都拿出來了,藏在了清蘭園後院的梧桐樹下。公子快去拿了早早離開臨淄吧,免得再受災。」

他拿出了我的行李?這個我倒真是沒有想到,聞言不由得一呆,怔怔道:「你已將我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小廝垂眸笑開了,輕聲道:「奴雖是下人,卻也懂知恩必報的道理。公子對奴那麼好,奴不能沒良心。」

我看著他,心中有些感動。

「多謝你了。」我伸指從袖中取出一個圓玉珠子,塞入他的手中。

他也不客氣,攏指收下,笑道:「奴謝公子賞。公子快去拿了行李趕緊走吧,臨淄或對公子來說不安全。」

我點點頭,一笑離去。

紅塵中的俠士,愈見貧賤,愈見風骨。這個小廝,倒是不簡單!

後院梧桐樹下,所有的包裹皆遮掩在高高低低的茱萸花叢下。

我伸手拿出一一開啟,衣物錢財依舊,只是多了一封錦書。

帛上寫著「夷光公主閱」。字跡雋永流暢,筆鋒犀利遒勁,端的是我平生未見的好看。

我蹙了眉,勾指開啟。

「爰姑北上見故人,此行晨郡會多照顧。公主若不放心,可隨時至晉國安城穆侯府來尋人。

另:昨夜之事多有得罪,此事本與齊晉無關,事關其餘兩國。公主若非必要,還是少管為妥,其中的是非之複雜絕非數人之力能解決。

請公主三思而行。」

署名,是「晨郡」。

我坐在地上認真地將他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心中謎團不見明朗,只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爰姑三十年活在齊國宮廷,哪裡來的故人?莫非是我的夷長姑姑?還有昨夜夜覽與聶荊的衝突,為何說是其餘兩國?夜覽是晉國的臣,聶荊是齊國的民,何來與其他的國家有幹扯?即便是有,又是楚、梁、夏其中的哪兩個國家?

想了半天,我唯得到了一個結論。

我相信晨郡不會在信中開玩笑,再加上前日自己心中隱隱約約的那些猜測,便知: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夜覽就不是夜覽,聶荊也不是聶荊。他們的真正身份,皆存在於這個背後的秘密中。

而且此時看來,晨郡應該對一切都了熟於心。

我疊了錦書,隨手抱起包裹,踩上一地的枯葉,起身回驛站。

咔嚓聲不斷飄蕩在耳邊,一覺不知,秋意已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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