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親疏有別

我禁不住揚眉欣慰。

縱是她不能告訴我全部,卻也不捨得胡亂言辭騙我一分一毫。

我嘆口氣,於是不再語。

半日,坐在廳裡隨意讀了兩卷書。

夕陽西下。爰姑扶著我小心站起,出了廳門正要轉身去臥房時,我眸光一瞥,竟無意地瞥見了階下桂子樹旁的藍衣人影。

我身子僵了僵,面色微寒,望著他。

也不知他是何時回來的,只見他安靜地站在那裡,身子筆直如松柏,風微微撩起了他罩在臉上的面紗,隱隱露出了那很是耐看的完美下頜。

我下意識張了張口,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爰姑見我們二人動也不動,她輕輕笑出聲,踏下臺階走向聶荊,語音柔軟:「聶俠士回來了。你這手裡拎的是什麼包裹,這般大?」

聽了爰姑的話,我的視線才從那黑色綾紗轉移到他的手上。

瞧見那包裹上繡著的紋案,我忍不住彎唇笑了。

聚寶閣。

「公主看中的皮裘。」他淡淡出聲,將手中的包裹遞給了爰姑。

言罷,他再對著我靜默了片刻,轉身走向大廳。

剛走幾步,他腳步忽地一滯,身形停住。我正奇怪時,卻見他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桂子,淡黃花蕊簌簌落下時,鼻中聞到了沁骨的濃香,耳邊傳來了那不絕於耳的劇烈咳嗽聲。

我望著他微顫不已的肩膀,眉越皺越深。

長風驟起,落日孤鴻。

斜陽漫暉,照得我手中藥碗裡原本黝黑的汁液泛出了淺淺的琥珀色。

我站在聶荊的房門外,踟躇良久,方抬指輕輕叩響了他的門。

「進來。」聲音依然淡漠,卻雜入了因咳嗽不斷的緣故而帶出的微微沙啞。

伸指推開門時,他正端坐在桌前,修長的手指緊緊攥住了一個藍緞錦囊,身子繃得很緊。

我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將藥碗放在了桌上。

「喝藥。」我淡聲道。

他靜靜坐著,既不出聲,也不動彈,整個人似化石般沉穩。

我抿抿唇,也不管他,扭頭便要離開。

「等一下,」他突地起身站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塞入那藍緞錦囊,低聲道,「這是給你的。」

給我的?

我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將錦囊輕輕開啟,伸指掏出一個藥瓶來。

「就這個?」我抬眸瞅著他,不解。

他輕聲笑了,綾紗微微搖晃,淡聲:「原本還有兩顆夜明珠。」說完,他也不理我臉上愈來愈盛的困惑,轉身去喝那碗藥。

我好奇地拔開了藥瓶的瓶塞,湊近鼻子聞了聞。

「上好的跌打藥油?」我呢喃著,不確信地再去聞了一下。

清香卻又暗帶辛辣的味道鑽入鼻息時,腦中靈光一閃,我想起爰姑說起他下午回來取的那個小包裹,恍然中猛地明白過來所有的事。

「你下午回來拿走的就是這個?」我回頭看著他,心中又氣又好笑,「原來今日下午你並非是扔下了我不管不顧,而是回來拿藥油來為我治腳傷?」

他背對著我,仰頭喝藥,不答話。

我忍不住勾唇,笑道:「果然傻。」

藥碗終於砰然落桌,他卻沒有習慣性地因藥苦而咂嘴。

我奇道:「怎麼?難道今日的藥不苦?」

斗笠移動,他面向了我,輕聲笑了笑,話音柔和得有些異樣:「不苦。」

我聞言心絃一動,不再出聲接話了。

他也一聲不吭,只撩了長袍,在我對面緩緩坐下。

暮光漸漸散開,夜色降下,屋中有點兒昏暗。

他打了火摺子要點燈,我卻將火吹滅,笑道:「不是有夜明珠嗎,拿出來讓我瞧一瞧。」

他不為所動,依然再次點亮了桌上的燭臺,淡淡道:「夜明珠現在聚寶閣,若是你要,我可以陪你去買回來,或者,你也可以要我為你偷回來。」

我呆了呆,咋舌道:「你不要告訴我,你拿了夜明珠去換了那兩件皮裘?」

斗笠下的人聞言緘默。

我伸指搖搖他的手臂,急道:「你說話呀!」

斗笠稍稍一抬,他終於開了口,嗓音有些懊惱:「你不是說讓我不要告訴你?」

我喉間一咽,瞪眼瞧著他,無語。

兩人相對無言,敲門聲適時響起。

門扇本就開著,爰姑淡定地站在門扉處,笑顏暖暖:「公子,北院的夜公子說有要事要見你,此刻在大廳。」

夜覽?

我揉眉想了想,起身便要往外走。

著急起身暫時忘了腳上的痛,此刻邁步一行,身子不禁又開始搖搖晃晃。

爰姑和聶荊同時過來扶住了我,我腦中想起白天夜覽說的那句「親疏有別」,心念一動,面頰竟不由自主地慢慢燙起。

我輕輕拉開聶荊的手,言辭淡淡不覺喜怒:「不必相扶。」

聶荊怔在當地。

「爰姑,我們走。」

夜色如水,月明星稀。

穿過走廊時,秋意蕭瑟,風吹動了我身著的銀色長袍,衣袂擦過碧青的闌干,沾了一身的露水。

作者「青林之初」的其他小說

蒼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