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慢慢站起來,取下掛在牆壁鹿角上的帽子。「明天見,亨利,」他說。
二
亞當在回家的路上琢磨著他的責任問題。他走過雷諾麵包房門口時,老李拿著一個烤成金黃色的法國麵包出來。
「我真想做蒜味麵包吃,」老李說。(蒜味麵包是在法式麵包上抹上經過蒜汁調味的黃油後,再放進烤爐烘烤鬆脆。)
「我喜歡吃牛排就蒜味麵包,」亞當說。
「今晚正好有牛排。有我們的信嗎?」
「我忘記看信箱。」
他們進屋後,老李到廚房裡去了。亞當隨後也來了,在桌旁坐下。「老李,」他說,「假定我們送一個小夥子入伍,他給打死了,我們有責任嗎?」
「說下去,」老李說,「我喜歡先把話聽完。」
「問題是這樣的,假定那個小夥子的應徵條件不完全肯定,我們徵召了他,而他又戰死的話。」
「我懂了。是不是責任或者責怪使你感到不安?」
「我不談責任。」
「有時候責任心更糟。它並不含愉快的私心成份。」
「我想起了山姆·漢密爾頓、你和我三個人那次詳細討論一個詞的情景,」亞當說,「那個詞是什麼來著?」
「我現在明白了。那個詞是‘蒂姆舍爾’。」
「‘蒂姆舍爾’——你當時說過——」
「我說假如一個人要充分利用那個詞的話,那個詞包含著人的偉大。」
「我記得山姆·漢密爾頓當時聽了很高興。」
「那使他得到了超脫,」老李說,「給了他做人的權利,與眾不同。」
「那未免孤單。」
「任何偉大可貴的事物都是孤單的。」
「那個詞是怎麼說的?」
「‘蒂姆舍爾’——你可以。」
三
亞當盼著感恩節,那時阿倫就可以從學校回家了。儘管阿倫離開的時間很短,可亞當已經記不真切他的模樣,並且跟一般人對待親人一樣,按照自己的想象改變了他的模樣。阿倫不在,家裡的冷清彷彿都是由於他不在而引起的,每件痛苦的小事彷彿也同他的不在聯絡了起來。亞當發現自己老是提起阿倫,誇獎他,在並不很感興趣的人面前說阿倫怎麼聰明,怎麼跳了一年班。亞當認為應該在感恩節好好慶祝一下,讓孩子知道他的努力受到了器重。
阿倫在帕洛阿爾託租了一個帶傢俱的房間,每天上學來回走一英里路。他苦惱極了。他原先想象的大學生活是模糊而美好的。他那從未經過真正觀察過的畫面本是身穿大學制服、目光清澈的男青年和毫無缺點的女青年,傍晚時分向鬱鬱蔥蔥的小山頂上一座白色殿堂彙集。他們個個容光煥發、全神貫注,他們的聲音匯成嘹亮的大合唱,時間總是在傍晚。他不清楚自己對於學院生活的想法是怎麼形成的——也許是看了多雷替但丁的《煉獄篇》畫的插圖,那上面八方雲集、靈光四射的天使們給了他深刻印象。利蘭·斯坦福大學的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乾草地上一群方方正正的褐沙岩建築,一座有義大利式鑲嵌面牆的教堂,塗過清漆的松木裝修的教室,以及盛衰更迭的學生聯誼會所反映的鬥爭與憤怒的大千世界。他想象中那些散發靈光的天使實際上只是穿著骯髒的燈心絨褲子的年輕人,有的讀書讀得糊里糊塗,有的染上了父兄的一些小毛病。
阿倫以前沒有家庭觀念,現在卻神魂顛倒地想家。他不打算適應周圍的生活或者參加進去。他覺得那些大學生的喧囂、忙亂和胡鬧簡直可怕,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他從學校宿舍搬出來,租了一個陰鬱的帶傢俱的房間,以便裝點另一個剛剛形成的夢想。他在處於中立的新的藏身所裡,與大學隔絕,只去上課,下課後儘快趕回去,投入他新發現的記憶中的生活。雷諾麵包房隔壁的那幢屋子變得溫暖可愛,老李成了朋友和參謀的縮影,他父親成了冷靜而可信賴的神性的形象,他的哥哥聰明愉快,還有阿布拉——他用阿布拉構成了他的潔白無瑕的夢想,塑造了她之後便愛上了她。他每晚學習完畢就給她寫信,就像是經歷了一次芳香的沐浴似的。阿布拉在他心目中變得越來越光可照人、純潔美麗,阿倫從他自慚形穢的概念中得到越來越大的樂趣。他把歡快下流的想法瘋狂地傾注在紙上寄給她,然後像一個滿足性愛的人那樣帶著淨化的心情上床睡覺。他把他每一個邪惡的想法都寫出來,然後加以擯棄。在這種情況下寫的情書充滿了渴望,強烈的調子使阿布拉十分不安。她並不瞭解阿倫的性愛所採取的渠道並非不尋常。
他犯了一個錯誤。他能承認錯誤,但是還不能改弦易轍。他同自己訂了一個契約。他回家過感恩節,那時候他就可以下決心了。他可能不再回學校了。他記得阿布拉有一次提出,他們去農場過活,如今這成了他的夢想。他回憶起大橡樹和清新的空氣,山那頭拂過艾灌叢吹來的清風和飄落漫飛的枯橡樹葉。他彷彿看到阿布拉站在一棵樹底下,等他幹完活回家。那也是傍晚。在那裡,當然是工作之餘,他可以待在這個被小溪谷隔開的小天地裡,過著純潔寧靜的生活。在晚上,他可以躲避世間的醜惡。